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要说谁是津门最大的忙人,当属徐青无疑。
身为三教扛把子,津门一手遮天的丧门总教头,徐青可谓是把时间管理做到了极致。
保生庙姻缘堂前脚刚刚建起,徐青后脚便划出‘牵线、解结’两门职司,一者红线,一者青线,牵线由‘涂山姑姑’也就是人们口中的‘狐仙姑’逸真道长管理。
至于解结这种事,则由徐青暂时代为分担。
做和事佬徐青或许会差些火候,但做分手大师,拆已经漏了的破庙旧庙,他却是比谁都在行!
除了保生庙,大罗教猫仙堂也离不开他这个教主发放香火,制定新的百年规划。
眼下红尘俗世,乃至三界六道都正面临前所未有之大变局,徐青必须未雨绸缪,为三教弟子指点迷津,做好提前走位。
“这变局不止天地大势,还有人间变革,你等务必将本教之言铭记于心,勿谓言之不预!”
未来俗世可能面临的动荡不可谓不大。
这场变革对张平生这等元神真人,还有仙堂的老人而言算不得什么,但对于教内记名弟子,或是入门不久,道行不高的出马仙家而言,却等同于杀劫临身。
徐青没其他教派的教主好说话,他直接立下规矩,人间劫数当道之时,谁若是不服管教,擅自入劫,就按教规处置。
这是金科玉律般的铁血戒规,容不得半点违逆!
监堂、监坛上下规制,坛主堂主一视同仁。
徐青把自家教派打造的像铁桶一般,只为带着眼前这些跟随他的仙家弟子,渡过所有劫数,成为最后的幸存者。
一众仙家只当是教主发威,却无从得知徐青的良苦用心。
大伙只知道,若是真触犯了戒律,被赶出山门,便等同于要独自面对大劫倾轧。
同时也会失去天上地下,薪资最高的工作。
要知道,当初只想熬过掌教,没有尽早选择加入猫仙堂的黄老须,如今已然身死道消。
触犯教规,逐出山门,在没有靠山的情况下,谁敢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黄老须?
新规刚立,三教上下便立刻同步实施。
张平生、心缘和尚两个成了精的老东西,立刻察觉出不对劲来。
教主如此重视未来俗世变化倒也罢了,怎么连保生庙也达成共识,一块制定了应对方案?
一僧一道自认经营庙宇的经验和眼光都比不过教主和那保生庙神祇。
怎么办?做题不会,抄答案难道还抄不会吗?
于是,就在徐青制定的修行准则刚落实的第一个月,张殊方的天师府、陈留儿的古觉寺就跟着同步实施了新的‘修行法案’。
那修行准则说起来复杂,其实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审时度势,用行舍藏。
香火神明一般有两个阶段,一个是停留在明面上,即有庙宇,才有人参拜。而百姓家中立牌,当成家宅神供奉的却寥寥无几,不成气候。
再一个阶段,便是如灶神、土地一般,无需在外立庙,便能享万家香火。
徐青创立三教至今,也就只有保生庙和猫仙堂的保家仙触碰到了第二个门槛。
至于大罗教,则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不过徐青并不担忧,阴河反哺十二州之日,就是他三教共同兴盛之时。
到那时,纵使世间变局不可控制,他的三教庙系也能隐入千家万户之中,不被劫数所扰。
安排好身前身后事,徐青又趁着教内年会伊始,将太乙天仙决、地阙金章、采气归元等各种法门传授给教中德行积攒足够的弟子。
身为津门最大的大忙人,徐青一边忙活三教事务,一边还得抽空去水门桥别院听柳素娥、绣娘师徒给他唱戏,可把他累够呛!
刚听完一折戏,眼瞅着师徒俩要给自己捏肩倒茶,结果丧门就又有急讯传来。
离开水门桥,徐青听着压堂乌鸦嘁嘁喳喳,一路马不停蹄的来到井下街。
只见街头处,一道飘忽不定的身影正在来回踱步。
徐青迈步上前,还未开口理会,对方就先一步朝他拱手拜了一拜。
“我名王梁,为本朝镇国公,与小先生祖父原是旧相识”
徐青不发一言,静静听对方言说。
“三日前,本王不知为何魂离体魄,不得归返,期间御医束手无策,天师府张天师前来为吾看诊,却说吾命数已至,本王向天师求开解之法,然未能功成。”
“想本王年少习武,到如今已臻至宗师圆满之境,距离天人也不过一步之遥,却不曾想这一步却如同天堑,怎么也迈不过。”
“吾心有不甘,是以今日特来求见故人之后,祈求一剂心结开解之法。”
徐青不答反问道:“你官至王侯,位极人臣,如今更是活到九十有九,你又有什么不甘心的?”
“.”
王梁摇了摇头,言道:“此非我所愿,先生若是问我这一生有哪些不甘,却是有三处。”
“一为少年离家,辜负徐先生厚望,虽心向武道,却无暇潜心修行,以至于今日不得窥见天人之上的风景,更不能得见徐先生。”
“二为君王托孤,先帝于我有知遇之恩,后先帝之子嗣,弘成、昌明二位君主同样对我不薄,三位君主无一例外,均将朱家子孙,大晏天下托付与我。然,当今圣上却非勤政之君,大晏天下又有居心叵测之徒,蠢蠢欲动。”
“再有洋人蛮夷往来繁复,不得不防,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我却因命数耗尽,未能完成君主嘱托,此为第二不甘。”
王梁继续道:“还有一个不甘,则是未能报答先生恩情。便是见了先生,也不敢与先生相认,却反而以先生后辈子孙相称,属实令我无地自容。”
徐青听到这话,哪会不知王梁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
不过他并不意外,整个大晏见过他年轻时样貌的凡人,也就只剩下王梁一人。
便是冯笑生当年见到的,也只是步入中老年的他。
“世间岂有两全法?你想忠君体国,又想修持己身,既要又要,却还说什么不甘心!”
徐青冷眼观瞧,直到看见王梁躬身拜倒在地,将脸埋在地里时,他这才停下话头。
眼前的王梁,可以说是他在俗世里,仅存的一位仍沉沦凡尘的故人。
如今王梁命数已尽,而徐青当年相识的那些未踏入修行的故人,也都尽数化作云烟,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梁因先生而生,今日纵有万种不甘,最不甘的也是未能报答先生。”
“今日梁肉身不存,只有残魂一具,若能得来生,梁愿为卒子驱使,权作报答。”
徐青笑道:“我不需卒子,也不需你报答,当年我指点你,只是顺手而为,就像见到路边的鸟撞在网上,我替它解除束缚一般。”
“不过.”
徐青摇了摇头,到底还是从手里取出来一滴三生石露。
“不过今日我还是会再为你解开一次束缚,但是你记着,这次不是看在你的面上,而是看在你妹妹面上。”
妹妹?
王梁眉头微皱,还没反应过来,徐青就已经将石露弹到了他的额头上。
那石露触碰魂体,就仿佛雨滴落入水中,顷刻消融。
下一刻,王梁就听见徐青念起超度经文,同时一张温暖.冰凉的大手覆盖到他的脑袋上。
僵尸抚我顶,冰到透心凉。
不过冰冷的触感仅存在了片刻,就化作一片安宁,那种感觉一度令王梁感觉自个回到了先生传授他本领的时候。
魂体消散,井下街重新恢复寂静。
此时若有人来到此间,一定会发现自己像是置身在墓园松林之中,分外安宁。
徐青看向王梁给他的报答。
都是地字品级的功法,以及一些统兵作战的兵法韬略,戎机之书。
这些东西不能说对徐青没有帮助,只能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隔日一早,镇国公府一片素缟。
当今天子朱潜下旨以国礼厚葬,并在出殡当日,天子亲自为镇国公念诵经文超度。
那对佛门超度法事的熟稔程度,根本就不像是从没出过家的人!
众人只道是陛下体恤臣子,可谓仁义圣明之君,实在让人动容。
然而,谁也没想到,正是这种认可彻底点燃了朱潜对佛学的兴趣,以至于京城上空盘踞的大龙,都变得佛系起来。
与此同时,京城外。
因欲求得不到满足,才华得不到施展的大头少年,终于选择离开大晏这个伤心地。
“大野龙方蛰,中原鹿正肥!”
“今时我虽落第,但终有一日,我还会再回来!”
京城上空,大龙还在念经。
江南道。
继谢琼客归心后,徐青又不远万里,带着大罗教四坛坛主来到衡麓山,打算拜访另一位元神真人葛洪温。
葛洪温常年避世不出,寻常人不知其踪,便是张平生这些个元神真人也不知葛洪温在哪处仙山修行。
但自打踏入江南地界以后,他们的教主便好似司南成了精,一路不经寻访,径直就来到了衡麓山松云观所在。
他们哪里知道,徐青早在自己还是个小小赶尸匠的时候,就在葛洪温记名弟子杨春甫的走马灯里,得知了对方居处。
徐青见了葛真人,深施一礼,开口便是熟悉的说辞:
“葛道兄请了!如今天机晦暗,劫数当道,阴河又有妖魔窃取世间灵机,祸害人间,此实非清修之福。”
“常言独木难支大厦之将倾,我辈修士,同秉天地正气,正当同气连枝,互为唇齿,方能在天地浩劫中争得一线生机.”
徐青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面前葛道长却一直不曾表态。
直到听闻徐青除灭祸害俗世的鬼律、尸魔、巫祭巫戚几个妖魔,并还三州安宁后,葛洪温立时便答应下来。
“劫数当前,岂容独善其身?道友有此宏愿,实是为苍生谋福祉,亦是贫道争取一线生机的仙缘。更遑论道友不辞万里,亲自登门相邀,贫道又怎会不答应道友,共御劫数?”
此后,徐青又带着张平生等元神真人,去到玉池山莲花洞寻访庄童生。
但却被门中弟子告知,对方已经云游而去。
徐青奇道:“外界浊世,你家师父怎会选在这时候出去云游?”
弟子答:“师父为外魔所趁,心神总是不能安宁,师父企图卜筮结果,却反遭雷击。师父说他恐被邪魔盯上,又恐被无端之人连累,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便打算外出规避一段时间,等何时心绪安宁,何时再回来。”
徐青是前来拉人入伙的,怎么可能白跑一趟?
若庄童生不躲他倒还罢了,对方这一躲,反而让徐青彻底认真起来!
竟说他是邪魔,还说他是无端之人,那他倒要无端给对方看看!
本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想法,徐青当即施展白口天宪神通,对着庄童生的弟子就传起了教。
一阵舌灿莲花过后,庄童生的弟子热血奋腾,当时就收拾行囊,要代表师门加入大罗天教,跟随徐青肃清妖氛,更正阴阳,去做那天命之人!
扶鸾上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就乐呵呵的帮庄童生的两个弟子做了入教仪式,一旁张平生还出馊主意道:“你们两个好好跟着教主和师叔们学。等学有所成,就回来把山门改成大罗教分教,想来你们师父回来得知后,也会为你们感到骄傲。”
两弟子此时已经上头,还真就答应下来,要将整个师门都拉进徐青的教派。
一旁心缘看得眼皮直跳,若他记得不差,当初徐青也是这么威胁的他。
解决完玉池山莲花洞的事后,徐青复又带着张平生等人去到了恒州条山,寻到了不愿入劫的顾远让。
顾远让冷面以对,说什么也不肯加入大罗教。
徐青一看软的不行,就开始杀鸡儆猴,说上一个不入教的,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扶鸾上人在旁唱白脸:“可不,教主的干闺女是海会大神弟子,海会大神师徒是什么人?那是杀人不犯法的人,就算一不小心将你杀了,也是你的杀劫到了,到时候漫天神佛谁会在意你?道友可千万别犯糊涂”
张平生则在一旁唱着黑脸:“天师府知道吗?原来天师府的闾天师就因为不听话,转头人就没了!”
顾远让震惊道:“道友不就是天师府的真传?”
张平生冷哼一声道:“是又如何?为了苟活,贫道还是加入了大罗教,道友也不必排斥,闾天师实是死有余辜!”
“大劫当道,他却只顾窃取世间灵机,不思抵御灾劫做那蛀虫,死了也就死了。”
“如今贫道加入大罗教后,心中却是大为改观,咱们教那真是再好不过的教派,不仅有背景,有跟脚,关键里面的道友个个有本事,说话又好听,关键还时不时论道,对我等修行也大有帮助。”
等等,我还没答应,怎么就成了咱们教派?
顾远让算是看明白了,眼下不是他同不同意的事,而是他要不要活的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一通软硬兼施后,顾远让便也捏着鼻子加入了大罗教。
原因无他,只因洞口处掏出干戚大斧正兀自观摩,却一言不发的大罗教主太过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