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热的气氛一下子冰冻三尺。
崔逖瞬间收回了手,下巴不捏了,茶也不喝了,手藏在袖子里,脸藏在面具下。
冷若冰霜。
“达旦王子夜闯皇宫,意欲何为?未免也太藐视我大魏了。”他面无表情道。
贺兰太一捏起两指啪地弹了一下林妩的手,让她别再碰那个破茶盏。
然后才笑嘻嘻看向崔逖:
“你也知道夜了?让一个臣子操劳到大半夜,心力交瘁,大魏的恩泽着实感人。”
“北部蛮族如此粗野,倒挺会心疼人。”崔逖冷冷地说。
贺兰太一却把嘴一咧,露出半边虎牙:
“你若想要,本王也可以疼疼你。”
“只不过,本王的心疼天上地下独一份,已经给了人,至于你,便只能……”
“肉疼了。”
啪嚓。
他只随意将手放在小几上,小几便裂成了两半。更恐怖的是,桌子都被震碎了,茶盏里的茶水却纹丝不动,毫无波澜。
可见其内力之深厚稳定。
但崔逖丝毫不受影响,他虽身无武艺,却天生一股沉稳的定力,怕是那巴掌打到他脸上,也不能令他动容半分。
见到这恐怖如斯的内力后,他依旧神色淡淡,甚至有点厌倦。
“与一位文臣动粗,便是号称勇士部落的作为?”
他嗤笑了一声:
“喀什,也不过如此。”
算是将贺兰太一的嘲讽,又打了回去。
两个男子隔空交战,手无寸铁却火药味十足,左右夹击宛如将林妩架在火上烤。
而林妩。
啪!
她重重地将账册一拍,面色威严:
“都这么闲的话,不如来帮我看看账册?”
崔逖听了,眼神微妙:
“你……居然敢叫敌人帮忙查账?难道就不怕,崔某知而不言,耽误了案子?”
“王上用人,真是愈发胆大了。”
但,林妩露出一个狡诈却俏皮的笑容:
“怎叫大胆呢?崔大人好歹是大魏人,是与林妩一国的,可以说是自己人。”
她着重咬了“自己人”三个字,语气暧昧:
“贺兰太一是喀什人且用得,崔大人是自己人,反倒用不得了?”
“孰亲孰疏,林妩心里清楚。”
管他黑的白的,一律起承转合打成雄竞的!林妩在心中扼腕,志在必得。
果然,崔逖的眼神深了几分。
林妩趁机加码:
“且用人的根本,在于能不能用,而不在于敢不敢用。只要能为我所用,是友军亦或是敌人,有甚区别?世家如豺狼虎豹,各怀鬼胎,崔大人不也用得得心应手吗?”
别人她确实信不过,可崔逖和贺兰太一不是别人。
贺兰太一不消说,他性情乖僻狂妄疯癫,极难交付信任,可他一旦将一个人划入自己的阵营,便会坦荡地敞开一切,所以他绝不会欺骗林妩。
而崔逖,他天生多虑心思迂回,一言一行皆暗藏玄机,但正因为绝顶聪明,他对自己的掌控能力与结果具有绝对自信,从不屑用些低级手段。
比如,看见账册有问题却假装没看见,忽悠林妩。
拿捏住这两人的性子,林妩丝毫不担心风险。
“用人之道,关键在于能否驾驭,这,还是崔大人教我的。”她巧笑倩兮。
崔逖沉默些许,才又笑出来:
“士别三日,王上令崔某刮目相看。”
“这回真是强敌在侧,崔某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心思了。”
林妩报以嫣然一笑:
“林妩,荣幸之至。”
于是三人心思各异,却都协力干起一件事来。
当然,主要还是靠林妩和崔逖,准确来说,是靠崔逖。
因为贺兰太一毕竟是异族人,字认不认得全且另说,账册的行文写法,他看起来就有些吃力。可此人的优点是不耻下问,不懂就去问林妩,不懂就去问林妩,一来二去,一晚上都在问林妩。
于是,有人开始抿起小嘴巴。
但这还不够。
林妩指着账册上某处,温柔道:
“这儿指的是支出,并非收入,你理解错了,阿一。”
阿……阿一?
高大精壮的喀什人目光灼灼,不自觉舔了舔嘴角。
因为身份特殊,他听过别人叫他大王子,听过别人叫他喀什王,听过别人叫他贺兰太一,甚至于野种、狂徒、疯子。
便是他自己的母亲,也是客气疏离地直呼其名,叫他太一。
从未有人如此亲昵,哦不,应该说如此不知死活,敢叫他阿一。
真是难听死了。
但,为何他心里这么高兴?
嘴巴不受控制地翘起来,两只虎牙毫不吝啬展示于人。
“阿一吗?好难听。”他抱怨道。
林妩笑笑:
“要不然,叫你太郎?”
贺兰太一:……怪怪的,听着如同邪祟上身,叫这种名字能是什么好人。
“还是阿一吧。”他豪迈地说,可见心情极为愉悦:“本王见那些个喀什小娘,亦是这般唤她们情郎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旁若无人,甚是甜蜜。
而那插不进话的第三者,可就酸了。
嘴巴抿得堪比绷直的弦,翻阅动作不自觉加快,一股不悦发泄到查账中,效率飙升。
天下第一才子本就一目十行,这一通刺激下来,一个顶十个都是小看了他。
林妩暗中观察,满意得不得了。
男人病还得男人治啊!
这账册这么多靠她一个人怎么行,靠贺兰太一也不行,这个外国文盲是顺带的,主要作用是留下劳动力,驱使劳动力,刺激劳动力。
而所谓劳动力,当然就是文才无双、以一抵十的崔逖。
以他的立场,本不会对林妩那么尽力,可贺兰太一一搅和,是个男的都会被激起来,十倍发挥。
也是吃上崔血馒头了,真好。
林妩偷偷给自己点了个赞。
天光熹微时,崔逖凭一人之力将账册看了个遍,她便轻轻松松验收成果。
“偏北五城看似秋收欠奉,实则不然。”林妩查看那些重点账目:“虽然与其他地方相比,五城的收成确实差很多,可思及五城仅余三成,这个数目就耐人寻味了。”
从收成总量上来讲,五城加起来都没有隔壁一个婆罗洲来得多,状似凄凉。
可将人口考虑进去,就会有惊人发现:
偏北五城的单人收成量,远超婆罗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