“这会儿功夫,粮价又到多少了?”
也是赶巧了,孙正的话音这才刚刚落下,便有人登楼而上走到他近前回消息:“回大人的话,刚刚探过的,已经降到一两银子一石粮的价格了,看这势头还远远打不住呢。”
听到这个数字。
孙正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嘶……居然这么快!??就传个消息、卖个报纸的事情……相比于平日的三五钱银子一两的价格,都多不出多少了!”
虽说他知道自己手底下的人肯定不会乱报消息。
但对于此事依旧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要知道,现在可是在发洪涝!水淹了房屋良田逼得不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的时候!换做是以往,这是谁都不敢想的事情!
“陛下可真是厉害啊。”
“远在应天府运筹帷幄,却将山东布政使司市面上的情况操控于股掌之中!看起来轻飘飘的……却是比多少个锦衣卫抓人上刑拷打都更顶用百倍!”
如果说之前听钦差林岩信誓旦旦地说起此事,他还不大信,那孙正现在便算是真服气了。
而他这话音刚落。
前来回报消息的人便一脸幸灾乐祸地接着道:“大人,这还不止呢!属下还看着不少债主都急着去街上那些粮铺里要账呢!现在那些粮铺老板,全都是一脸苦哈哈的样子,急得团团转。”
“这种时候他们手里哪儿有钱呐!全压在货上呢!”
“哈哈哈哈哈哈!可给属下看乐了。”
说起此事,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提心吊胆的锦衣卫也是格外开心起来,山东发了灾,若灾情不减,他们身上的担子可就重了,而这些……皆因士绅、粮商、富户囤粮所致。
一时,在此间观察情况的几名锦衣卫都乐呵起来:
“好!好!好!也活该他们倒这个大霉!!现在谁都知道粮价下降,朝廷的赈灾粮也下来了……那些放款子的人也怕,也急啊!可不得赶紧逼着他们把债给还了?否则他们也是血本无归。”
“还?这时候他们拿什么来还?那么多粮商,每家手里囤的粮都不少,还有在外地听了消息赶着来分一杯羹的……粮食不好卖啊。”
“啧啧啧……「粮食不好卖」,你这话说得,我咋听起来恁别扭哇!大灾的时候粮食不好卖!哈哈哈哈哈,这我还是头一回听。”
“……”
眼下济南城内的粮荒突然之间就迎刃而解了,令人憎恶的那些豪商富户更是自顾不暇倒了大霉,众人都不由松了口气,笑哈哈地先聊着,高楼之上,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而听到他们这话。
孙正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里头的道道:“嘶……是啊!我明白了!我算是明白了!陛下的手段……当真高明!”
“如此一来,所有居心叵测的奸人压根儿就不必一个个去找他们的麻烦,谁都别想逃!”
“山东和京师直隶一带想发国难财的那么多,凭着我们锦衣卫这些人去查、去抓、去审……哪儿审得过来?”
“让他们自己麻烦缠身、家破人亡,这手段比什么都严厉!”
“高明!实在是高明!”
很多事情,跟人分析讲道理不一定讲得通,但他自己亲身经历、亲眼看到过之后,就能理解了。
孙正原以为能把粮价打下来就已经很牛逼了。
可越去细想。
便越发现这其中的复杂和恐怖——锦衣卫的凌厉是充斥在表面上的物理暴力,而这种操作,则是看不见的刀枪剑戟、千军万马!许多人甚至可能是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有陛下如此手段,看来这粮荒……倒是不成问题了。”
“那接下来的重点,就在各处河堤上了。”
看到如今这结果,孙正自然喜闻乐见反而乐得个轻松,但他很快就收起了面上的笑意,不敢掉以轻心,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见状,旁边几名锦衣卫也立刻收了收,肃然抱拳应声:
“是,大人!属下等明白!”
“已经按照大人的吩咐,调集了足够的人手,在各处江河主流、支流的河堤、河道附近细心留意,必不教一个贼人得手!”
“……”
孙正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目光一冷,道:“还有那个李四,怕是还能挖出来不少东西。”
“不过关于李四的事情,只需要暗中行动,不可打草惊蛇让张守和吴奕德发现不对劲。等他们吧山东布政使司的赈灾、安抚灾民、灾后重建办妥当了,再一并清算。”
……
此时再说李四。
他带着王三出了藩台衙门之后,便立刻遮掩着行踪,狗狗祟祟地又从铺子密道回到了他的成衣铺子里,自以为是神不知鬼不觉。
“老爷,王管家,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呀……”商铺伙计见他总算去而复返,立刻迎了上来,赶紧诉苦:“粮铺那边刚刚了过来送了消息,说是粮价掉到九钱银子一石了!早跌破了咱之前的进价了,这事儿得老爷拿个主意才是啊,当真就这么一直亏着卖了?”
这事儿太大了,落在谁头上都得慌得一批。
下面人自然也不敢拿主意。
“九……九……九钱银子!!?”刚从藩台衙门回来的李四听完,差点儿就两眼一抹黑直接昏过去,好歹旁边的王三把他扶住了,这才堪堪站稳。
然后也来不及缓神,扶着脑袋就大喊:“卖!卖!卖!赶紧卖出去!整个山东布政使司都被做局了!不卖越亏!留着到明年就是陈米,更不值钱!都卖了都卖了!降价卖!”
当他们发现自己被做局的时候,早已成了这场局中之人。
李四也很清楚点知道,就算他现在看明白了朱允熥这个皇帝的所有谋算,也已经无力改变,只能顺应市场规则。
打不过,只能加入。
当下自然是当机立断,哪儿管得了别人的死活?
下面的人拿了主意,只得应声:“是!老爷!小的这就给下面各处粮铺递话!”说着便赶紧小跑着出了门。
一边往外跑一边嘟嘟囔囔:“怪事情,今年的济南城可真是邪门了!发了灾反而卖不上价……”
声音随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听得李四胸闷心悸,气儿都快喘不上来了……
“造孽!造孽啊!!!”
李四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跺着脚不甘心地怒道。
这时候,他又觉得自己鼻子一痒,没来由地就打了好几个喷嚏:“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老爷……老爷你先冷静一点,可别为此伤了身。”旁边的王三赶紧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这大热天的着凉了就更不值当了。
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李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又给他倒了一杯水递上。
李四唇色发白地接过这杯水。
也不由仅仅蹙起眉头,满脸不解之色:“嘶……是啊……这明明是大夏天的,怎么这……怎么我就觉得背后发凉,浑身上下都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只觉得心里没来由地堵得慌,却又莫名其妙。
王三也只能长叹了一口气,安慰道:“事儿总会过去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怕没有再起的一日么老爷。”
李四好歹也算是商海沉浮多年的人。
总算没有被就此击垮,咬着牙恨恨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道:“不错!我李四岂会如此轻易倒下?哼!”
只可惜,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他这话音都还未曾落下,便见铺子门口来了一个身材干瘦却衣着华贵的中年人,他摸着自己两撇小胡子,道:“李掌柜,倒下不倒下的还另说,你从我这儿借去的钱,何时还我?”
他一边说话一边朝里走来,身后还跟着好一群身材健硕、满是横肉的大汉,气势汹汹,令人生畏。
李四虽脸色苍白。
见了对方却也只能硬挤出一个笑容,起身迎了上去:“柳掌柜?你我相识多年,我李四你还信不过么?这借款回头我自是会亲自去钱庄,给你双手奉上的,何必如此心急?”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钱庄的柳掌柜。
正如李四所说,整个山东布政使司的豪绅富户都被做了局,他也一样——除了做张守和吴奕德两人背后销赃的手,从中牟利之外,他同样舍不得放掉这样一盘大蛋糕,自己私下里收粮、乃至借钱都要从各处收粮的事情,干的不要太多。
这种时候,债主也就找上来了。
柳掌柜一个经营钱庄的,哪儿会看不明白现在的情势?当下一双老鼠般精明的眼睛眯了眯,神色一变,冷哼了一声:“哼!李四!你现在可是泥菩萨过江了,你说能还得上就一定能还得上?”
“你看看现在济南城里的粮价是什么行情?”
“我知道你手里现在没闲钱,你别跟我绕弯弯,我也不跟你绕弯弯,我来这里,就是敲一敲你!从现在开始往后,你名下的铺子收回来多少银钱,你就给我送来多少,一日两次!”
他也是个心中有数的,此来就是想着,这笔账,能收回来多少收回来多少,想要止损,只能挨个儿提前敲打敲打。
“你……”
李四一时都被气的说不出话来了,欲言又止想回击点什么。
可他欠债是实实在在的,作为张守和吴奕德在外面的手眼,既不敢公然露了自己和他们的关系,另一方面,更怕自己的私心被张守二人给知晓了……
前后左右都是掣肘,只能咽下这口气。
转而咬了咬牙,敛起自己心里快要喷发出来的怒意和憋屈,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拱了拱手:
“柳掌柜这话说得……既然你也是知道现在这混乱行情的,自是明白其中有些困难。”
“但你尽管放心,我李四差谁的也不能差了你的不是?”
“这样,你宽限宽限,等这些时日的风波过去,我李四保证,一定全凑上给你!”
虽然他现在心里已经是一万头草尼玛奔腾而过,但也只能先稳住对方,这年头,能开钱庄的谁还没点实力?眼下这紧要关头,他更是不敢节外生枝。
柳掌柜也知道钱不是立刻能收得上的。
又是警告威胁了一番,这才瞪了李四等人一眼,带着手底下满身横肉的大汉扬长而去。
见对方暂且离去。
李四这才瞬间变了脸色,疲惫而凝重地重重跌坐在凳子上,好似失去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失魂落魄地呢喃道:“还有这茬儿……还有这茬儿啊……他们这么一逼,市面上的粮价怕是更远远打不住了。”
“可怕!当今这位开乾陛下!太可怕了!他杀人不用刀的!”
“造孽!!”
“完了!完了!完了啊!”
……
山东布政使司,东昌府府衙大门口。
一名头发凌乱、衣衫褴褛、脚踩草鞋的枯瘦身影佝偻着身子出现在了大门口,好似随时都要昏倒过去。
但好在。
门口值守的差役眯着眼睛打量着一看,脸色一变,赶紧上前扶住了对方:“大人?大人?您怎么变成如此模样了?”
此人不是旁人。
正是刚刚去济南府走了一趟, 去而复返的东昌府知府郑书。
相比于几天前。
此时的郑书,更加狼狈了许多。
他不是个会来事儿的,而张守、吴奕德两人更是从来就没把他当一回事儿过,自然更直接以赈灾事忙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对他不管不顾,更不可能对他关照什么。
郑书要不到粮,不得不也只能空着手就这么回了东昌府。
“呵呵……”
听到门口值守差役的问候,郑书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只剩下一声疲惫的冷笑,表达着他无声地悲愤和无可奈何。
值守差役脸色微微一变,心下一沉,只能轻叹了口气,试探着问道:“大人,此去济南府……如何了?”
而听到这话。
郑书那疲惫、无力、苍白的脸上露出恨意,咬牙切齿怒骂道:“狗官!昏君!”
“没救了!什么都没救了!”
“百姓何辜!百姓何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