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哥几个的斤两,老头子我还不清楚?老大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你,”他点了点苏正远,“精明是精明,但格局就巴掌大一块,老五——”
五叔赶紧摆手:“爹你别说我了,我自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那不就得了,自己不行,又说锦年不行,那苏家谁来管?交给外人?”
苏正远咬咬牙。
他知道这句话没法正面接。
他深吸一口气,换个角度切入。
“我们这辈确实没有能挑大梁的,这一点我认,但苏家又不是只有我们这一辈,你还有孙子呢。”
老爷子的眼皮动了动。
“孙子?”
“对。”苏正远挺直腰板,“下一代里又不是没有能用的人。”
苏鹤年靠回椅里,用看猴戏的表情望着他。
“那你说说,老夫哪个孙子能力不俗?”
刘婶端着碗刚热好的红枣银耳汤从厨房走出来,听到这句话,脚步慢了下来。
她在苏家待了二十多年,太知道这个话题有多敏感了,苏家第三代一共七个孩子,苏锦年是唯一一个被老爷子亲手带在身边教了三年的。
苏正远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苏明。”
他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苏明,苏正远的长子,苏家第三代男丁里年纪最长的。
“苏明这孩子学历不差,回来之后一直跟着我学做生意,这两年建材那边的几个项目也是他在盯,论资历论能力,他不比锦年差到哪里去。”
王翠立刻接上道:“明哥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稳重,踏实,做事有分寸。”
“是啊,苏明那孩子确实不错。”五叔跟着点头。
除此以外,还有旁支的堂兄弟卖力帮腔。
“嗤。”
苏鹤年从鼻子里喷出冷笑。
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明?”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充满嘲弄,“酒囊饭袋一个。”
苏正远的脸红到脖子根。
他倾尽全力培养出来的儿子,结果在老爷子眼里就是这种不入流的角色。
刘婶端着银耳汤走到老爷子身边,轻轻搁在小几上。
她的动作很自然,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观察苏正远的表情,怕是要炸。
“爹!”苏正远的声音拔高,不满的问道:“苏明怎么就酒囊饭袋了?”
苏鹤年端起银耳汤吹吹,不紧不慢冷笑道:
“那个纨绔每天就知道胡吃海喝,跟几个狐朋狗友你当老头子我不知道?”
苏正远的嘴张开又合上。
刘婶用手背遮住嘴角的笑意,假装在擦桌子。
“你们一个个把苏明捧上天,无非是因为他姓听话好摆弄。”
苏鹤年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你们想要的不是一个有能力的决策人,是一个听你们话的提线木偶。”
苏正远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一跳跳的。
刘婶在旁边留意着他的表情,这位四少爷从小脾气就冲,万一在老爷子面前失控,她得拦着。
“爹,苏明的事先不提。”
苏正远的声音压下来,语气反而更硬,“但有一件事,我今天必须说清楚,锦年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
“你说完没有?”苏鹤年放下银耳汤的碗。
“没有。”
“那你快点说完,说完赶紧走,老头子还要午睡。”
苏正远被这态度噎的差点岔气。
“锦年跟柳家翻脸这件事,已经影响到整个苏家了,这才刚开始,后面柳家还不知道要出什么招,她一个人拍脑袋做决定,拿全家人的身家去赌一个外来人……”
“行了行了。”苏鹤年挥挥手,“听明白了,你们的意思是锦年搞砸了,得换人,话说完了就走吧,老头子乏了。”
他说着又往后缩了缩,摆出副要继续午睡的架势。
苏正远愣住。
走?就这么走?什么结论都没有?
“爹到底是什么态度?”苏正远急了,“你是支持锦年还是?”
“我都八十二了,还能有什么态度?”苏鹤年半闭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
“你们自己闹去吧,别在这儿闹。”
“我们不是在闹,”苏正远的嗓门一下子拔了上去。
旁边的五叔想拉他,被他甩开手。
“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苏正远的声音发颤,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你老了。”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变的沉甸甸。
众人都错愕的看向他。
苏正远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话说到这份上,收回去比说出来更丢人。
他索性把心一横,一口气说下去。
“你眼花了,被锦年那丫头蒙蔽了,她嘴甜手段高,把你哄得团团转,你还真以为她什么都行?她今天敢保外来人跟柳家翻脸,明天就敢为了野男人把苏家的底子全掀了。”
苏鹤年的眼睛睁开。
“你说什么?”
每个人都不自觉绷紧身体。
五叔打了个寒颤。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老爷子骂人的时候不可怕,不骂人的时候最可怕。
苏正远的喉结滚动。
说实话这个眼神让他腿软,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爹,我说的都是实话。”
“老四说得确实有道理。”王翠硬着头皮开了口。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说了。
“你别生气,我们都是为了苏家好,那丫头是聪明,但这回确实做过了头。”
“对,爹消消气。”
五叔也跟着劝道:“老四说话是冲了点,但意思没错。”
苏鹤年的手摁在扶手上,他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先涌上来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刘婶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扔,两步冲到藤椅旁边,扶住老爷子的肩膀,在后背有节奏拍着。
“老爷子,你别急,慢慢喘。”
她回头朝苏正远几个人瞪过去,眼睛里全是怒火。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八十二的老人了,你们是要把他气死在这?给我出去!”
老爷子的咳嗽声还在持续,拍了好一会背才渐渐缓下来。
刘婶赶紧把银耳汤递到他嘴边,苏鹤年喝了两口,喘了几口粗气,脸上的血色才慢慢回来。
苏正远站在原地,他咬着牙没有后退。
“爹。”他上前半步,声音放柔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