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台上台下,一时间分不清是余音回荡,还是人人都在逼问。赫赫声量鼓动威风,一时衬得天地无他,千夫所指。
春眠月皱起眉,依旧没有开口。他额上的灰布散开大半,再遮不住扭曲的伤痕,红肉白肉,蚯蚓般交缠。
如果是在平时,这丑陋模样足够震慑许多人。但今日不同,今日妖孽为祸,他也是祸。
人们会愿意相信他藏起来的,是同样丑陋扭曲的心意。
问愁心。
他此刻愁心,好像也无从问。
只有咬牙,不要牵连过甚,不要让愁心如愿。
头皮越发被揪紧,即来的是痛楚,他早有准备,但真到这一瞬,他还是心有戚戚。
他还是害怕的。苦,痛,他都不想经历。
然而铜锣官手上用力,语气也更加严厉:“你招还是不招!既然愿意给人当狗,这辈子,就趴在地上好了!”
伴随着台下的呼喝,他抬起脚,朝着春眠月的膝盖重重踩下。
清脆的断骨声——
并没有传来。
响起的是一阵急浪似的惊叫。澎湃汹涌的灵气在此之前,破空袭来。
不偏不倚,正向他头、臂、胸三处。
铜锣官惊骇之下双手齐挡,整个人不由自主连往后退。一直到几名弟子上前抢扶,众人又退几尺,才堪堪止步。
囚笼车木架亦发出“吱”一声,好似散架前的哀鸣。
尘埃四起。
待烟雾半散,囚笼车在侧,与浮屠观一众分隔,两道影子立在当中,身后是春眠月,还有早无神志的言诚。
“什么人!”铜锣官手上已经多出铜锣和木槌,他正要敲响,元羡君目光微微一凛,道:“是你们。”
“是我。”
说话的是良十七,还有另一个仓皇的声音:“元师兄——”
众人这才看清,在良十七身边的是一名浮屠观弟子,身上染泥,肩头被良十七扣住。他哭叫:“对、对不住,师兄,他一直跟着我!不是、不是我有意——”
“你们刚才说,鸟爪已失,已腐,那他奉命埋的这个,是什么?”
良十七另一只手一直提着几样东西,说话间,他将其中那个脏污的包袱掷向金尉长脚边。金尉长迟疑一下,将包袱拖到台前,打开。
一双鸟爪,断面一齐一参差,正与那只高山红楼子腿部痕迹吻合。
“现在可以再行检查,这鸟爪是否与应听身上的一致。”良十七又亮出通行令牌,道,“昨日小灯会,浮屠观故弄玄虚,桩桩件件针对青秀宫,实在可疑。我有意探究,机缘巧合,遇上盗取令牌的灵常,于是我二人夜探浮屠观,竟真在观中找到一名青秀宫弟子。他神魂丧失,只知日夜不歇,加工一种特殊的食粮。”
“这种食粮我曾经见过,是擅长驭兽功法的修仙士常备,简单来说,就是喂养天灵地精的饲料,将各种合适的食材揉捏之后团起定型,有的会做成方的,有的会做成圆的,大差不差,方便储存和使用就行。当然,给妖吃也无不可。我在浮屠观内发现这些后,为防万一,先拿来一包进行公审,其他的还在洞穴之内未动,金尉长,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随时可以陪你前去取证。”
“这……小仙人思虑周全,等下,的确要麻烦您带路。”金尉长说着,还要细问,人群骚动,质问又起,他再一次被打断。
“谁知道这人是不是青秀宫请来的!什么妖饲料浮屠观能做,青秀宫不能做?衙署要查,那就一起查!”
“就是就是!衙署不能偏私!”
“依我看,埋鸟爪也不一定真!谁知道是不是这年轻人恃武凌弱,抓了个道行不高的小弟子屈打成招!”
“你们都是一伙儿的!证据一件立不住,硬说是浮屠观做鬼!”
“青秀宫滚出云城!”
“青秀宫——”
刹那寂静。
没有如先前的应和,稀稀拉拉的喊声成不了军。这气氛着实诡异,也着实窒息。
有人小声,倒比方才听得更清:“青秀宫……青秀宫灵的呢,瞎说话,当心挨雷劈。”
“这几日吵翻天,真让你们来,过不过日子了?”
“其实我算过,就是从浮屠观出现,才开始不消停……”
一句句,窃窃私语,嘀嘀咕咕,逐渐蔓延成海。
好像在这个时候,那些深信着青秀宫的百姓终于得以敞开喉咙,畅所欲言。他们压下对青秀宫的质疑,支持浮屠观的声音衰弱下去,却仍负隅顽抗。
“安静!”金尉长开声,语气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笃定,他知道自己已经能控制局面。
人群果然收敛,向他望来。
“诸位,要查证此妖是否由浮屠观豢养,只需一步。”金尉长指向那只妖鸟,“剖开它的肚子,检查食物残渣,若与小仙人所带人证、物证契合,则真相大白。”
台下长长地“哦”了一声,彼此面面相觑。
良十七接道:“我正有此意。”他扫了一眼金座之上的问愁心,“这只妖鸟身负断足之伤,难免剧痛难当,暴躁易怒,不容他人近身。要一击杀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以食粮引诱。”
他一只手仍按在那浮屠观弟子肩头,背上银芒一闪,直冲妖鸟尸首。
电光石火,铜锣官木槌一扬,妖鸟尸首前虚空绵绵扭转,后发先起,将银芒吞噬。
一名浮屠观弟子怒向良十七:“放肆!这是我浮屠观提供的证物,怎容你个不相干的检视!”
又有弟子附和:“你是想要替青秀宫开脱,销毁罪证!”
“放开连恩师兄!”
突如其来一声断喝,两点寒芒如风,一上,一下,疾刺良十七。
良十七身前的浮屠观弟子,自然也在锋芒之间。
“元师兄——”
那弟子惨呼,脚窝一软,身形一歪,头一偏,腰摆臀移,不由自主就在锋芒间一闪再闪,毫发无伤。
转瞬,良十七觑准锋芒罅隙,将他往金尉长那边一推:“他气脉被我封住,不能伤人。保护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