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渤海湾平稳地航行了五日。
海路之速,远胜陆行,加之天公作美,风平浪静,竟比预期更早地望见了大沽口的朦胧轮廓。
崇祯站在甲板上,扶着冰凉的铜栏,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海面,投向那片熟悉的土地。
海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吹动着他明黄色的龙袍下摆。
“慈烺。”
他转过头,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没想到这海路运输,竟比陆路快了如此之多!若走陆路,从天津到朝鲜,快马加急,往来一次也需两月有余。如今看来,只要稳住这条航线,我大明便可随时通过海路,掌控辽东与朝鲜的一切动静。”
朱慈烺立在一旁,望着逐渐清晰的海岸线,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从容应道:
“父皇圣明。海者,天下之通道也。辽东、朝鲜,乃至未来更远之疆土,皆可由这条海路串连。水师为骨,商船为血,信息、粮秣、兵马,皆可朝发夕至,何来鞭长莫及之忧?”
这番话,让崇祯心中的豪情愈发激荡。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明的龙旗,正沿着这条蓝色的动脉,飘向更遥远的彼岸。
天津港,同日。
尽管已是九月底,北方秋意渐浓,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但天津卫的码头上,此刻却是一片沸腾的海洋,人声鼎沸,几乎掀翻了屋顶。
文臣武将,按品级分列两侧,绯袍、青袍、铠甲、顶戴,在萧瑟的秋风中依旧显得庄重肃穆。
而更外围,则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男女老少,一个个脸颊通红,兴奋得手舞足蹈。
他们之中,许多人曾是面黄肌瘦的流民,如今却面色红润,衣着虽不算光鲜,却也整洁了许多。
“来了!船!船到了!”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
原本有些急躁踱步的天津总兵曹友义,猛地停下脚步,手搭凉棚向海面望去。
果然,数里之外,一支庞大得令人咋舌的船队,正扯满了风,如同迁徙的巨鲸群,破浪而来。
那遮天蔽日的帆影,那森严的舰艏,无不昭示着这支舰队的恐怖实力。
“快!最后检查!”
曹友义嘶声下令,声音都有些变调。
“红毯铺好!礼乐手就位!迎接陛下!”
不多时,伴随着低沉而震撼的靠岸声,巨大的铁锚砸入水中,激起丈高的浪花。
熟练的水手们迅速抛缆、固定,搭板的轰鸣声过后,崇祯在朱慈烺的陪同下,稳步踏上了这片阔别一年半的故土。
“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贺陛下得胜回朝!”
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轰然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盖过海风的呼啸。
崇祯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那些激动得甚至有些扭曲的熟悉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再次踏上大明的土地,那份归属感,是任何异国风情都无法比拟的。
“众爱卿平身,百姓们也都平身!”
崇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起身。
简单的寒暄与安抚后,崇祯并未多做停留,径直前往临时行宫。
朱慈烺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四周。
只见码头之上,吊车林立,仓库栉比,新修的栈桥延伸入海,与一年半前他离开时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壤之别。
房屋连绵数十里,帆樯如林,不仅是军船,更有无数商船在此停泊装卸。
“看来,因海路畅通,天津码头已是另一番光景了。”
朱慈烺心中暗忖。朝廷对水师的重视,不仅带来了军事上的威慑,更直接盘活了天津的漕运与海运,带动了周边无数产业的兴起,让这北方的门户,真正活了过来。
两日后,京畿道。
大队车驾离开天津,沿着御道,向京城进发。
时值仲秋,华北平原上一片丰收的景象。
朱慈烺掀开车帘,向外望去。田野里,不再是记忆中那单一的金黄色,而是多了一抹醒目的、深紫红色的藤蔓,以及翻耕后露出新鲜泥土的黑色地块。
农民们正在田间忙碌,有的在挖掘最后一批红薯,有的则在整理土地,准备播种冬小麦,或者在那片刚刚收割完的土地上,重新插下另一种作物的秧苗。
“两季……”
朱慈烺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笑意。
他记得很清楚,两年前,红薯和土豆在大明推广之初,受限于品种和气候,一年只能种一季,大约在五月种植,九月收获。
那时能吃饱,已是天大的幸事。
但经过这两年的选育与改良,尤其是引入了新的、更适应北方气候的早熟品种,以及配套的栽培技术,如今的红薯和土豆,已经可以实现“两熟制”了。四月种植,七月收获一茬;八月紧接着种下,十月便能再次丰收。
“四月种,七月收;八月种,十月收。”
朱慈烺默念着这个新时序。虽然光靠这两种作物,营养终究是不足的,蛋白质和维生素缺乏,但在这个古代,能有两季稳定的、高产的主食来源,足以让绝大部分底层百姓摆脱饥饿的阴影,不至于在青黄不接时啃树皮、吃观音土了。
这,就是活下去的底气。
九月初五,京畿十里长亭。
又过了五日,车队终于驶入了京城的辐射范围。
十里之外,早已是人山人海,彩棚连绵。
以内阁首辅薛国观和英国公为首,一众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英国公似乎有些焦躁,他不停地来回踱步,双手搓个不停,嘴里念念有词:
“怎么还不来?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来呀?”
他旁边的薛国观,虽然也是一脸肃穆地望着官道尽头,但看着英国公这副模样,不禁莞尔一笑,出言安抚道:
“英国公莫要着急。方才哨探来报,陛下的銮驾已至五里坡,马上就到了。您且安心,今日风平浪静,绝不会误了吉时。”
英国公听到这话,长长舒了一口气,神色稍微安定了一些,但那双望着官道的眼睛,依旧充满了急切。
他这般焦急,倒不全是为了逢迎圣驾——虽然这也是重中之重,但更多的是为了私心。
他的嫡长子,此次随驾出征,一去便是近两年!
这两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儿子的安危。如今听闻大胜归来,儿子不仅安然无恙,还立下了不世之功,这份欣喜与期盼,早已按捺不住。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滞,随即齐刷刷地整理衣冠,挺直腰板,目光如炬地投向官道尽头。
只见视线之中,一队明黄色的仪仗,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如同一条金色的长龙,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旌旗招展,銮驾雍容,不是崇祯的车驾,又能是谁?
“臣等恭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没过多久,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麦浪般齐齐拜倒,高呼声震得地上的落叶都簌簌发抖。
车帘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缓缓掀开,崇祯从车内走了下来。
一年多不见,他看起来清减了些,但精神矍铄,眉宇间的英气更胜往昔。
当他看到眼前这些熟悉的臣子,看到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的京城城墙时,眼眶瞬间就红了。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他在心中低吼,两行清泪,竟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将近两年的御驾亲征,踏遍辽东雪,饮马朝鲜江,如今,终于归于故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跪拜的众人,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清晰:
“众爱卿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
就在这时,后面一辆青绸马车停下,帘子掀开,朱慈烺也从车上走了下来。
在皇帝面前,他依旧是那个需要恭敬行礼的太子。
但即便如此,百官们依旧赶忙对着他行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朱慈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在英国公那殷切的眼神中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首辅薛国观身上时,薛国观只觉得心头微微一颤。
两年不见,这位太子爷,真的长大了。
虽然只有十八岁,但朱慈烺的身高,早已超越了常人。
一米八的个头,加上头顶那顶象征储君的冕冠,整体高度直逼一米九。
他身形挺拔,肩宽背阔,不再是两年前那个略显清瘦的少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历经战火淬炼出的英武之气。
眉宇间,那份属于帝王的威仪,已然初具雏形。
薛国观心中暗叹,这分明就是一位即将君临天下的年轻帝王了。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按照之前的计划,恐怕不久之后,陛下就要传位了。
想到这里,这位年迈的首辅,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别人或许觊觎这首辅之位,但他,是真的累了。
一番例行的寒暄与政务交接后,大队人马开始向京城进发。
所有官员,皆骑马或乘车,恭恭敬敬地跟在銮驾之后。
当行至京城外围时,眼前的景象,让车内的崇祯和朱慈烺,都忍不住再次掀开了帘子。
京城的外围,早已被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
尽管有五城兵马司的官兵竭力维持秩序,但那发自内心的欢呼,依旧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所有的束缚。
“恭迎陛下得胜回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如雷,一波接着一波,震耳欲聋。那一张张淳朴而激动的笑脸,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祝福,听在崇祯和朱慈烺的耳中,无比舒心,也无比沉重。
这,就是民心。
是这两年来,用粮食、用火器、用一场场胜利,一寸寸赢回来的民心。
车队缓缓驶过,穿过欢呼的人潮,向着那座古老而崭新的皇城驶去。
最近一年多的时间,虽然京城的天空下没有了皇帝和太子的身影,但整座城市,乃至整个大明,却并未因此而停滞。
相反,在朱慈烺离京前铺设的轨道上,一切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有条不紊地狂奔。
无论是那早已深入人心的土豆、红薯,还是改变了北方冬日取暖方式的蜂窝煤,亦或是那些在工坊中逐渐成型的“奇技淫巧”之物,都在按照既定的计划在推行。
京城的百姓或许不知道远方的战事,但他们切身感受到了生活的巨变。
如今这京城之中,毫不客气地说,哪怕是乞丐,也算是真正意义上能吃饱饭了。
土豆和红薯那动辄数千斤的恐怖产量,彻底击碎了困扰大明百年的粮食困局。
市面上的粮价,随着源源不断的薯粮入市,一跌再跌,如今已差不多恢复到了太祖洪武年间那令人难以置信的低价。
虽然这对那些依靠粮食买卖为生的地主老财们造成了不小的冲击,甚至伤害到了他们的利益,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治国之道,犹如治水,疏堵结合,不可能尽善尽美。
只要符合了绝大多数底层百姓的利益,让这片土地不再有饿殍,那就是对的,那就是盛世的根基。
总而言之,如今的大明,哪怕是经历了皇帝离京一年半的“真空期”,依旧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太平盛世,百姓安居,市井繁荣。
当崇祯的车驾终于驶入京城那巍峨的城门洞时,沿街的景象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街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欢呼声比天津、比十里长亭,更加震耳欲聋。
百姓们挥舞着临时扎起的彩带,有的甚至爬上了房顶,只为一睹天颜。
“恭迎陛下得胜回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甚至盖过了城楼下风吹过旗杆的呜咽声。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中,负责京城防卫的五城兵马司官兵,以及禁军将士们,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
他们的手,死死地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人群中的每一个可疑角落,每一扇半开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