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能快速击退杨定，但贾诩并没有向刘备求援。
在派人向刘备回报时，贾诩还特意让刘备不要增援北门，先排查是否还有尚未暴露的逆贼。
于是刘备去了长安狱，提审文祯和士孙萌，简雍则带缇骑全城大索。
再度见到刘备，文祯和士孙萌眼里皆满是绝望。
“我没死，你们似乎很失望？你应该知道我要问什么……”
刘备问道：“还有哪些人参与了此事？”
“事已至此，要杀便杀吧，我又怎会出卖朋友……”
文祯闭上了眼，不再多说。
士孙萌看起来在发抖，但也低头不语。
“若你们什么都不说，那就会有更多的人被抓捕刑讯。你们的家人亲友全都会被用刑，这段时间与你们接触过的人全都会被调查审讯，。”
刘备很平静的说着：“你们已是必死无疑，临死前还是为家人朋友做点好事吧……”
这不是威胁，这只是在阐述事实。
长安是必然要大清洗的，王斌已经死了，现在文祯和士孙萌应该是最了解情况的人，比刘协了解得更多。
这种大清洗向来都是宁杀错不放过的，必然会有无辜之人因与王斌文祯等人走得近而受牵联。
“……哼……我家人也与此事无关，怎么，你难道还能容我家人活着？”
文祯看起来确实不怕死。
“若你家人皆不知此事，那我确实能容他们活着。”
刘备点头：“你伪造诏令，欺骗天子，这事也确实不可能告知家人，我相信你家人无辜。但你得配合我抓住那些参与此事之人，否则司隶缇骑无处索人，那就只能提审你家人刑讯逼问了。”
“……此言当真？”
文祯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刘备：“你就不怕我亲族将来找你寻仇？”
“他们为何要找我寻仇？”
刘备摇头笑了笑：“是天子说你伪造诏令，是天子定了你们的谋逆之罪……要收斩的人，也都是天子下诏收斩。你等之罪本该族诛，我给你家人机会活命，他们不感激也就罢了，找我寻仇算个什么道理？”
刘备没有再用‘陛下’这个称呼，一直说的是‘天子’。
文祯抬头看了看刘备，大概是想骂人，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是啊，皆是天子诏令……”
士孙萌在旁边问了一句：“……文郎中是矫诏欺君，那我又是何等罪名？我家人亦不知此事……若丞相果真能给我等家人活命的机会，我等自当知无不言。”
“不从军令私自弃防，内外勾结引军入京，擅入禁中图谋不轨。”
刘备连续说了士孙萌三个必死大罪：“我的信用你们应该是知道的，既然知无不言，那就把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说个清楚。”
……
这事其实还得从荆益两州遣使上贡说起。
荆州和益州都是与王斌联系的，若不是他们‘投效刘协’给了王斌底气，王斌也不会试图伏杀刘备。
其实刘备能理解王斌等人的思维逻辑。
刘表和刘璋两个实权派外州宗室表示支持刘协，也明显表现出了反刘备的态度。
对刘备而言，这当然是在离间他和刘协的关系。
但对其它人而言，刘表刘璋投效朝廷不搭理刘备是正当的，本来就应该投效于天子。
而一直被刘备打压的弘农杨家，不甘失去世家特权的河东卫家等名门也愿意出兵‘支持’刘协。
同时，曹操派人找过士孙萌，问及天子密诏之事。
帮曹操联络士孙萌的就是王粲，王粲是士孙萌的好友，说是曹操已与刘表结盟共讨刘备，促成两家结盟的就是王粲和王凯两兄弟。
刘表、刘璋、曹操、弘农杨氏、河东卫氏……这么多势力都有意‘扶天子讨刘备’，这看起来分量就很足了。
这种情况下，如果能一举干掉刘备，只要操作得好，刘协确实有可能平衡各方势力，还能用这些势力抵挡刘备部下的反扑。
若是刘备一家独大，刘协就不可能真正掌控权力。
但如果多家并起，就算事成之后各方也要争权夺利，至少不会再是一家独大的情况，谁都无法强压其它势力，那就至少得在名义上服从刘协这个天子的指挥。
一边壮大自身，一边制衡各方，这是可以操作的。
毕竟刘协也不算光杆，士孙萌手里有一千五百城卫军；王斌能从少府拉出近千部曲，还给刘协积累了不少钱粮；文祯等近侍、包括王粲王凯兄弟在内的黄门侍郎，还有宫内数百内侍。
这加起来已经有三千多人了，再加上刘协的天子名分能够号召那些骑墙派，已经足以制衡各方。
这其实也是桓灵二帝走过的路——而且桓灵二帝在实力不如刘协的情况下都成功了。
只是这事干得仓促，因为出了王端和董白的事。
士孙萌并不知道王端的破事，但文祯知道。
对王斌而言，如果不孤注一掷，那王端无论如何都得死，因此王斌索性舍命一搏，用自己的性命让刘备放松警惕，还能落个忠义之臣的名声。
只是刘备并没有如王斌等人设想的那样孤身入宗阁，而是带着两千多学生一起去了。
这年头可不像后世那样人和宠物都能去上坟，刘备带外人持兵器进宗室寝庙，这和在祖宗坟头蹦迪没什么区别，是一定会背上骂名的。
就连魏延都觉得自己这些外人不该进去。
但刘备不在乎骂名——就像写书一样，无论怎么写都是会被人骂的。
毕竟骂名同样是立场决定的。
刘表、曹操、弘农杨家、河东卫家、王斌、王粲……
他们确实成功的促使刘协和刘备反目了，但刘备毫发无伤，顶多背点骂名。
那这事就好办多了。
按照文祯和士孙萌的交代，刘备在长安搜捕了差不多两千人。
王端直接被腰斩弃市，有两百余人因抵抗抓捕被杀，三百多人论罪待诛。
文祯、士孙萌等首逆在当晚便被斩首，但刘备言而有信的给了他们家人活命的机会——连同刘协的近侍以及宫里部分内侍一起，全部发配入军增援贾诩。
得了这批‘增援’之后，贾诩不再考虑伤亡，以本部为督战队，下了全军强攻的命令。
……
按文祯所言，王粲和王凯兄弟二人昨日就与刘阖一同离开了长安，他们给刘表带去了天子的密诏，就是文祯炮制的那份。
张松和黄权倒是在前殿没走，因为这事确实和他们没关系。
若不是因为先问了文祯和士孙萌，刘备肯定会抓捕益州使者。
但文祯说张松和黄权只是来请求刘协实封刘璋为益州牧的——刘焉死后，刘璋是自封的益州牧，若能实封，这就确实属于诏安了。
于是刘备找到张松和黄权，详细了解了一下益州的情况。
目前益州这边其实是没打算反刘备的，只是他们也不喜欢刘备的新政而已。。
自从刘焉死后，张鲁不再听从刘璋的号令，自立旗帜脱离了刘璋管辖。
刘璋觉得张鲁背叛，便调派杜濩、朴胡、袁约等巴郡兵头前去威胁张鲁。
这些巴郡兵头以前是张修的人，张鲁干掉了张修，原本和这些人有仇的。
但张鲁也是有本事，竟然策反了杜濩、朴胡、袁约等人——这些兵头其实也不喜欢张修那一套鬼道，反倒是张鲁在汉中实行的是正经的五斗米道。
这些人背叛刘璋后，张鲁开始向巴郡扩张，巴郡民众本就怀念最初的五斗米道，纷纷响应张鲁。
刘璋因此大怒，杀了张鲁的舅舅，随后让庞羲出兵攻打张鲁。
但庞羲接连战败，而张鲁倒是越打越强，还反攻夺取了白水关。
庞羲节节败退的时候，刘表又派刘阖趁火打劫，涪陵令沈弥、永安令娄发（娄圭的族弟）、江州豪族甘宁等人被刘阖策反，与刘阖一同进攻刘璋。
刘璋觉得益州本地豪族不可靠，赶紧改让吴懿领东州兵，让庞羲组织后勤，并任用了李思、李异等诸多东州人为将。
这次调整倒是很成功，吴懿将刘阖击退，并将张鲁的部队挡在了阆中北部。
随后，刘璋又命赵韪为征东中郎将，率军驻巴中抵挡荆州军。
可两面作战的刘璋却又面临了内部纷争——东州人和巴蜀本地豪族的冲突在持续的战争中爆发了。
当初南阳三辅等地几万户人流亡到益州，刘焉将这些人全部接收，从中选健卒，称为东州兵。
东州兵本就是外来户，而且是只服刘焉的外来户。
刘焉对东州人有恩，但刘璋对他们可没什么恩德，再加上刘璋是自封的州牧，又没名分又缺威望，管不住他们。
可刘璋又需要东州兵的战斗力，既然管不住，刘璋就只能给东州兵和东州人更宽松的环境和更好的待遇——威望不够就只能施恩了。
对巴蜀本地人而言，这就显得极其不公平，巴蜀人皆因此心怀不满。
刘璋对东州人过于纵容，使得东州人到处霸凌，不断侵占田地，与巴蜀地本地士族的仇越结越深——这就是甘宁等巴蜀本地人被轻易策反的原因。
和刘焉比起来，刘璋确实太嫩了，各方势力在他手里已经完全失去了平衡，益州现在算是风雨飘摇，于是刘璋便想寻求朝廷给个正当的名分。
刘备便问张松：“以你观之，若仅仅是让天子授予刺史之位，刘季玉能安定蜀地吗？”
张松摇了摇头：“我乃君郎公之臣，不能揭少主之短。”
这其实就是说刘璋没本事了……
刘备又问：“那若我改任益州人为益州刺史，你等可愿从我之令？”
张松又摇头：“若是如此，益州便无宁日矣……我等可从朝廷之令，但东州人却不会从之，恐益州更会大乱。”
刘备转头问黄权：“那你们来长安所求为何？”
“乃求明主……”
张松很识时务的回答着。
……
……
清晨，第一缕阳光射入未央宫时，贾诩回到了刘备身边。
杨定部队已被击破，杨定死于乱军之中，卫固出城潜逃，贾诩部下正在追击。
也是在此时，诸葛贞找到了刘备。
“陛下让我将此诏交给丞相。”
诸葛贞捧着诏书递到刘备手里，还点了点诏书的用玺处。
那里是空的，没有用印。
但诸葛贞手里不仅捧着诏书，还捧着天子随身的行玺，也就是最小的私章。
这诏书不是假货，确实是刘协自己写的，是让丞相代领朝政的‘策书’（也叫册书）。
“朕疾浸笃，恐难视事，而宗庙社稷不可疏，今拜请丞相刘备玄德督领内外军政，百官总己以听，俟朕疾瘳。”
这是天子手诏，意思就是自己病了要请长假，让刘备全权负责朝政。
这是摄政授权。
“……谁让他写的？”
刘备接过了诏书，但没拿行玺。
“陛下自己写的，无人强迫。”
诸葛贞摇了摇头，依然捧着那枚小小的皇帝行玺：“陛下说有病当自医，他想学医，问丞相可否。”
刘备这才接过行玺：“禁中之事由你决定，不必问我。”
诸葛贞点头离去，脚步看起来轻快了很多。
刘备将策书递给贾诩，问道：“文和，我该发此诏吗？”
贾诩想了好一会儿，答道：“受诏不发岂不是欺君之罪？”
“尚书台可以封还的。”
刘备看着贾诩笑了笑：“我其实不需要此诏。”
刘备确实不需要这个，对刘备而言，有没有诏书都无所谓——就算刘备指鹿为马，现在的长安也没人敢反对。
“陛下需要此诏，将来的皇后需要此诏，左夫人需要此诏，我等臣下也需要……”
贾诩捧着策书，托起了用玺处：“请丞相用印。”
回到前殿后，贾诩捧出诏书，说天子受了严重惊吓，短时间内不便上朝，请丞相代领朝政。
百官皆战战兢兢，但无人出言反对。
刘备直接宣布升朝，再度重申长安之乱是王斌、文祯、士孙萌等人联合荆州刘表、弘农杨氏与河东卫氏谋逆造反。
随后，刘备下了一大串命令。
首先是按原有日程，冬至时立诸葛贞为后，并祭天祭祖，封赏功臣。因此刘备广派公使，说要召集各将回长安。
同时，诏刘璋领益州刺史，诏孙策领江夏太守，皆令讨伐荆州。
司马懿率部去弘农，抓捕杨氏族人，查抄杨家产业，族人尽数发配入军派驻各处边疆。
荀攸负责抓捕河东卫氏族人，与杨家同样处置。
若杨彪、卫固等人被抓捕，发配入军的那些逆臣家属便可得赦，改为发配幽并戍边。
如果死在战场上，那自然就不叫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