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崔颢这首黄鹤楼高绝千古,但很多人都不知道,此诗啼咏的是武汉形胜。(这个不急,后文会具体复原当时武汉地理形势)
武汉名城都会,古来重镇,如今名为夏口。
此时夏口城外,旌旗调动,樯橹来往,战云密布。
夏口城内,建安王府中,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正站在桌案上,双手握剑——
剑锋贴着自己的脖颈,微微发抖。
“你们别过来啊!千万别过来啊!!”
下人们跪了一屋子,又着急又不敢上前,只能连声苦求:
“王爷小心啊!王爷千万小心啊!”
“王爷拿开些!千万拿开些!”
“求王爷快把剑放下!王爷是龙子天孙,万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
建安王萧子真皇子中排行第九,小名小九。
萧小九身体本就瘦弱,脖子很细,现在大剑一横,显得头越发得大了。
“都别过来!谁过来我就抹脖子!孔琇之呢?孔琇之怎么还不来!”
“孔大人马上就到!王爷先把剑松一松,别弄伤自己啊!”
“弄伤算个屁!我今天弄不好就死这儿!孔琇之不肯来是不是!好,他不肯来,我就,我就——”
萧小九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剑刃随着气息一动吓得满屋魂飞魄散!哭嚎连天!
就在一片混乱之中,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甲胄声,郢州长史、兼江夏内史孔琇之,一身戎装,跨进门槛。
(当时内史和太守同义,有封王的郡的长官就是内史,如今有江夏王(见第十章),所以叫江夏内史。由于现在封王只有税入而无实地,故而内史和太守没差别,也就是名字不同。
郢州下第一郡是江夏郡,江夏郡下第一城是夏口,所以夏口之于郢州江夏郡,就如江陵之于荆州南郡。孔琇之以长史身份带领江夏郡和刘寅以荆州长史带南郡太守一样,都是惯例。见161章尾注。但孔的实权比刘大,因为王刺史没成年,所以他代行州府事)
众下人见孔琇之来了,顿时不敢再出声。萧小九一见孔琇之那身甲胄,面容一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气急败坏叫道:
“好啊你!你现在连装都不装了!你彻底——”
孔琇之上前一步,萧小九猛地往后一缩,桌案晃了晃,差点没站稳,声音高了几度:
“你你你——你别过来!孔琇之!你别过来!过来我就......我就死!我真死!我不是说着玩的!”
孔琇之没有要采取其他动作,只是向萧小九端正肃穆地行了参见礼,然后问道:
“王爷这是要做什么?”
萧小九见孔琇之这么问,心下更气,眼眶一红,嘴唇哆嗦着喊道:
“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你是不是以为我傻?!我告诉你!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他们马上就要打过来了是不是?!我就问你!他们是不是马上——”
“是。”孔琇之平静答道。
萧小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答得这么干脆,随即变得无比慌乱起来:
“你你你你你.......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了是不——”
“是。”
孔琇之再次无情地给了肯定的回答。
萧小九紧紧抱着的最后一丝侥幸化为乌有,整个人一僵,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也顾不得握稳剑,左手从剑柄上抽出来,指着孔琇之,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颤:
“好啊!好啊!.......好啊!你果然是......果然是......是.......”
萧小九怒火中烧,惊惧交加,想要说的词儿就在嘴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孔琇之琢磨了一下,提醒道:
“包藏祸心?”
“对对对!就是包藏祸心!你包藏祸心你!”
萧小九为终于找到了词而高兴,但这百分之一的高兴很快就被百分之九十九的悲愤所淹没。
孔琇之依旧平静:
“敢问王爷,我的祸心是什么?”
“你要害我!!!”
萧小九几乎是吼出来的。
孔琇之声音不疾不徐:
“如果下官要害王爷,便该把王爷绑了,送到巴东王船上。”
萧小九面色一白,似乎被这种可能吓到了。但很快便意识到这种可能并不存在。不然孔琇之就不用搞这么多事,也不用现在和他说话了。
当然,所谓不存在,也只是现在不存在,至于将来谁说得好?
他梗着脖子大吼,在这个动作下,那柄寒光闪闪的大剑便显得更加沉重了,似乎马上就要拿捏不住:
“你以为这样就不是害我吗?你这样更是害我!他会捶死我的!你根本不知道他捶人有多狠!他会亲手捶死我的!!!”
萧小九越说越害怕,连声音都变了调,眼眶中涌出泪水,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的小脸被自己那个阿兄捶得稀巴烂的样子。
孔琇之见萧子真鼻涕都哭出来了,声音缓了几分:
“王者当持重守心,质如松柏,不宜效儿女之态轻泣——”
“我就泣!我就泣!!我就要死了!哭还不行!你管天管地,还管我哭?!”
萧小九激动跺脚,那把剑随着他跺脚的节奏在脖子上一颠一颠的,即便是孔琇之心坚如铁,也被吓得眼皮一跳,生怕他一个失手抹了脖子。
孔琇之怕再刺激到熊孩子,故意岔开话题,正色拱手,问道:
“敢问王爷,是想面缚而降吗?”
“面父?”
萧小九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哪两个字,犹豫了片刻,摇头道:
“我降也是个死——”
就算不死你能让我降?恐怕我一说降你就把我缚了......
“——萧子响是个疯子,说不定还会折磨我——”
你以为就他是疯子?你自己有点数吧!你也是疯子一个啊!
你们这些疯子都擅长折磨我!!!
“——我不管如何,也不能像他那样做乱臣贼子——”
主要是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兴致。
孔琇之闻言,颇生“孺子可教”之感,点点头。
心生胆怯,人之常情。但只要大义不——
萧小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坚定:
“你马上让这些人让开!再给我备艘小船!要最快的那种!多派护卫......”
孔琇之点头的动作顿住。
萧小九信誓旦旦:
“你放心,我回去后一定多帮说你好话!捐躯报国,视死如归......”
孔琇之皱眉:
“王爷——”
萧小九一见孔琇之神色就知不好,抢过话头:
“你们要打我不拦着,你们个个是名将,我佩服啊!我不拖累你们。我回去给你们报信总行吧!”
孔琇之冷着脸:
“临敌弃城,擅离所守,其罪大也。”
萧小九赶紧开口,生怕孔琇之不理解:
“没事儿啊!随父皇怎么罚我!把我爵位削了我也认!总比被人捶死强啊!我主意已定,你不用多说,赶紧给我备船!不然我现在就死!”
说着把剑又往脖子上贴了贴。
孔琇之看了他片刻,转头吩咐下人们:
“你们先下去,我与王爷单独说话。”
下人们正要起身,萧小九却猛地尖叫起来:
“都不许走!谁也不许走!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当着所有人面说!”
孔琇之道:
“好,那我叫人请李典签来。”
萧小九脸色顿变:
“哎你找他干嘛!他来也没用!我今天是走定了,不然就死这儿!谁来也不好使!”
他气势汹汹地嚷了几句,但还是让下人们先出去。
众人退出,屋里只剩两个人。
一个站在桌上,横剑在颈;一个站在堂中,甲胄森然。
“有什么话你赶紧说!”
萧小九举剑举累了,又不愿拿下来,只能斜堆在肩上。
“王爷职当持节、都督郢、司二州军事、平西将军、郢州刺史——”
萧小九翻白眼打断道:
“别说这些场面话。我要是真刺史我现在能走不了?”
“这不是场面话,王爷虽未亲综庶务,然名位已定,印节在身。一州士民,仰望藩府;三军将士,注目旌旗。王爷若弃城而走,人心必丧,如何再能与荆州相抗?”
萧小九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与荆州相抗?你是不是累病了?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郢州什么时候能与荆州相抗了???难道我不走就能与荆州相抗了?你拿我当柳世隆啊!还是拿你自己当柳世隆?就是柳世隆也有父皇在后声援啊!现在啥都没有你就要硬抗,等朝廷援兵到了,咱们坟头草都——”
“下官不敢自比柳国公,然报国之心,与国公同。郢州控御荆、湘,襟带江、汉。南北群山环峙,以为屏障;鄂东川泽纵横,不利车马。州郡治所,皆沿江岸。烽燧相接,俱为壁垒!故能锁钥荆楚,扼塞东西!
昔年沈攸之乱,天子嘱柳国公言:‘攸之一旦为变,焚夏口舟舰,沿流而东,不可制也。’今江州军府已罢(永明二年罢的),下游空虚,形势之险,恶于当年!若我等弃夏口而走,则巴东王顺流东下,流毒千里!此是举全楚之势以委敌!江路洞开,东南震荡!天下事,不可知也!”
(上个图)
选自《中国历史地图集》第四册,红线是荆州,蓝线是郢州,黄线上面是郢州州治夏口,线没勾太全
萧小九这个急啊:
“谁说不是啊!所以也没让你走啊!你留着扼塞东西!我也没拦着啊!孔叔,我叫你声叔行不?你就放我一马,我感谢你一辈子......”
孔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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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去年十二月已有诏让萧小九做郢州刺史,今年正月召沈文季还京,现在官任领军将军,兼散骑常侍。一来一往,消息迟滞,传到荆州就更后了。所以小胖在24章《帝京三姝》中和王扬介绍沈文季说他是郢州刺史,当时是四月份,以荆州地域和小胖身份,尚不知沈文季已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