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居然已经严峻到这种程度了吗？」
好半晌後，男人才反应过来刘门这话到底是什麽意思。
有没有这麽惨，居然评判是不是自己孩子的决定因素已经变成是否亲生了吗。
到底有多天坑啊。
「老哥啊，不是我吓唬你，更不是担心什麽你儿子抢我活，苦，累，脏这都是明摆着的，干这行第一天就该有心理准备，都是基本功，我也没啥想抱怨的。」
「最关键的问题，是这饭碗它端不稳，越来越烫手。」
林立冷不丁的来了一句：「可惜了刘哥，你要是宝为就不怕了。」
刘门：「？」
宝为是谁？
但刘门也没在意，擡头看向男人，指了指店外路过的车流：
「老哥，您看看现在这满大街跑的车，跟十年前、五年前还一样吗？像您这样的燃油车还好说，经验能啃老本。
可你看看这些绿牌，放在贴吧打起仗来本来应该是去当填线宝宝当炮灰用，但现在却成为了高级的代名词。
它们的心脏变成了电池包，是电机、电控系统。
里面密密麻麻的线束和电脑板，跟咱燃油车鼓捣的化油器、分电器已经不是一个路数了。」刘门拿起那根刚换下来的老旧缸线晃了晃：
「像这，常见病，所以我一眼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但新能源车，它动力系统什麽的出问题，仪表盘给你亮个代码，原厂有专门的诊断电脑，有加密的程序，有後台数据流，但我们什麽都没有啊。不开玩笑的说，若是之前叠代的时候，我紧跟潮流赶紧学了不少，不然现在也跟有些老师傅一样，被乱拳打死了。」
「还有，要命的是人家原厂现在都搞终身质保，那车主只要在保修期内，哪怕是个小毛病，第一选择肯定是回4S店。
免费还省心，我们这种路边店，连汤都喝不上热乎的，好不容易熬到出保的车，可能技术又叠代了，我们还得重新学，学不会，那就等着被淘汰。」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还在「被静音」的魏书昀和林立：
「我们这些老东西都得天天琢磨着怎麽跟上时代，您说让一个刚毕业的孩子一头扎进来，这不是把孩子往一个越来越窄的独木桥上推吗？纯纯49年入国军啊哥。」
「修好了，」
刘门说完，拿起一块乾净的抹布擦了擦手，对着还在发愣的司机摊了摊手，进行了总结：
「一感觉不如土木。」
司机：「！」
司机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好奇，在此刻不如土木这个雷锤打下时，变成了凝重和後怕，最後化作一声叹息。
「如雷贯耳……大彻大悟………」
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车，确定修好後，他便开车走了。
「小魏，我跟林立继续理货了，来客人了喊我们。」
林立：「行。」
魏书昀：盯
「刘哥……师傅……师……傅……」
「我现在退出国军来得及吗……我不想跟着光头上小岛啊师傅…」
「李姐给我画的饼也不是这样的啊……」
魏书昀此刻非常的幽怨。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刚刚竭尽全力拉出了一个超粗超长并且没有断开的黄金巨蟒便便，结果沟槽的，这个时候突然有个该死的超能力者，突然启动了时间逆流能力，并且只逆流肉体，不逆流思维。於是只能感受着它一点点的回到自己的身体……
如果你懂那种被大便敢交到翻白眼的绝望和麻木。
那麽大概也能懂此刻的魏书的。
而刘门看着徒弟这副天塌了的表情，只是嗬了一声，刚才对司机的那股子沉重和沧桑瞬间消失不见，反而嘿嘿一笑，露出一口不白的牙，拍了拍魏书昀的肩膀，语气轻松：
「小魏啊，你慌什麽，年轻人要有点定力，我刚才那番话，那是说给外人听的，是站在劝退局外人的角度说的！你听听就得了，别往心里去。」
魏书昀：「师……傅……你看我像傻逼吗……」
刘门：「像啊。」
魏书昀：….」
那还说啥了师傅，这把点了。
「嗬嗬，」刘门乐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你小子还是太年轻的神情，摇摇头道：
「刚刚都是糊弄那哥们的，是为了不然他抢咱饭碗吃，溪灵就这麽点大，容不得再有高手了。技术叠代快，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麽，这说明咱们这行永远是朝阳产业，永远有新鲜玩意可以学。你想想，要是车一百年不变样，你学个三年就成老师傅了，那多没挑战性，那才叫一眼望到头，等着被机器人取代啊！
现在多刺激，天天都是新知识，大脑永葆青春！脑子越用越活，干久了智商都能涨。
别人在工厂拧螺丝是重复劳动，咱们这拧螺丝那是拧在科技前沿！」
魏书昀：「？」
「原厂保修抢生意？叽里咕噜说什麽呢！那是帮咱们筛选客户，留下的都是什麽？过了保的、有年头的老车，还有那些追求性价比不想被4店当冤大头宰的聪明车主。
这种客户黏性才高，才认咱们的手艺和人品，而且，4S店那价格多黑啊，咱们收费合理，服务到位，口碑做起来，生意能差？
更别说，等那些新能源车大批量过保的时候，哼哼，那就是咱们的黄金时代，前提是咱们把技术学到手！这叫提前布局，战略眼光！」
魏书昀：….」
「现在学新能源技术，抢占先机，你想想，等过几年，满大街都是电车需要修的时候，你已经是老师傅了，那时候不是你想开多少工时就开多少？别人还在吭哧吭哧当力工，你已经在数钱了！」「刚刚说的容易被淘汰？那是淘汰那些不学没本事混日子的，淘汰的都是沙子，留下的才是金子！你切记，咱们不仅能留下金子，还能射出金子，你还怕什麽？
这行当，以後就是精英的战场！而我们可是会社的英精！
门槛越高，咱们这些真金白银练出来的手艺人才越值钱，这叫大浪淘沙，剩者……为王！」刘门用力一拍魏书昀的肩膀，自己都被自己说的热血激动了起来：
「小魏，切记，你现在不是跳进火坑，是赶上了好时候，跟着我好好学，把眼光放长远，等过几年你成了新能源车维修专家，那身价，啧啧……现在这点苦这点累，那都是未来的投资，前途，大大滴光明！我滴良心，大大滴好！」
「土木？」
「土木想打败我们汽修？再修炼个几十年吧！」
「千於。」魏书昀眨眨眼。
现在他确定了。
一刘哥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外人，而是真当傻子啊(@·H·) 3令！
「林立哥，我有点想跳槽，有什麽新工作推荐吗？」所以魏书昀看向林立，低声道。
林立沉吟片刻後，点点头，给出自己的建议：「酿酒工，工作的时候需要跳进发酵槽和曲槽进行原料的翻动、踩踏，能够满足你这个爱好。」
「嗯……」魏书昀点点头。
现在他又确定了。
或许把自己当傻子的不止刘哥一个。
决定了，等下就在自己的0的昵称後面加一个（已黑化）。
不过没关系，魏书昀深吸一口气，自己也还是有解压渠道，只要把压力都释放出来就好了！临近中午。
汽修店内部工作群里。
「李：@魏书昀，有客户跟我投诉，他回来拿东西的时候看到你洗车的时候拿着泡沫枪放在裆部，在开机之前先喊了一句"到了到了啊啊啊啊要去了"，开始喷射後，一边喷射一边浑身颤抖，仰着头翻着白眼，发出"呃呃啊啊呃呃呃啊啊啊啊一一"的声音，最後喷完了，还用手指着他的车，严声命令让它全部吞下去不准吐出来，还骂他的车是骚车。」
「李：他感觉他和他的车都被你侵犯了，很难受。」
「李：但他又是社恐，当时觉得很尴尬，就没去阻止你，而是装作没看见，结果这样他事後越想越气，觉得自己跟无能的丈夫一样，导致更难受，就来投诉了。」
「李：下次别这样了。」
「魏书昀：姐！李姐！李总！求你了！别描述的这麽详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你撤回吧！我求你撤回吧！我真的知道错了啊啊啊啊一」
「李：能理解你们年轻人喜欢这麽玩，有幻想也正常，但能不能收敛一点，至少别被顾客看到。」「魏书昀：别说了姐，我求你了，真别说了TA……」
「林立：@刘门，刘哥，我今天在店里丢了一个亿现金，能帮我调下监控吗？我有点急！」「刘门：@林立，我去！丢这麽多！不早说？速来前台，哥现在就帮你调！」
「林立：好！」
「李：等我一下，我也是刚收到消息，只看到了描述。」
「魏书昀：姐，电脑砸坏大概要赔多少钱啊。」
「魏书昀：有人回我一下吗？」
「魏书昀：大家明年在我忌日的时候会悼念我吗？」
「林立：@魏书昀，书昀，我今天是开车来的，你能不能再表演一下这个，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自费给咱们店铺下一单洗车单，最重要的是我车不怕侵犯，排气管随便你用，只要事後洗乾净就可以了。」「魏书昀：哥我也真求你了……你就当我已经死了吧。」
总之，因为某些在预料之外的意外情况，魏书昀发现自己的解压渠道不仅没有生效，反而给自己带来了某些更大的压力。
早知道用zar解压了……
「刘哥，书昀，走了，明天见。」
等到中午的午休时间，林立今日份的工作便就结束了，於是和两人告辞道。
「哥，你现在才走啊，我已经走了一个小时了。」心存死志的魏书昀如同一个幽灵般麻木的回应。「哎呀，多大点事，大家都是自己人，唯一异性李姐都表示理解了，我以前还有很多更尴尬的事情呢，没事的没事的。」林立笑着安慰道。
「真的吗？原来我这样还不是最惨的吗？」魏书昀眼里一下子有光，「林哥，你以前的有多尴尬？说说，说说。」
林立@_O：「我安慰你随便说的，书昀，我发现你这人特爱较真儿。」
魏书时：….」
魏书昀O_0：「我要跳楼，我要从十八楼闪击地平线，我要让我家周边的房价下降，地面在上升诶，好凉快……」
「诶一」林立伸出食指左右摆动的同时，摇摇头，「书昀，这话不好听，我们不说跳楼，我们说生命掷地有声。」
刘门插一句：「我们不说跳楼，我们说王从天降，愤怒狰狞。」
魏书昀：….」
许久後，他轻轻的笑了笑：
「也是，感谢两位哥，我不掷地有声了，我也不王从天降了。」
他拿起拖车用的皮绳，当做老头乐一样的捶打着自己的後背，仰头看着汽修店的天花板，静静的开始吟唱：
「那脖颈，原是极柔软的，如今却偏要与那硬木房梁较劲，人立在房中，将绳索一端系了脖颈，一端拴了房梁，便开始了这奇异的拔河。
起初，不过是微微仰头，绳索轻轻绷着，像猫儿伸懒腰时的脊背，然而渐渐地，那脖颈便挺直了，如同一支拉满的弓弦，青筋在颈侧蜿蜓如小蛇，皮肤下肌肉突突地跳动，显出一种倔强的力来。房梁是不动的，它横在那里已有许多年头，见惯了人来人往，哪里把这点微末的抵抗放在眼里，偏是那脖子，竟执拗起来，一寸一寸地向上拔，仿佛要将那沉重的梁木拽下尘世，拉入云霄里去。汗珠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有的滴在地上，有的挂在下巴上，颤巍巍地悬着，终於不堪重负，「啪「地一声碎去，而那脖颈，依旧与房梁僵持着，既不肯认输，亦不能取胜。
这拔河，原是没有观众的，只有那绳索知道，这脖颈与房梁之间，正在进行一场何等悲壮的较量。」林立和刘门在一旁大笑。
这魏书昀也是一个真有意思的哥们，无愧於他身上的溪灵血统。
「书昀，你辍学真的可惜了。」刘门评价道。
而林立也点点头：
「书昀，你之前不是问我有没有什麽推荐的跳槽方向吗？」
「我觉得你可以试试去写网文，这年头什麽阿猫阿狗阿天线都能写，门槛其实很低的。加上你的文笔不错，至少写的时候，这样一写就能直接水个百来字，很好用啊。」
魏书昀动作一顿。
但有人动作比他要快。
手里的牵引绳被刘门夺走了，他微笑的看着魏书昀，轻声道：「小魏，跟哥讲解一下，什麽叫林立说你要跳槽的意思？」
「嗯？」
魏书昀：….」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