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荒漠深处,天地苍茫。
黄沙至此已是强弩之末,渐渐被一层灰褐色的砂土取代。
砂土之上,稀稀落落生着些荆棘,虬曲的枝干在风中微微颤动。
一条河流自西北群山中蜿蜒而出,河水浑黄,流速缓慢,仿佛也倦了这千里跋涉。
两岸山峦起伏,却算不得巍峨,只是连绵不绝,一层迭着一层,向远方延伸而去。山体多是灰褐色的岩石,覆着些稀疏的灌木,在这片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萧索。
此时,一叶孤舟顺流而下。
舟身狭长,通体以青竹编成,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只这般随波逐流,在水面上划开一道浅浅的涟漪。
舟头端坐一人。
粗麻衣袍,眉眼冷峻,脊背挺直如出鞘之剑。
他阖目无言,周身气息尽敛,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又仿佛随时会化作一道剑光,斩破这漫天秋色。
舟尾则坐着一道娇小身影。
水青长裤挽起半截,露出两截莹白如玉的小腿,赤着的双足浸在冰凉的河水中,随着小舟轻轻晃动。
怀里的黄皮貂早已缩成一团毛球,呼呼大睡。
她也不去管它,双手各拈一片竹叶,翠色欲滴,噙在唇边,十指轻按叶面,徐徐吹奏。
乐声起。
初时极轻,如秋风拂过林梢;渐而流转,如溪水潺潺;再而低回,如夜莺独啼于空谷,清越中透着说不尽的孤寂。
一声声,一韵韵,缠绕在河流两岸,引人愁思。
阿蘅吹得投入,眉眼低垂,唇边竹叶微微震颤。冷狂生则阖目端坐舟头,粗麻衣袍纹丝不动,仿佛那萦绕耳边的乐声与他毫无干系。
乐声中,孤舟顺流而下,两岸山峦缓缓后退。
偶尔有不知名的黑色大鸟自半空中掠过,双翼展开足有丈余,却无声无息,只在掠过天穹时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影。
随着孤舟的深入,这些鸟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起初只是偶尔一两只,渐渐地,三五成群,再后来,竟是成群结队,铺天盖地般从天际尽头飞来,又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它们。
阿蘅停止了吹奏。
她抬眸望向那些黑色大鸟,眉头微微蹙起。
怀中的黄皮貂也醒了,竖起耳朵,绿豆眼中满是警惕。
山体的颜色,正在变深。
原先的灰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暗红,如同干涸的血迹浸染了整座山体,山石纹理也变得愈发粗粝狰狞。
又行数十里,河流渐渐变得湍急,两岸山势越发高耸。
阿蘅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左右两侧的山壁上,赫然雕凿着巨大的魔面!
一张脸,便占据了一座雄山。
左侧第一尊,高逾万丈,青面獠牙,额头生着三根弯曲的犄角,眼眶深陷如两口幽井,此刻正空洞洞地对着峡谷。
第二尊赤发红须,须发皆张,阔口獠牙,一双眼睛怒目圆睁,仿佛要择人而噬。
右侧两尊,一尊面容枯槁如骷髅,眼眶中燃着幽幽鬼火;一尊肥硕臃肿,七窍中爬满狰狞的蛇虫,虽是石雕,却栩栩如生,令人望而生畏。
四张魔脸,各踞一山,俯视着峡谷中这条蜿蜒的河流。
小舟在峡谷中缓缓前行,两侧万丈魔脸静静矗立,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水流拍打竹舟的轻微声响。
“冷木头……”阿蘅压低声音,“这、这是……”
话未说完,四张魔脸的眼睛同时转动,目光齐齐看向了竹舟。
轰——!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降临!
河流骤然静止!
两岸山石簌簌震颤,细碎的石块自崖壁滚落,坠入河中,发出噗噗的闷响。
阿蘅只觉胸口一滞,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竟发不出声来。
她看向冷狂生。
那人依旧端坐舟头,粗麻衣袍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阿蘅见状,不知怎的,心头的惊惧竟消散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紊乱的心跳,把黄皮貂从衣襟里拽出来,小声嘟囔道:“没出息的东西,看看人家冷木头,再看看你……”
黄皮貂被她揪着后颈皮,绿豆眼委屈地眨了眨,却也不敢躲闪。
便在此时——
轰!
峡谷尽头,一道血色光幕轰然升起!
光幕高逾千丈,横贯整座峡谷,将前路彻底封死。光幕之上,无数诡异的魔纹流转不息,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活物,在血光中蜿蜒蠕动。
“何人擅闯万魔殿!”
一声厉喝自远处传来。
紧接着,百余道遁光自光幕两侧的崖壁上激射而出,速度极快,转眼便到了孤舟上空。
当先两人,一着黑袍,一着血袍,气息磅礴,赫然已是通玄后期的修为。
他们身后,百余名金丹境修士各踞方位,手中法宝早已祭出,灵光流转,将整段峡谷封锁得水泄不通。
“大胆!”
黑袍修士厉声暴喝:“此乃万魔殿禁地!擅闯者——死!”
声浪滚滚,在峡谷中回荡。
红袍修士则冷冷盯着舟上二人,目光在冷狂生身上停留最久,眉头微蹙,似在感应什么。
然而冷狂生周身气息尽敛,以他的修为,竟窥不出半点深浅。
这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片刻后,他沉声道:“此处乃万魔殿禁地,外人不得进入!尔等速速退去,尚可饶尔等性命。若再向前一步,休怪我等不客气!”
冷狂生没有理会。
他甚至没有看这些守卫一眼。
竹舟顺流而下,不疾不徐。
半空中的守卫脸色齐齐一变。
“找死!”
黑袍魔修怒喝一声,大手一挥:“拿下!”
话音未落,他身后百余名金丹境修士齐齐出手!
刹那间,各色灵光自四面八方涌来!
有法宝激射,有符箓飞旋,有术法凝结成刀剑之形,铺天盖地朝那叶孤舟罩下!
阿蘅只觉眼前光芒刺目,耳边呼啸声大作。
就在此时——
冷狂生睁开了眼。
他抬手并指如剑,朝那铺天盖地的神通法术轻轻一划。
嗤——
一道银色剑芒自指尖掠出。
细如发丝,淡如月华,却快得匪夷所思。
剑芒过处,虚空无声割裂,留下道道漆黑的裂隙。
那铺天盖地的法宝、神通、术法,在触及剑芒的瞬间,尽数化作齑粉!
法宝碎片如雨纷落,术法余波消散于无形。
剑芒余势未衰,继续向前蔓延。
那百余位金丹境修士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黑,身体瞬间被剑气斩成了无数碎块。
噗!噗!噗!噗!
鲜血喷洒,残肢碎尸从高空坠落,砸入河中,溅起冲天水花!
河水瞬间被染成暗红。
见此情景,那两名通玄境的守卫瞳孔骤缩,脸色煞白!
他们甚至没看清那道剑芒是如何出手的!
“等等!别……”
“我们是……”
话还没说完,那道银色剑芒已至身前。
黑袍修士脸色惊恐,迅速催动遁光,想要逃离。
可还不等他转身——
嗤!
头颅飞起!
红袍修士反应快些,身形疾退的同时,袖中飞出一面漆黑盾牌,挡在身前。
那盾牌以玄光魔铁铸成,又经魔宫炼器大师加持,可挡化劫一击。
然而剑芒过处,盾牌如朽木遇利刃,无声碎裂!
红袍修士只觉脖子一凉。
最后一个念头是——
“好快的……剑……”
头颅飞起,眼中犹带着不可置信之色。
两具无头尸身坠落,砸入河中,溅起两团血色的水花。
河水翻涌,暗红弥漫。
那道银色剑芒掠过整条峡谷,余势未衰,直至撞在左侧山壁那张青面獠牙的魔脸上,才终于消散无形。
魔脸的眼眶中,幽绿鬼火微微跳动了一瞬,随即归于沉寂。
小舟继续向前。
穿过那片血雾弥漫的河段,穿过那些漂浮的尸骸,向峡谷更深处行去。
河水渐渐恢复了原有的浑黄,仿佛方才那场屠杀从未发生过。
可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却久久不散,萦绕在峡谷上空。
忽然!
前方峡谷深处,传来一阵狂放的笑声!
“哈哈哈——!”
那笑声洪亮如钟,震得两侧山壁嗡嗡作响,震得河水翻涌起伏,震得阿蘅耳膜生疼。
“有意思!有意思!”
笑声未落,一道魁梧身影自峡谷深处踏空而来!
那身影极壮,高逾丈余,赤发红须,面目狰狞,竟与山壁上那四张魔脸之一生得极为相似!
更惊人的是,他身后背着一根巨大的红色柱子!
那柱子粗逾合抱,长有三丈,通体赤红如血,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魔纹。
他就这样背着这根巨大的柱子,踏空而来,每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便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血色涟漪。
那血色涟漪扩散开来,触及两侧山壁,竟在山石上留下道道焦灼的痕迹。
不过数息之间,他便已来到距离小舟最近的一座山峰峰顶。
他傲立峰顶,低头俯视着舟上二人,铜铃般的眼珠子里精光闪烁。
片刻后,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森白牙:“小子,方才那一剑,是你出的?”
“不错。”冷狂生淡淡道。
见他承认,赤发壮汉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好剑!好剑!老子活了一千八百年,也见过几个剑修,却从没见过这么利落的一剑!那些废物守卫,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脑袋就搬家了——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阿蘅听得一愣。
这人……明明死的是他手下,怎么不生气,反而夸起来了?
赤发壮汉继续道:“那些废物,平日里仗着万魔殿的名头作威作福,真本事却没几分。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只是懒得动手。今天你替老子清理了门户,老子还得谢谢你呢!”
说罢,他竟真的朝冷狂生拱了拱手,笑容满面。
阿蘅眉头微蹙……这万魔殿的人,脑子都有问题吗?
赤发壮汉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咧嘴一笑,解释道:“小丫头别奇怪,老子是万魔殿的镇守使,负责镇守这道门户。那些废物守卫虽然归老子管,但他们是宗门派来的,老子也不好随便杀。可他们自己技不如人,被人杀了,那就怪不得老子了——哈哈哈!”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
阿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赤发壮汉也不在意,目光重新落在冷狂生身上,眼中精光闪烁:“喂,你这家伙,叫什么名字?”
“冷狂生。”平静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感情。
“冷狂生?是有够狂的,一人一剑就敢闯我万魔殿!”赤发壮汉直接忽略了阿蘅。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身后那根巨大的红色柱子,笑道:“老子这根‘血煞柱’,封印了三万七千条人命。每一条人命,都是一段故事,有喜有悲,有爱有恨。老子杀人,是为了记住他们,记住他们的故事。不知道……阁下的故事如何?”
冷狂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如万年寒潭。
赤发壮汉却毫不在意,反而咧嘴一笑:“怎么?不服气?不服气就动手试试?”
话音未落,赤发壮汉脚下山峰骤然炸裂!
轰!
无数碎石裹挟着滔天血光四散迸射,漫天尘烟之中,一道魁梧身影如血色流星般从峰顶俯冲而下!
赤发壮汉抬手虚握,身后那根巨大的“血煞柱”应声飞起,落入掌中。
三丈巨柱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抡圆了朝那叶孤舟横扫而来!
柱身过处,虚空扭曲,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色轨迹。轨迹边缘,无数细小的空间裂隙疯狂蔓延,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这一击之威,足以将连绵百里的山脉击成飞灰!
冷狂生抬眸。
他依旧端坐舟头,粗麻衣袍纹丝不动。
直到那血煞柱距他不过百丈——
他抬手。
五指虚虚一握。
一道银色剑气自掌心激射而出,细如发丝,却凌厉得匪夷所思!
剑气与血煞柱相撞!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只有一声极轻极细的撕裂声。
那根粗逾合抱、封印了三万七千条人命的血煞柱,竟被生生斩出一道长达尺许的裂痕!
裂痕处,无数凄厉的哀嚎声从中传出,冤魂的怨念化作血雾,疯狂喷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