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尔疯狂地跑向前方。
“不,不是我的错,我只想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他此刻只想找到自己遗落的东西,然后赶紧回去。
那些残破的身影越来越多,有的被斩成了两段,有的干脆浑身都是破碎的。
他们疯狂的涌向洛尔。
洛尔无助的东躲西藏,却像是鲨鱼群中的孤舟,根本躲不开。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壮硕却矮小的身影。
他挡在洛尔前面,背后插着三支长矛,矛尖从胸口透出来。
手里却握着一柄比他自己还高的巨剑,正在挥舞着斩碎那些涌来的人影。
看到这个身影的瞬间,洛尔再也站不住了。
他跪下去,膝盖砸在破碎的砖石上,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格鲁姆......叔叔。”
那个矮壮的身影缓缓回过头,胸前那三支长矛还在微微颤动。
洛尔看到了对方的脸,还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还是那双温和的眼睛。
“是我的错......都怪我。”
洛尔跪在那里嚎啕大哭,像个迷路了很久很久的孩子。
不是害怕,也不是因为被那些怪物追得无处可逃,而是他知道......是自己害死了这个人。
这个,他最亲近的人。
一只手落在他的肩头。
粗糙而厚实,掌心全是老茧。
洛尔抬起头,格鲁姆正低头看着他,那张从来不笑的脸,此刻却慢慢咧开了嘴,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却温暖的笑容。
他没说话。
洛尔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很多,心疼、释然,和信任。
却唯独没有一点点责怪。
他提起那柄比他自己还高的巨剑,转过身,朝那些怪物最多的地方冲杀而去。
洛尔擦了擦眼睛,站起来,继续向前跑。
一路上,到处都是怪物,但也总有人在关键时刻冲出来挡在他身前。
手握重盾的战士侧身让他过去,挥洒治愈能量的牧师朝跑远的他挥手,身形如鬼魅的刺客在阴影里替他割断那些伸向他的枯手。
每一张脸都模糊而熟悉,他想不起来他们的名字,但他知道。
自己......对不起他们。
他闭着眼一路向前冲,直到身边再也没有怪物,直到脚下再也没有废墟,直到......
眼前只剩下一片寂静的虚无。
然后......他看到了那柄剑。
它就那么静静插在虚无的中央,剑身布满了层层叠叠的裂痕,新伤压着旧伤,最深的那道几乎贯穿了整个剑脊,剑柄磨得发亮。
它立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墓碑,像等了他几千年的故人,像在问他......
你怎么才来。
洛尔冲上去一把握住了剑柄。
他知道,这就是自己落下的东西,也是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
他......只想拿回它。
然后带着身边的人冲进那扇光门,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要面对那些恐怖的身影。
他刚要拔剑,一只手却从黑暗中伸出来,稳稳按在剑背上。
力道不大,但......剑纹丝不动。
那是双很普通的手。
洛尔抬起头,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他见过这双手。
对方按着剑柄,本来因为见到他而雀跃的巨剑,却忽然安静下来。
“这——是你的剑吗?”低沉的嗓音从黑暗中传来。
不知为何,洛尔心里忽然涌起巨大的愤怒,他嘶吼出声:
“这当然是我的剑!”
“哦?你......怎么证明?”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它......它陪了我千年,我们一起经历了所有,他当然是我的剑!”洛尔莫名有些心虚。
那声音不再追问,反而饶有兴趣道:
“你,想逃?”
洛尔张了张嘴。
“是。”
“想逃,又何必带着剑。”
洛尔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剑柄的手,那手握得很紧,也很坚定。
是的,他想逃。
想逃进那扇星光弥漫的门里,逃到那个金发身影的身边去。
但他......从没有想过要松开这把剑。
他逃了这么远,还是没有松手。
像是回应他的坚定,手中的剑再次发出嗡鸣,像是要脱离那人的手,回到他的身边。
“哦?”那人疑惑的看着这一幕,
“一个连自己都能放弃的人,你的剑,为何还没放弃你?”
洛尔跪在剑前,握着剑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连自己都能放过,又为何......不能放了你的剑呢?”
“你知道的,它跟着你,过得并不好。”
洛尔沉默了。
他知道,对面那人似乎是对的。
他低下头,看向那把陪了他几千年的剑。
“是啊,你......为什么不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听到答案,
“我发疯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走。我堕落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走。我连自己都放弃了,你......为什么还不走。”
剑没有回答。
剑从来不会说话。
但他感觉到了,他握着剑柄的手心里,那微弱而坚定的嗡鸣。
和他几千年前第一次握住它时一模一样。
“剑是杀伐之器,你这样的废物,似乎配不上这样的忠诚。”那声音再次传来。
洛尔低下头,看着坚定跟随他的巨剑,泪水无声的滑过脸上干涸的血痕。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许多事。
想起他在决战时刻提剑冲上去,被打得落花流水,拿不下胜利,也救不回同僚。
想起他血洗圣所后,跪在废墟里,握着这柄剑做下了最后的决定.
想起他抱着剑走过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岁月,在腐臭沼泽的污泥里靠着剑柄,抬头看魔尘缝隙里漏出的月光。
他以为是孤独的。
但他从来没有孤独过。
这柄剑一直在。
他疯的时候它在,他堕落的时候它在,他死的时候它在,他重生的时候它还在。
他从没问过它愿不愿意。
它也从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他忽然知道,自己差在哪里了。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活该被遗弃在废墟里的失败者,是那个什么都留不住的可怜虫,是那个应该死在过去,却没有死成的怪物!
但在他的剑眼里,他从来不是那些东西。
他只是洛尔·瑞德!
是那个第一次握住它,告诉它,你是我的伙伴的年轻人。
也那个在沼泽里,恢复意识后,立刻重新握住它的尸王。
他握着剑,心里却从不觉得自己值得。
他恨透了那个愚蠢无知的自己,恨到连呼吸都不配维持。
他握着剑,却没有一次真正为自己而战。
可这把剑陪了他这么久,从没有一次拔剑是为了其他。
每一次拔剑,都是因为他,无论他要做什么,无论他是谁。
艾莉娅化作星尘时,它在。
格鲁姆倒在粮仓门口时,它在。
屠戮无辜者时,它在。
堕落成为尸王时,它也在。
它等的从来不是一个无敌的剑士。
而是那个跪在废墟里、满身血污却依然没有松开剑柄的洛尔·瑞德。
所以它还在。
它永远都在。
洛尔跪在剑前,轻轻把额头抵在剑柄上。
他闭着眼睛。
他像是终于找回了什么丢失了几千年的东西。
像是这把等了他太久的剑,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像是他和他之间,从来就不需要任何言语。
这一刻他握住了剑,也握住了自己。
他听见了剑的震鸣,那是和他一模一样的心跳。
原来你等的,从来不是那个无敌的剑士。
只是我。
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