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如同雕塑般的面庞被掌心托住,盘腿而坐的异族男子大喇喇敞着光裸着身子,只在腰间草草盖了一件衣裳,显然是从身上脱下来的。
“太窄了呀。”琉璃色的瞳仁看起来很无辜:“你们大魏小矮子的衣裳,本王怎么穿?”
“大腿都勒青了,你要不要看看?”
林妩:“……不看。”
“哦。”贺兰太一其实也不在意。
别看他放浪形骸,语不惊人死不休,但其实他最没那个意思了,不过是擅长装,在什么场合披什么人皮就干什么人事。
骨子里,其实是性冷淡来的。
比起什么动手动脚,一度春宵,他更在乎让林妩回去睡个好觉,因为最近太过忙碌,林妩看起来都瘦了。
烤全羊瘦了呀!这还不严重吗!
贺兰太一心里不舒服了。
“一定要上朝吗?不能先回府歇歇吗?”他不悦地压了半眸:“大魏其他官员都是死的?小小摄政王便这般累,不做也罢。”
但是转念一想,心情又明朗了:
“或许,你可趴本王腿上睡会儿,本王哄过小羊睡觉。”
林妩:……
她刚想说不用了,外头的马儿却嘶鸣起来,接着砰砰砰,有什么接二连三砸到车厢,外头像猛然烧开的水,忽地沸腾起来了。
“怎么回……”
她刚要问,便听到外头怒喝:
“朱门只见酒肉臭,哪闻路有冻死骨?什么宽大仁善,什么恩泽天下,都是假的,唯有剥削百姓,掠夺土地是真!”
“十年死生两茫茫,偏北五城百万流民不知所踪,兴许已成冤魂矣!”
“平乐长公主逼迫百姓,私立生祠,罪孽深重,必须严惩,以死谢罪!”
震天呼声跟着喊起来:
“必须严惩,以死谢罪!”
“必须严惩,以死谢罪!”
“必须严惩,以死谢罪!”
……
门帘唰地被掀起,露出蔡潋半张脸来,是从未有多的严肃:
“长公主,宫外有太学生闹事,数量达千人,袭击了公主府的车队……”
话音未落,咚地又有什么砸到车壁,些许汁水自窗口溅进来,险些洒在林妩身上。
还好贺兰太一眼疾手快,将人拉入怀中,堪堪躲过了。
只是底下铺的褥子,无可避免染上可疑的褐色斑点,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骚臭味。
喀什人的琉璃色瞳仁立即射出危险光芒。
“大王!”
林妩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不可,不可对学子动粗。”
学子这个群体,实在太敏感了。
读书人、士大夫把控了朝堂的半壁江山,泱泱学子是国家栋梁预备役,一言一行影响力巨大。尤其是太学生,下为黎民百姓申冤诉苦,上对朝廷大员口诛笔伐,赤子之心敢于抗争,无所畏惧。
民如草芥有口难言,达官显贵闭目塞听,若连心怀天下的学子都被捂嘴,被打压,被强权管束,那么天下无人能为百姓发声,国家亡矣。
便是今圣尚在京城,端坐金銮殿时,对于学子闹事,也不曾动粗。
“学子喧呼,民心所向,宜疏不宜堵。”林妩手下用劲,斩钉截铁:“殿下万不可冲动,否则小事化大,一发不可收拾。”
“大魏人怎么这么多瞎讲究?”贺兰太一眉头紧蹙。
他很不耐烦地捋了一把垂在额前的金发,露出极为漂亮的额头,眉眼锐利,锋芒毕露:
“若是在喀什,本王早就……”
可蔡潋接下来的话,证明林妩的决策是对的:
“殿下须做些心理准备,这千余名太学生伏阙上书,向朝廷请愿要求严查严惩平乐长公主,如今请愿书已经递交到杨大学士手中,早朝怕是要发难。”
请愿?
林妩眼底闪过流光,又想通了一些事情。
但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如何脱身,这群学子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今日就算马车里的是皇帝,也只能挨着他们的骂,还要被投掷臭鸡蛋烂菜叶屎尿黄汤。
偏偏林妩又必须上朝,马车不得入宫门,她总不能就这么走出去,被人投了一身臭烘烘,然后到议事殿去吧?
若是这般,她恐怕要流臭百世,这摄政王威严尽失也就算了,还要成为街头巷尾的笑料,青屎留名。
“要不,属下纵马带殿下冲出去?”蔡潋说,但面色还是犹豫:“但马蹄无眼,只怕也会踩伤几个学生。”
“确实。”林妩眼色微沉:“踩伤几个和打伤一群,其实没有任何区别。眼下,正有人等着拿我的错处呢。”
“再者,堂堂长公主,又是摄政王,要担起一国事务的,遇上一点事便落荒而逃,叫众目睽睽看了,成何体统?”
“那该如何是好?”蔡潋愁得不行:“骑马怕踩着学生,露头怕成笑料,躲在车里又上不了朝,怎么办?”
“若是会飞就好了,有那等飞檐走壁,瞬闪瞬移的神技,让我金门三叩九拜也不为过……”
“哦……”慵懒的嗓音响起,很无所谓似的:“那倒也不必。”
“大魏人膝下有黄金,喀什人膝下又没有,别整些没用的。”贺兰太一老神在在道:“无须三叩九拜,宰几头羊烤烤即可。”
“记住,多放香料。”
蔡潋:……?
林妩:……差点忘了!
这不是有一枚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迅疾如风只留残影的,羚羊王子么?
蹦得又高跳得又远跑得还快,心眼还密,比马好使多了!
“贺兰太一……”林妩正要感动。
肌肉精悍的异族美男却歪歪头,金发晃荡,两颗雪白尖牙在绛唇磨了两下。
“叫阿一。”他说。
林妩:……
玩儿是吧,好。
她忽然漾出一抹极甜的笑容,泛着粉色的娇嫩面庞在光裸精壮的手臂蹭了两下,娇声道:
“阿一,哥哥~~~”
贺兰太一:……
蔡潋绿着一张脸,赶紧摔了车帘子跑了。
最后,将公主府马车围得水泄不通的学子们,只见北风卷起车帘子,然后有什么一跃而出,残影晃眼,他们根本来不及看清,便有此起彼伏的哎哟哎哟喊起来:
“哎哟,谁踩我的脑袋?”
“呀,你打我胳膊干嘛,好痛!”
“我哪有打你,瞧瞧你那胳膊,上头还有鞋印呢……”
片刻之后,异常肃穆沉寂的议事殿,终于迎来了一阵醒人头脑的风。
林妩踏着大雪,宽袖生风,挺直腰板迈入殿中:
“杨大学士。”
“听说,你要弹劾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