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不过十日功夫,恒州妖氛便被肃清一空。
期间徐青依旧以徐君房遁逃蜀地为由,将赶来查探的金甲神将调离恒州。
淮河流域,短暂失去所有法力的顾远让就像个失去抵抗能力的弱女子。
而徐青让他主持大阵的做法,就等同于霸王硬上弓,如今的顾远让不仅被掏空了身子,更是彻底没了退路。
倘若大罗教对他始乱终弃,那身受重创,失去法力的他,必然会被仇敌妖魔所觊觎。
是以,在徐青现身眼前的时候,顾真人便露出了幽怨又复杂的目光。
那目光里甚至还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凋零感。
“.”
这种被玩坏的神情,徐青不是第一次见到。
早在赤尾猴第一次替他主持大阵的时候,他就在那猴子身上看见过。
再后来扶鸾上人、谢琼客两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像他徐某人就是个吃干抹净不认账的负心汉似的。
“顾坛主,差不多得了!”
“教主管贫道叫什么?”
此前还一脸悲戚的顾远让瞬间浮现出又惊又喜的神情。
“.”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良家女子失身后,朝他索要名分似的?
徐青摇摇头,随即令清微子开设科仪法坛,给顾远让做了授禄立坛的仪式。
“这里有十万香火,算是今年教内为你预支的薪资,顾坛主往后只要与本教同心同德,大罗教自不会亏待。”
经历过大惊大悲又大喜的顾道长喜极而泣,谢琼客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顾坛主不必如此激动,说来我等也都是这般过来的。”
顾远让心说,那能一样吗?
他一身法力几乎枯竭殆尽,此时的他惟有依托大罗教,安全才能得到保障。
在此之前,但凡谢琼客几人讲一句实话,肯提前和他交个底,他也不至于如此恐慌。
一旁,扶鸾上人同样安慰道:“顾坛主受累了,等回到大罗教,我便亲自去摘些灵果鲜杏,给顾坛主接风洗尘。”
几人一边往回走,一边愉悦交谈。
“那老杏可是津门得到反哺后,第一株诞生灵机的果木,我两千年来都没遇见过这等味道的灵果,那滋味真是让人回味无穷,顾坛主可一定要尝尝”
徐青听得莫名,大罗教里何时有过结好果的杏树?酸得掉牙的酸杏树倒是有一棵。
若不是那棵酸杏树有些灵气,他早掏出大斧砍了!
徐青摇摇头,没在意几位坛主之间的小情调。
或许在这些元神真人眼里,酸杏就是和美酒佳肴一样的事物。
他理解不了,可能是因为他是个僵尸,体会不到那杏的美味。
不过他吃不来,不代表旁人吃不来。
徐青已经打算好,等哪日得闲,就摘些连元神真人都称赞有加的大罗教特产鲜杏,送给仙堂众仙家们
往后数日,徐青在恒州建立大罗分庙,立下大罗教道标后,转头便来到了江南道。
葛洪温的道场衡麓山就在江南境内。
徐青来到横亘千余里的安江流域时,以葛洪温为主的几位真人已然将波涛汹涌的罗刹河梳理妥当。
万事俱备,接下来只等徐教主亲赴阴河,将影响江南道的根源彻底除灭。
葛洪温忧心忡忡道:“教主神通盖世,贫道万分敬服,但教主刚与恒州妖魔斗法,想必已经身体力竭,若此时再入阴河,怕是”
徐青抬手打断葛道长的话。
旁人或许斗法后需要调整恢复,但他恒州之行却不仅没有损耗,反而道行得到极大增幅,便是浑身都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他若不趁热打铁,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满溢的法力?
“葛道长不必担忧,阴河妖魔一日不除,这俗世人间就要多一日受难,吾既然为大罗教主,就该以身践道,如此才不负我教初心。”
徐青大有一副‘但愿众生得离苦,不为自己求安乐’的决绝。
葛道长不明就里,内心惟有心悦诚服!
“教主疲累之躯尚且心系众生,不以祸福趋避之,贫道又岂能退缩?”
葛洪温拱手道:“教主但请放心,莫说一个大阵,便是十个、百个,贫道也绝不推辞!”
徐青把着葛道长的手腕,拍了拍对方的手,欣慰道:“有道友这句话在,本教主此行就是死了,也无憾了。”
“教主切莫说这等言语!”
葛洪温等人闻言瞬间就急了眼,一旁心缘和尚甚至还给徐青做起了祝祷。
开玩笑,教主要是没了,大罗教就得散,大罗教散了,他们得罪的那许多敌人,谁又能来替他们抵挡?
“阿弥陀佛,教主吉人自有天相,必会无恙。”
张平生同样取出阴阳镯,照着徐青的面门便开始隔空画圈。
一边画圈,张平生还一边念叨着护命消灾咒语。
不过张平生越是诵咒,那阴阳镯的光亮就越是晦暗。
张平生心惊胆颤道:“教主,此乃大凶之兆,若不然我等暂且打道回府,等来日再做计较”
徐青瞥了眼张平生,他一个死的不能再死的僵尸,护命咒有效果才见了鬼了!
“凶?何为凶?”
徐青环顾众人,毫无惧色道:“体弱病欺人,体强人欺病。所谓凶象,不过是针对怯弱者而言,我大罗教乃天命所归,具备大教气象,在此滚滚大势下,便是再大的凶兆,见了我等也得避让三分!”
徐青本来就是自带凶兆的人,而且还是大凶兆的死人,又怎会害怕显露凶象?
相反,若是他祈祷时显露出顺风顺水的大吉之相,他反而要顾虑三分!
葛洪温眼看无法阻拦,便开口尽力相帮道:
“教主,此间阴河妖魔名为心魔,此魔极为擅长操控梦境,制造幻象。千年以来,凡是遇见此魔之人,要么自戮而亡,要么疯疯癫癫化作谵妄之鬼,再或者道心受创,修为自此一退千里,再无缘仙路。”
葛洪温忌惮道:“这心魔名副其实,是个能调动他人心魔的禁忌之鬼,贫道曾花费数十年钻研应对此魔办法。”
“除非是道心种魔,修行无情之道的人,方能抵御此魔蛊惑,但也仅仅只是抵御罢了。”
葛洪温颇感挫败道:“贫道白白浪费数十年光阴,也没能找到降伏此魔的法门。那心魔就像是一面镜子,世间万象,只在它一心映照之间。”
“你便是将其心肝挖去,斩做齑粉,只要它不认为心死,它的心就能重新长出。”
“便是死了,只要死前一心仍有活念,它就不死不灭。”
徐青闻言愣了一瞬。
挖心不死,这法门倒是有些像他听过的姜太公授予少师比干的奇术。
这类奇术一概唯心而论,信则法成,不信则败。
听葛洪温所言,阴河的心魔似乎就是将此道修行至极致的存在。
至于葛洪温说的道心种魔法,他超度天师府大弟子孟永贞时倒是获得过,不过修炼这法门,必须要断情绝欲,忘却一切红尘纷扰,达到无情无欲,无悲无喜的境界,才能功成。
徐青对这种精神阉割的绝育法门没有任何触碰念头。
甚至于身边之人、三教弟子,他也从未想过将这违背天理人伦的法门传授出去。
哪怕对方极其适合修行,他也不曾动过传授念头。
“修心能修到随心所欲不逾矩者,必然是通透至极之人,这类人即便不是圣人,也得是世间贤者。但那心魔显然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贤者。”
徐青涉猎广泛,通识人性,他仅是通过葛洪温只言片语,便敏锐察觉到了心魔的缺陷。
“人心不正为邪,人心癫迷为魔。邪魔之所以成为邪魔,就是因为它心术不正!”
“一个内心癫迷不正的人,偏偏修的是一颗心,你们说它会不会有它自己的心魔?”
徐青露出诡异笑容,度人无算的他,对人心的了解,可不比一个专门修心的邪魔差。
葛洪温眼前一亮,随后又迟疑道:“此言不差,可此魔来历不明,谁也不知它的过往,教主又如何能寻到它的心魔?”
徐青神秘一笑,言道:“邪不压正,它纵使往日没有心魔,我今日也得让它平添一道心魔。”
“这心魔,就叫大罗教!”
阴河古道,灰蒙蒙的坟冢碑林间,有鼓声传来。
徐青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大墓之上,有个披麻戴孝的未亡人,正独坐墓顶,兀自伤怀。
虽然只看到一袭侧影,但那凹凸有致却又不失娇弱的身形,却已经让人心荡神驰。
好在徐青不是人。
待他走得近些,那未亡人忽然停下拍打腰鼓的动作,说道:“郎君是来看望奴家的么?”
妇人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面有哀怨,我见犹怜的美人俏颜。
徐青瞧着对方勾魂摄魄,含情脉脉的眼神,却是露出了疑惑神情。
看到眼前之人的面貌,他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本未亡之人,郎君这般看着奴家,可是想趁人之危,在奴家丈夫坟头,狠狠的欺负奴家?”
“.”
当坟头上的女子眉含春色,勾眼看来时,徐青终于明白了那熟悉的感觉来自何处。
这般媚到骨子里,却又含着一缕清冷纯净的狐媚目光,除了九尾狐还有谁能拥有?
“九尾狐乃祥瑞之兽,生来遵循自然之理,便是与人结缘修行,也专情无比,可没阁下这么骚!”
“若阁下敢自称九尾狐族,说不得今日我便要替九尾狐清理门户,除了你这败坏族群清誉的祸害!”
徐青在井下街时,几乎每天都能和九尾狐打上照面。
不论逸真师姐还是白秋雨,两人那种我欲说还休,不经意间就流露出无尽情谊的眼神,徐青早已见惯。
而眼前这个自称未亡人的妇人,却少了点味道。
徐青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总之师姐看他的眼神,绝对要比眼前妇人勾人的多。
在师姐和白秋雨面前,他尚且泰然自若,一个只会魅惑,却没有半点真情流露的狐女,又怎么能撼动他徐老僵的心?
对方唯一的加分项,也就是那一身孝服了。
但这玩意徐青的仵工铺里多的是,他以后想看还怕看不到吗?
就算师姐忌讳孝服不吉利,不乐意穿,那不还有一直孤寡的白秋雨白卦师么?
白秋雨这些年可是欠了他好几千两银子,莫说穿孝服,就是穿寿衣也不难。
徐青眼里有情调的衣服,除了孝服也就只剩下寿衣了。
当然,师姐的道袍也不错。
坟头上,俏妇人看着对自己露出嫌弃神情的青年,终于坐不住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徐青啧了一声道:“我是丧葬先生,家里养着不少九尾狐,阁下姿色或许不差,但论气质,只能算一般。”
在徐某人眼里,普通九尾狐的气质,哪有清冷道长来的好?
“.”
坟头上的女子脸色顿时一沉。
不过下一刻她便突然笑出声来:
“小郎君,你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我。”
徐青悄无声息向前一步,同样笑道:“我是丧葬先生,从不骗死人,你一个头顶髑髅,借尸还魂的狐狸,我骗你干什么?”
孝服女收起笑容,定定的看着徐青,说道:“我乃神女行走,圣人弟子,便是当年执掌天书之人也斩我不得,何来死人之说?”
“我明白了,听闻此间有一邪魔,最会蛊惑人心,想来就是你吧?”
“.”
徐青终于明白葛洪温说的难缠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借尸还魂的狐女,压根就不觉得自己是这里的邪魔,而是一直以为自己逃过了刑罚,并未身死。
“神女弟子,巧了不是?”
徐青笑嘻嘻道:“我也是。”
说话间,徐青已然打开血湖法界,同时端庄肃穆的保生娘娘法相随之显现。
徐青展开三头六臂,一手持握红鸾绣球,一手托举借金葫芦,其余手里则拿着玉如意、母气瓶等血湖法宝。
“我这借金葫芦和红鸾绣球乃神女所赐,只有真传弟子才能拥有,你充其量不过是师尊曾经选中的俗世行走、应劫之人,还谈不上正式弟子。”
“至于此间邪魔.呵呵。”
徐青施展神游天书,瞬间来到妇人近前。
“等你看到自己的记忆,自然会明白谁才是这里的妖魔。”
徐青想法很简单,既然破解心魔的办法,是了解心魔的过往,那他何不直接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走马灯?
眼见徐青欺身而来,披麻戴孝的狐女不惊反喜。
“呵,果然是心魔,一个男人如何会是神女弟子,你却是骗我不得!”
几乎在徐青伸手探来的一瞬,未亡人也舍身向前,将狐族最擅长的幻术神通运转到了极致。
下一刻,未亡人脑海中响彻度人经文,同时属于她的走马灯也开始跑动。
而中了心魔蛊惑的徐青同样眼前一黑,不过出现的却是女帝赛玉仙的史诗级加强版本。
版本名为《宠夫狂魔仙帝篇之来自三界尸体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