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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不该烂在那里

    营帐帘口掀开一道缝隙,夜风卷着湿土腥味,顺着缝隙钻进这间略显局促的牛皮帐篷。

    帐内,一盏黄豆大的灯火在风里摇晃,勉强照亮围坐的七个男人,以及他们手中裂了口的粗瓷酒碗。

    空气黏糊糊。

    那是一种混杂了汗臭、发霉皮革与劣质烧刀子酒气,在炭盆烘烤下发酵出的浑浊味道。

    地上铺的杂草被踩乱,每当人挪动脚跟,都会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这七人皆是跟随马关洪多年的士兵,曾一同参与过陈国南部边防的保卫战,感情不菲。

    角落里,张琦已经半醉。

    他那双布满老茧、由于常年握刀而指节粗大的手扣住酒碗边缘,剩下的小半碗酒不曾饮下,目光直勾勾穿过那道帘子缝,盯着外面漆黑如墨的旷野。

    “看啥,魂儿丢了?”

    马关洪把一块被火烤得流油的咸肉扔嘴里。

    “没看啥,在想家里的那几亩地。”

    张琦声音微微沙哑,低头把碗里的酒饮尽,一滴不剩。

    “今年的麦子临走前还没收,瘫地里了。”

    “若是来一场雨,全得烂。”

    坐在他右侧的年轻士兵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有些刺耳:

    “老张啊,不是我说你,命都要填进大梁山了,还怕麦子发霉?”

    张琦没回头看他,平静的回答似乎极没骨气:

    “怕。”

    这时,马关洪放下碗,起身走到年轻人身后,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年轻的士兵抬起头,听马关洪说道:

    “老张他媳妇今年夏末熬干了最后一口气,病去之时嘱托老张,说她走了没人帮他照应地里,今年秋收得他自己去弄了……咱那地儿秋雨一下数日,淋了雨,麦子要发霉,一年的辛苦就泡汤了。”

    年轻士兵脸上的笑容消失,他举起碗,对着张琦一扬,接着仰头饮尽,算是道歉。

    帐内无人说话,只有火炭偶尔爆裂出的脆响。

    年轻人垂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突然说道:

    “……我命大,前几年那场血战比我厉害的老哥们儿都埋了大片,我却没死。”

    他自嘲地扯动嘴角:

    “嗨……本来想着攒点功勋,风风光光回去,光宗耀祖,让家里头吃穿能够好些……”

    言及此处,这名年轻人突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马关洪:

    “将军,您说句实话,咱们这次死在这儿,朝廷那笔抚恤金真能顺顺当当地落到咱们家里人手里?”

    “能。”

    马关洪回答得铿锵有力。

    “以前不敢保证,但这回,一分钱都不会少。”

    年轻人眼神一亮,旋即又有些不解:

    “为何?”

    马关洪道:

    “因为佛国塌了。”

    他走到帐门口,挑起帘子,用下巴点了点远处荒丘上的三个身影。

    “瞅见那个姓闻的没?听兵部的熟人说,佛国的几位梵天好像就是栽在了他的手中,后来法喜大师与慈航法师整顿佛国,散了大批财物充了国库,国库现在充盈得很。”

    年轻人闻言舒了口气,目光掠过月色看向闻潮生三人:

    “那倒真得谢谢那位姓闻的大爷。”

    马关洪松开帘子,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缓声道: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这帮兔崽子能跟我活着回陈国。”

    他此话一出,营帐中竟没了声息,有人看他,有人低头,许久后,一旁那个始终保持沉默、胡茬杂乱的中年士兵才开口:

    “将军,你喝醉了。”

    他的眼神静得像一潭死水。

    马关洪:

    “我没醉。”

    “你就是醉了。”

    中年人盯着他,淡淡道:

    “兄弟们既然跟过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大梁山是什么地方?当年赵国闹匪患,为了去那地方剿匪,死了多少人?”

    “赵国人在那地方设伏,咱们就算是插上翅膀也回不去。”

    “兄弟们都知道这一点,你不必安慰咱们。”

    马关洪额头青筋跳了跳,闷了一大口酒。

    “我晓得你们不怕死,可你们都是跟我过命的兄弟,我得想办法把你们带回去。”

    这话出口,帐内的气氛变得异常沉重。

    一名白发斑斑的老兵突然笑道:

    “将军,你有这份心,兄弟们就没白跟你一场。”

    “没人怨你,你也不必愧疚。”

    他显然不信自己能从大梁山活着出来。

    这种宽慰在他看来更像是马关洪对属下的愧疚。

    毕竟,大梁山的凶名是用无数赵国正规军的尸骸填出来的。

    当年那些在大山深处潜伏的江湖悍匪,借着大梁山的地形,连赵国的精锐铁骑都拿他们没辙。

    如今对手换成了更难缠的赵国守军,他们这三千人投进去,怕是连水花都激不起来。

    “也许他们三个大修行者能走出来,但咱们不行。”

    一名士兵插话。

    “凭什么不行?”

    马关洪一拍腿,眉头皱紧:

    “赵国人多长了一颗脑袋?还是生来就比咱们陈国男儿难杀?”

    “刀在手里,他们杀得咱们,咱们也杀得他们。”

    年轻人苦笑:

    “大王给咱们的死命令,是绝对服从那位闻先生。”

    “但恕我直言,他们修为通天,这样的大修行者往往不通兵法,再者,咱们这种卒子死多少对他又有什么关系,他是齐国人,不是陈国人,可不会在意咱们的死活……说白了,这趟就是拿咱们兄弟的命去给他趟路,好让他们能把那位齐王救出来。”

    在他们看来,这不是去打仗,而是赴死。

    齐王的命,是用他们的骨灰去换。

    马关洪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发现自己无法从这逻辑里挑出半点毛病。

    但他又想起闻潮生在路上问他的那个问题。

    他说:

    “马将军,你想带多少弟兄活着回去?”

    马关洪闭上眼,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闻潮生没有承诺过他任何东西,唯一影响马关洪的,是他当时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神色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只有纯粹的认真。

    马关洪望着营帐里的几名弟兄,又想到了外面跟随而来赴死的陈国军人,胸口堵得厉害。

    这帮人为陈国立下汗马功劳,不该死在那片烂泥地里。

    PS:这几天在忙天不应实体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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