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扇区,重天城外。
山壁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口子,一人一兔自幽暗的洞穴中步出,身形融入圣光之中。
刘嚣仰起头,目光掠过那七根直插苍穹的擎天巨柱,即便已是第二次来此,胸中那份震撼,依旧清晰。
与朔夜一同踏上青鸢,乘风而起,向重天飞去。
脚下大地,一条蜿蜒如伤疤的长队,正从远山脚下,一直延伸到重天模糊的边界,绵延数十里,无声蠕动。
身处高空的刘嚣,风带来了零碎的言语,听了一会儿,便明白了,这是被战火驱离故土,正向这片法外之地汇聚的流民。
人族内部的战火,正烧得越来越旺,从祖承与圣裁的体制倾轧,到纯脉与杂脉的血统清洗,再到纯脉内部的正统之争,乃至城邦之间永无止境的资源掠夺与世仇清算……
自圣裁的权威被大幅削弱,整个人族便坠入了一片缓慢失序的泥潭。在新的规则得以重建之前,这溃烂,恐怕只会愈演愈烈。
青鸢划过长空,将地面的疮痍甩在身后。
五号副柱达斯层,收起青鸢,一人一兔落在一处向外延伸的巨大露台上。
六根副柱内部结构复杂如迷宫,屋舍与廊道层层叠叠、密布交织,远观时已觉震撼,真正置身其中,仿佛身处一座垂直生长的钢铁森林与未来古城的混合体中,居然还有种莫名的科幻感。
层高将近七八米的样子,所以这里面的屋舍也都是两层小楼,一群人正坐在露台边缘,沐浴着温暖祥和的圣光,闲适地聊着天。
见有陌生人从外进入,几道目光便落了过来,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好奇。
“外人,来这干嘛的?”
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开口问道,语气不算生硬,却也带着此地居民特有的疏离。
“找人。”刘嚣随口回道。
倒不是他多讲礼貌,实在是面对这立体到令人目眩的内部结构,一时也有些找不到北。
“请问有个叫深巷的酒馆怎么走?”
刘嚣只有一个大概的位置,要是没人指点,迷路是必然的。
“你先说说,去那有什么事。”一个老大爷抢先接过话头,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戒备,“你们外人不守规矩,如果是来惹事的,我劝你尽早离开。”
刘嚣摊了摊手,神情无奈:“您看我俩,像来惹事的吗?”
“这个,我们可就不知道了。”老头冷冷一笑,别过脸去,不再搭理。
“小伙子,别往心里去,”那中年女人笑了笑,打圆场般说道,“最近风声有些紧,关于你们昆仑人的传闻不少。这老家伙听风就是雨……你是要找巷深的谁?”
“屋主塔布。”刘嚣答道。
“你和他是……?”女人追问,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些。
看来,这女人对自己的戒心不比老头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到此,刘嚣就懒得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向露台上的众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安静跟在身后的朔夜,转身便向廊道纵横的柱内深处走去。
身后,中年女人低声将几个青年人招到身边,对他们耳语了几句。
声音虽轻,却逃不过刘嚣的耳朵,无非是让人盯着自己,一旦有什么异动,立刻去叫甲头来。也不知这甲头是具体的某个人,还是一种本地特有的称呼。
无所谓了。
路边的屋舍彼此相连,一层多是店铺,售卖些食物和杂货,二层窗口隐约可见起居的痕迹,越往柱心深处走,光线逐渐昏沉。
能够看到这条廊道尽头的一些建筑的门口甚至点着灯。
沿着道路快步前行,目光扫过两侧招牌与门牌,始终不见巷深二字。
接连向几位路人问路,得到的要么是冷漠侧身,要么无声摇头。
有些奇怪。
这里的人,是靠什么一眼分辨出外人的?
为什么连路边玩耍的孩童,都会在他靠近时停下动作,用那种带着警惕与疏离的眼神,静静看着他,然后扭头跑开?
又溜达了一会,无奈,只能进了一家食肆。
将一枚晶魄放在油腻的木桌上,才换得店主人抬了抬眼皮,用下巴朝某个方向含糊地努了努。
后悔啊,应该早点使用钞能力的。
昏暗的小巷内,屋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羸弱的红光勉强映出深巷二字的木牌。
推门而入,五六十平的酒馆内部,倒是亮堂不少,两个男人对坐举杯低语,一旁的墙边还斜躺着一人,鼾声阵阵。
门轴吱呀声惊动了他们,两人含笑转头,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笑容迅速冷却。
“这里不欢迎外人。”
正对门口的金发男子开口,声音阴柔,目光却锐利。
“我找塔布。”没有铺垫,刘嚣直接表明来意。
金毛面色一沉,“我就是。”
刘嚣双唇微动,繁花将尽这四个字,随风落入对方耳中。
“你谁啊?”背对门口的男子不耐烦地扭过头,顺手将腰间短刀抽出,“哐”一声搁在桌上。
金毛面不改色,轻声笑道,“应该是送东西的,我之前在缨海商会那定了一批吃食,重天可没有那些玩意。”
他朝刘嚣不着痕迹地眨了下眼,然后从桌台下取出一个酒壶走了出来,递给男子,“我先忙会,这壶三珍你带回去喝。”
“三珍?”男子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这可是好东西,可我.....”
“记账。”金毛笑着将酒壶塞进男子怀中,顺便把桌上的短刀也递回给他。
“好,好好,”男子喜笑颜开,回头又看了一眼刘嚣,似乎想从这个陌生人身上找到什么,可惜,没有如愿,“有什么好吃食,记得叫我哈!”
“当然。”金毛笑容温润,将男子送出门外后,又看向墙角那位。
正想着怎么解决,却忽然发觉,外界一切声音消失了。
酒馆仿佛被一层无形隔膜笼罩,连鼾声也戛然而止。
“没关系,直接说事。”刘嚣的声音平静传来,“人在哪?”
“化泥重生。”塔布的神情骤然变得无比郑重,微微颔首,“遵照莲的指示,我一直在等您。”
刘嚣这才想起,这暗号本该是一应一答。行吧,是自己心急了。
“我现在就带您去,请稍候。”塔布毫无拖沓,转身上楼,片刻后便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衣返回。
“这里的人很警觉,你带我去的话,容易惹人注意。”刘嚣善意提醒道。
事实上,门外不远处,还有两道隐在暗处的视线,始终盯着酒馆的动静。
“这个任务完成后,我会立刻离开重天,前往下一处。”塔布沉声道。
“也是‘莲’的安排?”刘嚣扬眉。
对方点头。
两人一兔离开酒馆,便朝光亮的区域走去。
在经过一处拐角时,两个青年走了出来,“塔布,这个外人你认识?”
没人回应。
连平时与街坊邻里打成一片的酒馆老板塔布,此刻也仿佛换了个人,目不斜视,脚步不停,甚至未向他们投去一瞥。
在沿途一道道或审视、或疑惑、或冷漠的目光注视下,刘嚣一行登上边缘露台,乘上青鸢,迅速没入柱外苍青色的天光之中。
......
长空之中,风声呼啸。
“重天的人,是怎么一眼认出我是外人的?”刘嚣问道。
“与自由之柱定下誓灵契约的人,彼此之间有一种无形的感应。”塔布答道,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
“原来如此。”刘嚣随即话锋一转,“那么,你出卖了重天人,会不会受到契约惩罚?”
“那位不是重天人,”塔布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是被人藏在这里。”
“很好。”
刘嚣点头。
很快,青鸢在一号副柱的低层停下。
塔布在前引路,一行人在复杂的结构中穿梭转向。
此地的居民眼神比之前更为阴沉锐利,但或许是感应到塔布身上属于重天的“标记”,终究无人上前阻拦。
在一条幽深巷道的尽头,塔布停下脚步。
这里一片漆黑,不但光照不进来,连灯火都没一盏。
塔布没有出声,只是抬手,指向巷底一排低矮屋舍中的一间。
感知展开,一楼有一人坐在门边,二楼两人,一人躺在床上,另一个守在床边。
刘嚣径直走向那扇门,手指随意一划。
木门嘎吱一声自行打开。
迈步而入,朝门边瞥了一眼。
黑暗中,一个壮硕身影已被凭空扼住脖颈,双脚在挣扎中逐渐离地,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窒息声,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颈间无形之手。
视线转向头顶天花板。
轰!
二楼楼板整片向下塌陷,木石碎屑纷飞如雨。
守在床边的女子刚要惊呼,便被一股蛮横的冲击力凌空震飞,重重砸在墙面,脊柱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床上之人似乎刚从睡梦中惊醒,瞳孔在黑暗中惊恐放大,死死盯着门口那道身影。
“哪一个?”刘嚣问。
“床上的。”塔布低声回应。
一道幽暗的锋芒无声没入床上女子的左胸,精准穿透心脏。
她身体一颤,瞳孔骤然扩散,头缓缓歪向一侧。
“这两个?”刘嚣再问。
“不是重天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壮汉的脖颈被无形之力拧转折断,整个头颅被硬生生从躯干上撕扯下来,滚落墙角。
墙边滑落的女子,上半身沿着一条平滑的斜线悄然分离,断面光滑如镜,甚至未及溅出太多鲜血。
屋内重归死寂,只有尘埃缓缓飘落。
“走。”
刘嚣转身向外走去,身后气流卷动,床上女子的尸体被拽了出来,塞入空间容器之中。
塔布跟在他身后,呼吸压抑。
一位臻泉圣所的圣女……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