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舍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异味。
食槽和水槽每天都刷洗,饲料按量配比,从不浪费。
那些猪被她养得油光水滑,个个膘肥体壮,周师傅来检查的时候,看了都直点头。
没有人特意照顾她,她也不需要照顾。
她和别人一样干活,一样吃饭,一样拿工资,一样是农场的一份子。
不特殊,不例外,不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
这就够了。
又是一个下工的傍晚,周小娟干完活,从猪场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看到路边开了一丛野花,黄灿灿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她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摘了一小把。
回到宿舍,她翻出一个空的汽水瓶。
那是她之前喝过的,洗干净了,一直放在窗台上没用。
她把瓶子灌满水,把野花插进去,放在窗台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黄色的花瓣上,整个屋子忽然就有了生气。
她退后两步,看着那瓶花,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她来这里以后,给自己的第一个礼物。
月底,发工资了。
周小娟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银行的到账提醒。
六千块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六千块。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
在福利院的时候,她没有钱。
在外面那些年,她不但没有钱,连自由和尊严都没有。
回到福利院之后,她帮着院长妈妈做些杂事,院长妈妈给她零花钱,但那是园长妈妈心疼她,给她的,不是她自己挣的。
这是她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
是她每天早起晚归、一铲一铲地清理粪便、一桶一桶地搬运饲料换来的。
她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点了转账。
她输了一个账号。
那是她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不用翻通讯录,不用查记录,十一位数字,刻在脑子里一样。
她输了金额:五千。
输完之后,她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她按了下去。
【转账成功。】
那四个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顺着脸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往下淌,有的被疤痕挡住,拐了个弯,有的直接滑过,滴在手机屏幕上。
那个账号的主人,周小娟连她的全名都叫不全。
她只知道她姓林,比她大几岁,大家都叫她林姐。
林姐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被人骗到那个山沟沟里的,她一概不知。
在那个地方,没有人会问这些,也没有人敢问。
每个人都是被买来的,每个人都有一个不愿提起的过去,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着。
周小娟被卖到那个村子的时候,才十九岁。
她记得那天,天还没亮,她被人从一辆面包车上拽下来,推进一间黑乎乎的屋子里。
屋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牲口粪便的臭气,地上铺着一些发黑的稻草。
她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第一天晚上,那个买她的男人进来了。
后来的事情,她不愿意想。
每次不小心想起,她就会浑身发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些记忆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肉,剜着她的心,剜着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信任和希望。
她试过逃跑。
第一次,她趁着男人喝醉了酒,摸黑跑出了院子,沿着山路往下跑。
她跑了不知道多久,摔了多少跤,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血糊糊的。
可还没跑到山脚下,就被村里人追回来了。
他们把她绑在院子里的树上,用皮带抽她,一边抽一边骂,说她不安分,说她白眼狼,说她花了那么多钱买来的还敢跑。
那个男人蹲在旁边抽烟,一句话都不说,抽完了,站起来,从腰带上解下那把镰刀。
她以为他要杀了她。
他没有杀她。
他用那把镰刀,割掉了她的舌头。
周小娟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
她只记得血,很多很多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把胸前的衣服染红了一大片。
她疼得昏过去,又疼得醒过来,反反复复,像在地狱里来回翻滚。
从那以后,她再也说不出话了。
后来,她的右眼也看不见了。
不是一次性的,是慢慢坏的。
那个男人每次喝了酒,就会打她,有时候用拳头,有时候用棍子,有时候随手抓起什么就用什么。
有一次,他一拳打在她的右眼上,她当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捂着眼睛蹲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那个男人还在骂她,说她装死。
她没有装。
她的右眼真的瞎了。
从那以后,她走路总是歪歪斜斜的,因为她没有距离感,看不准东西在什么位置。
她经常撞到门框,撞到桌子角,撞到墙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上了。
她想过死。
很多次。
她想过撞墙,想过上吊,想过跳井。
她甚至试过一次,用一根破布条系在房梁上,把脖子套进去,蹬翻了凳子。
可布条太旧了,承受不住她的重量,断开了。
她摔在地上,脖子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根空荡荡的房梁,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她想,连死都不让她死。
就在她觉得自己活不下去的时候,林姐出现了。
林姐也是被卖到那个村子的,比她早来几年,住在隔壁院子。
她不知道林姐是怎么注意到她的,也许是听到了她半夜压抑的哭声,也许是在井边打水时看到了她脸上那些新添的伤痕。
有一天,林姐趁人不注意,偷偷塞给她一个馒头,用手语比划了两个字:活着。
周小娟愣住了。
在那个地方,没有人会用手语。
那些人跟她说话都是用吼的,好像吼大声一点她就能听见似的。
她从没想过,在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居然还有人会用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