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雅赞催泪瓦斯的劲还没过去，眼睛被刺激得通红，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嗓子里发出粗粝、沙哑的喘息声。
列昂尼德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雅赞·苏莱曼。”
列昂尼德的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带着一点温和。
失去视野的雅赞本能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转头，但是他什么都看不见。
由于突然的重心改变，雅赞还不受控制地摔倒。
列昂尼德一把就扶住了雅赞，然后又平稳地说道：“我知道你的眼睛现在很难受，鼻腔像被人灌了辣椒水，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我经历过。”
站在一旁的米哈伊尔一脸问号。列昂尼德被灌辣椒水？这跟王涛突然有了良心一样离谱。
由于眼睛看不见，雅赞的听觉此时相当得灵敏，他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金属扣打开，然后是液体晃荡。
“水。”列昂尼德只说了这一个字。
一股细流贴着雅赞的嘴角灌进来，而他像溺水的人，本能抓住浮木一样拼命地喝。
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冰凉的触感和喉咙里的灼烧搅在一起，带来一种近乎痉挛的解脱感。
“慢点。”
列昂尼德移开了水壶后，雅赞大口喘着气，泪水和未干的水渍混在一起，虽然他看不清面前的人，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离他很近。
列昂尼德温和问道：“好点了吗？”
雅赞没有回答问题，他本能地感到了恐惧，这不是因为威胁，而是因为这份温和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就好像一个黑洞外面包裹着光晕，你越靠近，越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吞噬。
突然一道光亮了。
列昂尼德把战术手电对准了天花板，让光线漫反射下来，柔和得就像月光一样。
雅赞渐渐能看清楚列昂尼德的轮廓。
列昂尼德把那毫无生机充满着压迫感的夜视仪翻了上去，露出他那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雅赞只感觉到了一个字。
空。
列昂尼德把水壶这个心理锚定物放在地上，推到雅赞够得到的位置。
“雅赞，我不是来折磨你的，如果要折磨你，我不会给你水。你明白吗？”列昂尼德缓缓的声音和外面枪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雅赞点了点头，内心当中他是不想点头的，但列昂尼德那个眼神让他点了头。
列昂尼德语气又缓和了一点道：“太阳城武器研究中心的军火被劫这么大的行动，肯定不是你一个策划的，后面肯定有别人，我要他的名字。”
雅赞咬住了后槽牙，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扛过审讯。我发过誓，什么都不说！
“我不！”
“你在发抖。”列昂尼德打断雅赞，语气还是没有任何感情道：“你从我开始给你水的时候就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你在算。算自己能扛多久，你心里有一个天平，你觉得两边还能平衡。”
雅赞刚想矢口否认。
但列昂尼德没给他这个机会道：“让我告诉你天平会往哪边倒。”
列昂尼德伸出手，手指搭在了雅赞的脉搏处，然后就跟冰冷的仪器一样道：“你的脉搏，一分钟大概一百一十下。催泪瓦斯的影响虽然还在，但更多的是因为你怕。”
列昂尼德突然语调高了起来道：“你怕的不是被折磨，你怕的是我到现在都没有折磨你。”
雅赞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外面的枪响。
雅赞不是没经历过审讯，他也接受过反审讯训练，知道什么时候该硬扛，什么时候该编谎话，什么时候该装崩溃。
谁知道列昂尼德不按照正常的流程来啊，没有折磨，没有打他，甚至没有骂他。
但是这种感觉比任何酷刑都让他崩溃。
“易卜拉欣。”雅赞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被碾碎了一样。
列昂尼德赞许道：“很好。”
虽然雅赞说出来的是早已知道的信息，但这恰恰证明他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彻底击垮。
雅赞快速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道：“易卜拉欣王子殿下在半个月之前，就告诉我王储派系坚定的支持者纳哈扬王子，有一批军火要从泰勒里法特的M4公路经过，前往拉塔基亚港中转，最后运往立比亚。”
半个月之前？？？
米哈伊尔想到了会有情报泄露的情况发生，但没想到情报泄露的时间居然这么早。
列昂尼德听完雅赞的话，瞬间就意识到问题出在了王储派系的纳哈扬王子身上。
列昂尼德问道：“易卜拉欣怎么获取到的这个情报？”
沉默又持续了几秒，雅赞才又继续回答道：“应该是从纳哈扬王子身边的人获取的。”
列昂尼德没有在易卜拉欣王子身上过多纠结，转而问起钱的事情：“嗯，你手上有多少现金？”
雅赞一听列昂尼德要钱，那出卖自己主人的愧疚感瞬间就小了许多，眼神当中充满了感激。
雅赞回答道：“算上我个人存款，一共是550万美刀。”
列昂尼德笑着拍了拍雅赞的肩膀感谢道：“谢谢你的诚实。”
手电亮了，这次是柔和的低亮档。列昂尼德蹲下来，把放在走廊地面上的水壶重新拿起来。
“再喝一口。”
雅赞颤抖着咬住壶嘴，水混着眼泪和鼻涕一起咽下去。
雅赞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怕，就只是因为给了他口水，心中居然对列昂尼德这个敌人，有了一丝的感激。
列昂尼德只用了一瓶水和短短几句话，就把雅赞这个硬骨头给拿下了？
一旁的米哈伊尔都看傻了，审讯还能这么审吗？
“鹰眼，雅赞撂了，你过来安排他转账。”列昂尼德在无线电里吩咐完，就朝着哈姆扎师最高指挥官阿姆鲁走了过去。
阿姆鲁只被反绑着双手、塞住嘴，也听见了列昂尼德审讯雅赞的整个过程。
要知道雅赞也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谁知道列昂尼德只是几句话，就让雅赞把他背后的老大给交待出来了。
所以阿姆鲁听见列昂尼德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身体上表现出了抗拒。
列昂尼德用不在乎的语气随意道：“行了，阿姆鲁，不用紧张，我这次也不是冲着你来的。”
阿姆鲁声音嘶哑的问道：“你想要什么？”
列昂尼德回答道：“你自己买命钱，还有让你的手下都离开，让我们的直升飞机进来接人。”
阿姆鲁警惕的质问道：“我怎么知道你收了钱，会不会遵守诺言？”
列昂尼德笑了笑道：“不用你现在打钱，写个欠条就成，算是诚意，我们可以先撤。”
阿姆鲁心中满是疑惑，列昂尼德这搞的是哪一出，难不成绑匪的赎金现在也可以打欠条了吗？
阿姆鲁虽然不知道列昂尼德卖的是什么关子，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也没有他拒绝的空间。
阿姆鲁点头确认道：“可以，100万美刀。”
列昂尼德讨价还价道：“少了，150万美刀怎么样？”
阿姆鲁咬着牙说道：“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把那个三叶蓬PMC公司的人给我留下！”
三叶蓬PMC公司的三叶圣环佣兵团的队长提尔发出了：“呜呜呜！”的闷响，那声音像是在骂，又像是在求。
列昂尼德冷笑着质问道：“呵，阿姆鲁，你觉得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人在屋檐下的阿姆鲁瞬间就冷静了下来，急忙摇头表示自己不谈条件了。
“嗯，你欠我150万美刀，等明天我给你发我的帐号。”列昂尼德很随意就把阿姆鲁的钢制扎带打开了。
阿姆鲁听见指挥大楼外面接连不断的枪声，立刻对列昂尼德说道：“能不能帮我把指挥室里的对讲机拿过来？我让部下停止进攻。”
“好的。”列昂尼德给米哈伊尔打了个手势。
米哈伊尔马上就去指挥室里面，帮阿姆鲁取对讲机了。
列昂尼德把情况简略通报给了安东，而安东这边突然支支吾吾起来。
察觉到不对劲的列昂尼德问道：“说，怎么了？”
安东硬着头皮回答道：“我们把哈姆扎师的发电机组炸了，现在他们的无线电中继全瘫了。”
列昂尼德沉默了两秒，无语道：“你们下手的速度是真的快。”
“刚才情况紧急，没想那么多。”安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然后马上又接着说道：“问题是现在怎么办？阿姆鲁就算拿到对讲机，中继站没电，他的指令也传不到最前线指挥官手里，那些人根本不知道停火。”
列昂尼德很随意地回答道：“让他自己想办法呗，如果他想不出好办法，我们就把他吊在指挥大楼外面。”
一旁的阿姆鲁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迷茫，为什么想不出好办法，就会被吊在指挥大楼外面啊？
现在阿姆鲁开始祈祷米哈伊尔能慢一点了，但事与愿违，米哈伊尔的行动速度也极快。
指挥室里还都是催泪瓦斯的味儿，由于米哈伊尔没戴面罩，他拿起阿姆鲁的对讲机，出来之后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这催泪瓦斯劲儿怎么这么大啊！”米哈伊尔说完就把对讲机递给了阿姆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