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陵,外城。
宋宴微微皱眉。
“隨机传送的禁制么?”
其实这种在大型遗蹟禁制中,为防止入侵者聚集力量而设置的空间挪移手段並不罕见。
但在宋宴的心中,对这帝陵之內的东西墓道,一直有个猜测。
先前在封土外的时候,那驭虫修士曾经说过,东墓道宽阔,西墓道稍狭窄。
结合先前他在墨家还有君山所阅览过的古籍,宋宴认为,皇子李麟等人走的东墓道可能是用以运输一些无法用干坤袋收容运输的大型陪葬品。
而他们宗门一系一路走来的西墓道,则是让建造帝陵的那些苦工通行。
这帝陵殊为庞大,又徵调有数十万修士、奴隶作工。
为了提高苦工的建设效率,避免混乱串联,督造者和监工將庞大的工程划分成无数个相对独立的小区域那些烙印著特定奴隶印记的苦工,一旦进入地宫之內,便会被这种禁制挪移到自己所属的劳役区域。而他们这二十八人,身上没有奴隶印记,也没有什么证明身份的信物,禁制自然就將他们隨机拋洒到了地宫內部的不同角落。
“不过……”
宋宴环顾四周:““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周遭建筑古朴,都是仙秦时代的风格。
抬头望去,风云涌动,天色渐明。
看来是有复杂的阵法禁制,在运行天象变化,风霜雨雪。
如今的宋宴,无论在这帝陵之內看到什么,都不会惊奇了。
再者说,这样的情况,他在罗喉渊时就见过,根本不会觉得稀奇。
然而,地宫实在庞大,宋宴的方向感又奇差,所以一时间也不知该向何处行走。
宋宴从干坤袋之中取出了那枚徐夫子所赠的雷盈砝石,大致比对了一下周遭建筑的风格和顏色……並没有类似的。
“算了,”轻嘆一声,將雷盈砝石小心收好。
“反正谁也没有地图,走到哪里,就隨缘分吧。”
他向来不是优柔寡断、患得患失之人,既然无法確定方向,那便选一个顺眼的方向走下去便是。然而就在此刻,却忽然心有所觉。
“嗯?”
莫名悸动,从水玉戒之中传来。
似有什么东西,在戒中轻轻敲击。
於是宋宴翻手取出一物。
却见掌中躺著一枚形状独特的古玉,此刻正泛著微光。
其外羊脂青白,其內淡淡金辉。
“这……”
此玉是当年在楚国,將要离开仙朝古战场之前,白起魂灵送给他的。
也不知为何会在此处有这般古怪的反应。
其实当初白起在给他此物的时候,也只说是当年受秦王重赏而得到的一枚古玉,似乎与大秦国祚有些关联。
说是能镇压一些兵煞之气,让他拿著玩。
后来离开古战场之后,宋宴也曾多方探查,的確也没有查到什么有关於此的奥秘。
只是大概猜测,此物有可能是当年和氏璧用於雕琢国璽之后所留下的部分残玉。
不过也只是猜测,无从证实。
由不得他细想,异变再生。
隨著古玉光芒亮起,四周忽有星星点点的玄妙灵机悄然浮现,旋即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徐徐涌入古玉之中。
光芒越来越盛,金玉灵辉交织之下,竟在宋宴身前尺许,凝聚出一人形来。
那人形由虚化实,逐渐显现。
宋宴一惊,浑身剑气本能地流转起来,隱隱在匯聚指尖,蓄势待发。
然而,他凝神看去,此人身量不高,约莫是十一二岁的少年模样。
穿著一身玄色深衣,明明质料华贵却略显陈旧。
长发未束冠,只在脑后半挽著,几缕髮丝垂落额前。
此刻,脸上有些茫然神色。
少年眨了眨眼,打量起周围的一切。
当他的目光落在宋宴的身上,满是新奇。
於是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对方。
宋宴並未在此人身上察觉到什么杀气,而且他好像没有实体,只是藉助於这残玉,显化身形而已。这倒让宋宴稍稍放鬆了些警惕。
不过,同时也不免有些惊疑不定。
难不成,自从在楚国得到此玉开始,这个人就一直蛰伏在玉中么……
还是此地的冤魂,受残玉的引导,匯聚而成?
“你……”
最终还是少年率先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我怎么从未见过你这般装束……好是瀟洒!”
他似乎对宋宴的衣著道袍感到十分有趣。
心中的警惕虽然消了许多,不过宋宴依旧没有放下戒备。
眼前少年出现的方式太过诡异,而且是在这帝陵深处的地宫之內。
任何异常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宋宴略一拱手,沉声道:“在下宋业声,从君山来。”
“阁下是何人,又为何会在此处现身?”
少年似乎是听说过君山,点了点头:“原来是楚人。”
然而,对於宋宴的问题,少年却完全答不上来。
“我……”
少年神情之中的新奇被困惑取代,他努力地思索著。
“我……我是……”
他眉头紧锁,在记忆中拚命挖掘,然而片刻后,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无助。
“我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少年坦然说道:“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为何会在这里。”
“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就在这里,看到了你。”
他抬起手,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掌,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具身体。
说实话,这少年什么来头,宋宴也看不出来。
观虚之下,少年魂体凝实,气息纯净,並无恶意或是戾气。
不过,不知为何,此人眉眼举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
莫不是昔年始皇帝下葬时的殉葬之人?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
少年似乎对宋宴的警惕有所察觉,神情显得有些侷促。
宋宴说道:“宋某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阁下……”
他顿了顿,连如何称呼这失忆少年,都不知道。
那少年闻言,眉宇间有些孤寂的神色。
“你来这里是做什么?我能跟著你吗?”
宋宴挑了挑眉,沉吟著。
这少年魂灵目前看来並无威胁,且似乎是为古玉吸引而来。
说实在话,也只能让他跟著。
於是宋宴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两人一边说著话,一边向前走去。
“你刚刚说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都梦见什么了?”宋宴问道。
少年闻言神色有些古怪,反问道:“老兄,难不成你做梦醒来,能够记得清梦见什么不成?”宋宴哑口无言。
说得好像有道理。
他已经很久没有酣眠,自然也就很久没做过梦了。
不过的確,无论梦境多么真实,醒过来之后,通常都记不清楚。
於是二人一路閒谈,竞然颇为投机。
“对了,业声哥,你见过大海吗?”
“大海……还真没有。”宋宴摇了摇头。
无论是距离楚国还是中域,四方溟海,都十分遥远。
也正因如此,宋宴想要前往东溟,需要做足准备。
少年闻言,有些遗憾。
言语之间能够感受到,他很嚮往无尽的溟海,也直言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亲自去海上看一看。“看一看?看什么?”
宋宴有些奇怪。
嚮往大海的人有很多,他自己就是其中一个。
不过,倘若没有秦惜君的事,恐怕也只是想要见识见识这天地的广阔,领略海上风光罢了。少年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是要去看看,溟海的尽头是怎么样的了。”
“我还要去寻找传说中的仙山,看一看,是不是真的有天上仙人。”
宋宴闻言,挑了挑眉,心中竞然有些汗顏。
没想到这少年有此远大志向。
说起来,自己都没有想过这件事。
或者说,潜意识里就觉得横跨溟海,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
叫他不由得多看了这少年几眼。
此人死之前,定是哪家王侯將相的子嗣。
如今二人所在之地,就如一座城池的废墟一般,各类建筑都有。
宋宴是为了雷盈砝石而来,於是专挑那些门庭开阔,或有烟囱状的屋宇探查搜寻。
这些极可能就是官营或私营的炼器坊、兵器铺。
然而,接连寻摸了数处类似的地方,都没有什么收穫。
屋內大多空空如也,偶尔能找到些矿石兵刃,也都已经锈蚀。
简直就像是有人先他一步,將东西都捲走了一般。
是不是自己的动作太慢了?
宋宴思索著。
当年始皇建帝陵,想要將自己生前的宫闕、都城乃至他的天下山河,尽数带入幽冥。
此地虽是城池,却没什么重宝。
看来这里太过边缘了,得往里凑凑才行。
宋宴询问那少年:“你对此地熟悉吗?”
少年茫然地摇了摇头:“业声哥,我一点儿也记不得。”
於是宋宴不再多言,离开此地,寻了一座较高的阁楼。
“我上去瞧瞧。”
宋宴飞身而起,飘然落在阁楼飞檐的最高处。
极目远眺。
这一看,让他愣在了原地。
远处……
竞然还有一座城墙。
饶是宋宴心志坚韧,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这里还只是外城而已吗?
“这帝陵……究竞有多大啊……”他有些不可置信。
很难想像,这是一个人死后的墓葬。
要知道,爷爷宋应过世之后,也就刨了一个几尺的小坑而已。
正当此时,却忽然有什么声音传来。
宋宴心神一动,低头望去。
只见周围有密密麻麻的光点匯聚而来,凝聚成了无数魂体。
这些魂体的模样跟身边的少年完全不一样。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形销骨立,面目因痛苦和怨恨而狰狞扭曲。
有的手腕和脚腕上,甚至还戴著镣銬虚影。
“是谁?!胆敢登高望远!对陛下不敬!”
此刻,他们空洞的眼窝齐刷刷盯住宋宴,充满戾气:“把他抓回去,章大人说不定会免除我们的劳役!”
於是疯狂的咆哮声中,无数恶灵铺天盖地,向著宋宴汹涌扑来。
宋宴不禁微微皱眉,並指如剑。
微弱剑气以精纯剑意催发,嗤嗤数声,便有剑光斩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恶灵一声惨嚎,被剑气撕裂,魂体消散。
然而,斩杀几个,便立刻有几十数百个恶灵填补上来。
这些恶灵好似无穷无尽,从周遭每个角落滋生。
宋宴心中一沉,如今修为被压制在炼气三层,没有太多手段能够施展。
如果强行在此应对,即便有墟海之眼的无尽剑气支撑,也纯粹是浪费时间。
於是宋宴当机立断,即刻遁走。
从阁楼另一侧急坠而下,凌云意身法全力运转,在建筑之间飞跃,向著城墙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追你……”
少年被带著飘飞,小脸煞白。
宋宴眼神一凝,说道:“这些,恐怕是当年被徵调来此建造帝陵的修士和奴隶,死在此处数万年,已经变作怨灵了。”
“拿我当做不守规矩的同僚了罢。”
就在此时,眼前不远处,又出现了一座类似於炼器铺子的地方。
“嗯?”
仙秦时代,由於各朝征战都需要大量的兵刃。
当年白起在给自己束锋的时候,称之为战法宝具,也就是战具。
因此那时的炼器水平飞速提升。
其中又尤以大秦仙朝的炼器术最为鼎盛。
不仅如此,因变法之故,秦人皆“勇於公战”,故而城池之內,炼器场所多是十分正常的。原本正在被一眾恶灵追赶,宋宴並不想多做停留去搜寻。
然而观虚之下,隱隱约约能够望见一缕与雷盈砝石相似的气息。
既然如此,宋宴便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折,便冲入其中。
嘭
门扉被撞了个粉碎。
还未落地,宋宴便眼疾手快,反手抓住屋內散落的青铜器物,想要用以堵住门扉。
时间不等人,他想快速將此地搜索一遍,就立刻前往城墙方向。
然而,没来得及等他搜寻,只听得哢嚓一声。
脚下看似坚实的地板,竟毫无徵兆地向下翻转。
宋宴刚要落地,一时来不及闪躲,注意力也都在身后的恶灵上,於是脚下一空,跌落下去。“不好!”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陷阱?!
宋宴心头警铃大作。
身处帝陵,步步杀机,他竞一时大意著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