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封书信,跨过千山万水,从乾安城来到了锦官城。
雁妃、太后、太子妃……老太傅。
书信分别来自此四人之手,也都是为了同一件事。
姜千霜有孕,李泽岳纳侧妃。
老太后与雁妃的信,自然是为了安慰遥丫头,太子妃张绣纯粹是告状,而老太傅信里的内容,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四封书信飞入了蜀王府,没有鸡飞狗跳,没有怒火冲天,城中许多得到消息的知情人都在观望着,可他们等来的,只有死寂一般的沉默。
腊月,蜀王返程的车队正式踏入蜀地,寒阎罗成为侧妃的消息,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
京里的消息,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传到了锦官城。
纸总有包不住火的那一天。
王府的第一个孩子,并非正妃所出,竟然是姜神捕?
王爷与王妃成婚一年有余,一个孩子都没有,这怎么与姜神捕,一来一个准?
莫非王爷与王妃的关系,并非传言那般,青梅竹马、少年恩爱夫妻,实则只是两位被政治联姻强行捆绑在一起的男女?
民间传言不断发酵着,几日功夫,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因为王府没有任何表示,十三衙门只能自发地采取行动,试图压下这些谣言。
人心动荡啊……
在前线指挥蜀军练兵的薛总兵,收到消息后,人都傻了,心里想着王爷别搞,你这后院起火,咱们前线这仗还打不打了?
蜀地许多人都在担忧着,观望着。
若那正妃不是赵清遥也就罢了,无非是往家里再带个女子,有孕又如何,又影响不了什么。
可偏偏,这蜀王府的王妃,就是赵家的嫡长女,是三十万定北军的大小姐,性情本就强势,并且就在雪满关前线,还有两万定北老卒,正为蜀地抛头颅洒热血。
这一个处理不好,可是会出大事的。
前线战事迫在眉睫,后方中枢又闹出这么个乱子,实在是让人忧心。
……
陆瑜搁下笔,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西边雪满关,十万人每天的人吃马嚼,是一笔天文数字,程巡抚把这份工作交给了自己,主持后方粮草的调配。
蜀地财政捉襟见肘,还好前些日子京里来了信,把今年秋税留给他们,这才缓解了他一部分的压力。
放眼望去,整座蜀地就没有不需要钱的地方。
要修十万大山的路,要盖蜀渊阁,要盖讲武堂,要打仗,要养兵,要养马,要给乡间盖学堂……
明明才二十多岁,陆瑜感觉自己头发都快要愁白了。
他恨不得学习李泽岳,带着官兵,一脚踹开那些门阀豪绅富商的家门,狠狠地搜刮上一番。
当然,这样做肯定是不行的,他今天踹开一家大门,一看是谭家,明天踹开另一座家门,一看是锦官城主簿家,后天再踹开一家大门,一看是薛总兵夫人的娘家。
强行征钱不行,那便进行制度改革,采取一种相对来说温和的方式去做。
他的赋役制度改革,已经提上日程,但还没有去落实,完全是因事赶着事,让他腾不开手脚。
他是改革的提出者,陛下支持,太子支持,王爷支持,程巡抚也支持,尤其是在蜀地,在王府的淫威下,没有人敢不配合。
清丈田亩、计亩征银、减轻徭役、赋役合并、标准化征收流程、遏制土地兼并、缓解边饷运输压力,推行货币经济。
他要大刀阔斧地砍断那些门阀豪绅的枝桠,立下一系列标准化制度,让经济真正有效地发展运行。
陆瑜有信心,只要改革落实下去,按他的制度开始运行,不出三年时间,蜀地经济定然会迅速发展,届时,王府便可以彻底放开手脚了。
当然,一切都要在这场战争结束后。
“啧。”
陆瑜想起那人,不禁又有些头疼。
怎么又闹出了这档子事……
蜀剑道巡抚衙门与锦官城府衙都搬到了王宫周围,昨日妹子从后院出来给自己来送午饭,也带着一脸的愁容。
“小妹也是后来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清遥看着好像是很平静,但这几天说的话少多了,我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妹子是这么与自己说的。
“唉……”
陆瑜挠了挠头,对于自家王爷的好色,他是深有感触。
但偏偏,还不能用这事去指责他。
因为王爷好像确实在通过女人来一步步巩固势力、征服天下。
王妃的赵家,自家的陆家,姜神捕的十三衙门,凝姬盟主一手操办起的王府家业,圣女的神山……
怎么看,都好像在做正事一样。
老二有了孩子,陆瑜心里其实也挺为他高兴,但麻烦就麻烦在,孩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怀上了。
“多事之秋啊。”
陆瑜刚端起茶杯,想要抿上一口,门外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府尊,王爷的车队到了,距城外只差十里。”
官差急忙赶来,道。
“王爷回来了,不是说明日吗,怎么那么快?”
陆瑜有些惊讶,放下茶杯:
“速速备马,我去城门迎王爷。”
官差连忙道:
“府尊,属下方才便将马匹备好,就在衙门外。”
“好。”
陆瑜整理了下官袍,从容不迫地向外走去。
回来就回来罢,事情总归是要解决的。
陆瑜带着满腹心事,走出了官衙,站在了金水大街上。
他举头张望着,
日头正好,是蜀地冬日罕见的暖阳,
王府西侧建筑群已成为蜀地的政治中心,衙门林立,许许多多的官员们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在街道上备马,准备前去城门。
然而,就在这众官员组成的豪放大队伍想要前行时……
王府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两列锦绣袍服卫士鱼贯而出,腰佩绣春,飒爽英姿,分立道路两侧。
银甲亲军紧随其后,手持兵戈,百人成阵,在前方开路。
再之后,王府侍卫首领黑先生骑着高头大马,目光犀利,黑衣黑袍,走出府门后,静静侍立原地。
一排排、一列列仪仗,在官员们面前走过,烟尘四起。
终于,他们看见了那袭夺目的红衣。
她的眉毛依旧高高扬起,还是那么倔强,那么骄傲。
她骑在枣红大马上,头发不再简单扎着高马尾,挽成了贵妇的发髻。
她的红裙不再像个侠女,多了许多的点缀,更显庄重。
蜀王妃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扫了后方等待着的官员们一眼后,收回目光,一手持缰,昂着头,在数百亲军的簇拥中,浩浩荡荡向城门外行去。
看着这一幕,陆瑜悠悠叹了口气,心中一松。
腊月十八,蜀王自京中携新纳侧妃而返,至锦官城,王妃往城外十里相迎。
在众目睽睽中,王妃下马,知其有孕,故亲手搀扶侧妃下了马车,口呼辛苦。
王妃与侧妃执手入城,一路百姓相迎,两女笑语盈盈,关系之亲,宛若姐妹。
自此,蜀地再无王府不稳之言。
……
“千霜姐一路舟车劳顿,且去歇息吧,我已提前让人将你宫中收拾好了,小芷很想你,你们也数月没见,就等着与你说说话呢。”
府内,赵清遥牵着姜千霜的手,轻轻拍了拍。
“清遥……”
姜千霜看着眼前姑娘,目光复杂。
“无事。”
赵清遥抿嘴一笑,道:
“你与他的事,我们早就知道了,就看着你在那装。
你我姐妹两个……我如何会因此生你的气呢,你先安心养胎便是,回头我们再好好说说话。”
姜千霜听着她以玩笑宽慰自己,心中更是有万千情绪,一时却无法道出口。
她只好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赵清遥一眼,在宫里一路跟来的宫女陪同下,转身回了自己住处。
然后……蜀王寝宫中,就只剩下了赵清遥、陆姑苏,以及一直沉默的某人。
李泽岳坐在属于他的软榻上,闭着眼,靠在那里,不言不语。
赵清遥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抿着嘴唇,看着铜镜,不知在想什么。
气氛一时陷入死寂。
陆姑苏左右看了一眼,叹息一声,道:
“夫君,清遥,我先回去了。”
“好。”
“嗯。”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又同时陷入沉默。
陆姑苏连忙撤出了此方战场。
……
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
“……”
……
“你就没什么想给我说的?”
最终,还是赵清遥没有沉住气,望着铜镜中那人的倒影,冷冷开口了。
泛黄的镜面中,那人睁开了眼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就像这样,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过一辈子?”
赵清遥的的语气冰冷,却带着几分颤抖。
“唉……”
李泽岳不再靠着软榻,而是微微向前,用肘撑住了膝盖,单手抹了抹脸。
“这件事,我也没想到会发生……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赵清遥咬着嘴唇,只觉得眼前铜镜有些模糊了。
“你是王爷,你有资格三妻四妾,你爱找谁找谁,想找谁找谁,无论跟谁生孩子,都不用给我说,和我没关系。”
她冷冷着,对着铜镜,头也不回。
李泽岳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去。
他听着夫人的话语,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又让他忍不住想起了两人的少年时。
那时候,赵清遥就是这般,只要两人一生气,她就会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摆出如此姿态。
李泽岳太了解她了,比了解自己都更要了解她。
“对不起。”
李泽岳坐到了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赵清遥想要收回,却被那股力道死死锁住。
“你不要碰我,我只不过是嫁进王府的一介妇人,哪有什么资格敢去管王爷的事,哪有资格让你道歉?”
赵清遥越想越委屈,眼眶红润,彻底看不见眼前的铜镜。
“我自从嫁进你们李家,什么时候做过错事,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你喜欢陆姑苏,我让你娶。
从小你就在外面养着人,我只当不知道,让你养。
你想救姜千霜,我让你去救,对你们的事什么时候都没管过,我早就知道你会忍不住把她娶进家门。
现在好了,她怀孕了,你们在京里成婚了。
奶奶、雁姨母,把信争先恐后地往我这送,生怕我生气,生怕我对姜千霜肚子里那个他们的宝贝疙瘩下手。
你们就那么怕我?
成个婚都不敢回锦官城,在京里草草了事,赶紧生米煮成熟饭,生怕我闹起来?
李泽岳,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并非如此,实在是时间紧迫,我们在京城完婚后,我要抓紧时间赶回来,去雪满关指挥作战。
若是婚事筹备太久,诸事都耽误了。
没有人担心你会对孩子下手,这不婚事一完,我就带着她回来了。”
李泽岳看着夫人脸上滑落的泪珠,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莫要生气了。”
“生气?
我哪里敢生气,李泽岳,自从我嫁进来,我哪里再与你生过一次气?
我知你现在身份不同,很多人都在看着我们。
甚至是,你与姜千霜有了孩子,我都没敢生气。
我生怕别人认为我是妒妇,生怕别人觉得咱们王府后宅不稳,生怕别人把我看作恃兵而骄的权妃,生怕你在外人眼里失了威严,生怕因为我影响到你的宏图大业。
李泽岳,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的对不起你了?”
赵清遥终于转过了头,任由泪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着,抽泣着。
李泽岳伸出手,抹去她流淌的泪水,却是越抹越多。
“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是我对不起你。”
“为什么,凭什么,为什么我从七岁就认识了你,你却与姜千霜先有了孩子?
我不怨你,我知道,你早就从孙神仙那边求来了药,是我自己不争气,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可我就是委屈,我心里憋闷,可我还不敢表现出来,不能表现出来,在所有人面前,我必须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李泽岳,我真的有些累了,
我不想当王妃了……”
“说什么傻话呢,你就是我的王妃,永远都是。”
李泽岳搂住了赵清遥,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你当然可以生气,管别人的眼光干什么,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侯府的大小姐,我宁愿你和以前一样,骄傲、倔强、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想你现在这样,因为我变得不像自己。
我喜欢你,喜欢你的全部,我做了错事,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大可生气,使劲报复我,你看,那么多年都过来了,我哪一次没哄好你?”
赵清遥听着听着,忽然掐住了李泽岳腰间软肉,高高抬起下巴,皱着鼻子,看着他。
“所以,你就一次又一次惹我,肆无忌惮?”
“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李泽岳一本正经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
赵清遥使劲地拧着他的腰间,似乎想要把这段时间的委屈全都宣泄出来。
“真的,我发誓。”
“那再有下一次,怎么着?”
“那我就再哄你一次呗。”
“李泽岳!”
赵清遥瞪大了眼睛,这一次,她好像真的生气了。
只见这位平日雍容无比的王妃,忽然扑到李泽岳身上,张开嘴巴,对着他的脖子,狠狠咬下。
“嘶——”
李泽岳疼的直吸凉气,这丫头竟然真下狠口了!?
“是你说的,我可以生气,你也不怕丢人,不管别人的眼光。
这一口,是让你长个记性,以后,除了我已经见过的这些,不许再往府上领任何女人。
还有,你的下一个孩子,必须是我的。
这一段时间,你就带着这个牙印,在外边当你的王爷吧!”
赵清遥手指着李泽岳脖子上鲜红的圆弧牙印,趾高气昂,恶狠狠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