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本以为,今日要么是谈首辅交接,要么是论功行赏,怎料竟是这般说辞?难道,他们之前想错了?今日这趟,并非为了他们心中所想?
下一秒,朱慈烺那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密室中清晰地响起,如同在二人耳边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你们也都知道,朝廷虽刚刚收复辽东与朝鲜,但仅凭武力威慑,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要想让那片土地真正化为我大明永不生锈的疆土,让那里的百姓,无论是汉人、满人还是朝鲜人,都发自内心地认同大明,视自己为大明子民,非一代人之功,需得数十年潜移默化。”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二人:
“所以,经过本宫与父皇反复商议,决定将衍圣公一脉,迁往辽东与朝鲜!”
“什么?!”
薛国观和洪承畴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之前的期待与激动,瞬间凝固成了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两人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朱慈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甚至是大逆不道的妖言。
他们听到了什么?这位刚刚立下不世之功、威望如日中天的太子殿下,竟然说要将孔圣人一脉,迁往辽东?!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孔圣人若是去了蛮荒苦寒的辽东,那天下的士子儒生该怎么办?孔门道统何在?斯文何在?这不仅是荒唐,这简直是动摇国本,是对天下读书人信仰的亵渎!
下一秒,薛国观这位老成持重的内阁首辅,竟顾不得礼数,满脸急切地脱口而出:
“太子殿下!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呀!”
一旁的洪承畴,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即将接任首辅的矜持,连忙跟着附和,声音中都带着一丝颤抖:
“殿下!此事干系重大,关乎天下文脉,万万不可呀!”
看着这两位当朝文臣领袖瞬间花白的脸色和焦急万分的模样,朱慈烺并没有感到意外。
他太了解这些文人的心理了,孔夫子就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精神的图腾。
如今有人要把这尊神像搬到关外苦寒之地,他们不急得跳脚才怪。
朱慈烺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心慌的淡定,缓缓摆了摆手:
“两位爱卿,稍安勿躁。本宫虽是这般说,但岂会不知孔夫子对天下士子的份量?所以,本宫要迁的,并非孔圣人的正宗嫡系,而是旁支,是那些早已沦为蛀虫、徒有其表的远房子孙。”
然而,两人听到这话,却并没有丝毫的松懈。
因为他们太懂官场上的“试探”与“先例”了。这或许只是第一步,今天迁旁支,明天是不是就要迁衍圣公?只要开了这个口子,这口锅迟早要扣下来。
圣人后裔去辽东?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耻大辱!
薛国观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忙说道:
“太子殿下,为何非要如此?即便真要教化辽东、朝鲜百姓,也未必非要孔圣人的后裔前往。直接从大明各地遴选清贫书生,甚至举人、进士,给予厚禄,派往彼处,同样可以兴办教化啊!”
洪承畴也急忙点头:
“没错,太子殿下!教化之事,重在得人,未必非此一家。还请殿下三思!三思啊!”
朱慈烺看着他们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
他不再绕弯子,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视二人道:
“关于这件事情,本宫和父皇是仔细思量过的,所以你们就不要再劝了。而且,孔夫子的后裔在大明是什么样子,你们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
“实话告诉你们吧,最近一段时间,本宫派人详细调查过。孔氏一族,在曲阜当地,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简直就是家常便饭!这些事,你们都知道,但你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因为他们是‘圣人之后’,所以即便作恶多端,你们也觉得可以容忍,可以包庇!”
朱慈烺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两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和不容置疑的寒意:
“但你们恐怕不知道的是,这孔氏一脉,早就向建奴示好了吧?甚至,已经有了勾结的痕迹!”
“什么?!”
这短短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薛国观和洪承畴瞬间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两人惊恐地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朱慈烺不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冷哼一声,径直走向书案,从抽屉里抽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件,“啪”的一声,重重地甩在两人面前的桌案上。
“拿起来看看吧。”
朱慈烺的声音冷得像冰。
薛国观颤抖着手,与洪承畴一同俯身,战战兢兢地拾起那封信。
当看清信笺上的抬头和内容时,两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瘫软在地!
那竟然是当代衍圣公,写给建州叛酋努尔哈赤的亲笔信!信中的语气之卑微,用词之恭顺,简直令人发指,甚至隐隐有称努尔哈赤为“皇上”的迹象!这哪里是圣人后裔?这分明是彻头彻尾的乱臣贼子!
“这……这……”
薛国观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洪承畴更是面无人色,手中的信纸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虽然建奴已经被彻底消灭,这封信如今看来似乎“无用了”,但只要把这封信公之于众,那就是铁证如山的“通敌叛国”!到时候,别说什么衍圣公了,就算是孔夫子他老人家从坟里爬出来,也保不住这一族的性命!
不等二人有任何辩解或求情,朱慈烺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中透着杀伐决断:
“这封信,是攻下盛京皇宫时,从档案库里搜出来的。笔迹已经确认,正是衍圣公亲笔。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对他们动手,本宫念及的还是他们对天下读书人的那点影响力。”
朱慈烺目光如炬,盯着两人:
“你们也应该清楚,衍圣公一脉为何能千年不倒?无非是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本领罢了。这一点,本宫可以理解。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在我大明还没灭的时候,他们就急着和建奴勾搭,这便是大逆不道,是吃里扒外!”
“所以,为了惩罚他们,也为了大明长远的教化大计,将这帮只会吸血的蛀虫中的一部分旁支,迁往辽东,让他们去教化当地百姓,也算是为大明做最后一点贡献了。这,很公平。”
这一番话,彻底堵死了薛国观和洪承畴的嘴。
这下子,两人彻底没话说了。
这时候,谁要是再为衍圣公说话,那就是明目张胆的“通敌同党”,谁也救不了。
薛国观长叹一声,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道:
“既然殿下和陛下已有定论,臣……臣无话可说了。”
洪承畴在一旁沉默不语,但那惨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看朱慈烺的眼睛。
就在这时,朱慈烺话锋一转,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日召你们前来,就是要和你们商量一下——这件事情,该在什么时候动手。”
这话一出口,薛国观瞬间就明白了朱慈烺的意思。
这是一道送命题,也是一道权力交割的阳谋。
简单来说,朱慈烺是想问:
这口“得罪天下读书人”的黑锅,是要在薛国观卸任之前,由他这个现任首辅来背?还是在薛国观卸任之后,由即将上位的洪承畴来背?
如果是在薛国观卸任之前做,那么“迫害圣人后裔”的罪名,就要扣在他薛国观的头上,他这辈子都洗不掉这个污点。
但如果是在之后做,那么这口锅就要扣在洪承畴身上。
对于一个刚刚登上内阁首辅宝座的文臣来说,刚上任就背上这么一个天大的骂名,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污点,极不利于他未来的施政,也不利于大明官场的稳定。
一瞬间,薛国观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本能地不想背这个锅,他只想安安稳稳地退休,回家抱孙子。
但他也知道,这似乎不太现实。
因为这事儿要是让洪承畴来背,洪承畴刚当上首辅就背个“千古骂名”,这对大明的政局稳定确实不利,甚至可能让洪承畴的威信扫地。
洪承畴现在的心情,其实和薛国观差不了多少。
他也知道这件事的厉害关系,这口锅太沉,谁背谁倒霉。
朱慈烺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端起茶杯,轻轻地撇着浮沫,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心里其实更倾向于让薛国观来背这口锅,毕竟薛国观已经要退休了,影响力有限。
但这种事情,他不能明说,只能让薛国观自己去体会,去权衡利弊。
当然,如果薛国观真的不愿意,朱慈烺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不得不”背上这个锅。
密室里的沉默,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终于,薛国观长叹了一声,那声音中透着无尽的疲惫与妥协。
他抬起头,看向朱慈烺,眼中已无之前的激动,只有一片灰暗:
“太子殿下,臣……明白了。等到明日朝会之时,臣就会向陛下提及此事,并力陈其弊,恳请陛下圣裁。”
朱慈烺听到这话,顿时笑出了声,那是一种计谋得逞后的轻松与满意。
他放下茶杯,笑着说道:
“阁老果然是为大明鞠躬尽瘁的社稷之臣。不过你且放心,本宫定然不会让你承受太多的压力。等到明日之时,会有很多人‘顺应民意’,附和此事。到时候,阁老只需要顺水推舟,做个顺手人情即可。”
薛国观听到这话,心中一阵苦笑,只能无奈地拱手道:
“老臣……遵命。”
一旁的洪承畴见状,也松了口气,但那松气中夹杂着几分同情与庆幸。
他看向薛国观,拱手道:
“薛阁老如此深明大义,为了朝廷大局不惜背负骂名,晚辈……佩服。”
薛国观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累了。
随后,朱慈烺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关于“安抚人心”、“逐步推进”的细则,便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夜凉如水。
刚一出宫门,洪承畴便迫不及待地对着薛国观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地说道:
“薛阁老,今日之事,真是为难您了。这千古骂名,本该……”
薛国观摆了摆手,打断了洪承畴的话。
他抬头望着皇宫巍峨的轮廓,眼中一片浑浊,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这种事情,还是由老夫来背比较好。总不能让你刚当上内阁首辅,就背上这千古骂名吧?至于我……”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笑意。
“我已经不在乎了。只要大明好,老夫这把老骨头,背上这口锅,又有何妨?”
洪承畴心中一阵感动,甚至有些愧疚。
他也知道,薛国观为了大明的平稳过渡,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牺牲了自己的身后名。
“阁老……”
洪承畴还想说什么,却被薛国观再次摆手制止了。
“走吧,回去准备吧。明日,可是要大干一场的。”
薛国观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轿子,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洪承畴站在原地,望着轿子消失的方向,良久,才长叹一声,转身也上了自己的轿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明的文官领袖,已经悄然完成了交接,而那随之而来的风暴,也将在明日早朝,彻底爆发。
第二天凌晨,天色依旧被黑夜笼罩的时候,一众文武百官便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
今天是皇帝班师回朝之后的第一次朝会,谁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大多数都是起了个大早。
众人不知道今日朝堂上即将发生的事情,所以大多数都在讨论着崇祯得胜回朝的事情,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只有知道内情的薛国观和洪承畴一脸的不安和忐忑。
旁人见到他们这般摸样,自然也是十分的好奇,想要问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薛国观和洪承畴只推说身体不适,草草的便越过了这个话题。
毕竟这件事情要是现在就说出来的话,估计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彻底炸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