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华北联合前敌指挥部。
冬日的冷风夹杂着雪沙,犹如刀片般刮过指挥部外墙的青砖。
会议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功率白炽灯悬挂在天花板上,将正中央那个极其庞大的多战区联合沙盘照得毫无阴影。
楚云飞身披将官呢子大衣,双手撑在沙盘的木质边缘。
沙盘两侧,指挥官云集。
副总指挥李宗仁端坐一旁,神色内敛。
参谋长林蔚、第八十八集指挥官方立功、第三十一集指挥官王仲濂并肩而立。
后方,十九集张雪中、十四集刘茂恩、第六集钱伯均、第十五集何柱国、第四集孙蔚如等一众高级将领正襟危坐,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这是自“凛冬风暴”发起以来,华北联合指挥部召开的最高规格作战总结与战役转折会议。
作战科科长张大云手持一份厚厚的战报,快步走到沙盘的最前端。
“钧座,诸位长官!”
张大云拿起木质指挥棒,重重地点在长江北岸的几个关键港口与滩头上。
“随着今日凌晨,我三十一集团军与八十八集团军完成对泰州、扬州、南通一线的最后清剿。”
“江北之战,已宣告彻底结束!”
指挥室内响起一阵极低但难掩振奋的议论声。
“目前,江北再无日军成建制之野战部队,亦无伪军成建制之部队。”
张大云的指挥棒顺着长江沿岸划过一道蓝色的实线。
“我南下各主力兵团,已全面转入休整与渡江作战的准备期。”
“大后方紧急抽调的内河船只、汽艇及舟桥器材,正通过铁路、运河,日夜兼程地向前沿阵地输送。”
楚云飞微微颔首,目光从江南移开,投向了沙盘的北方。
“北线战况如何?”
方立功推了推眼镜,干练地接过了话头。
“钧座,北线进展极其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势如破竹。”
钱伯均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新的态势图,铺在沙盘旁。
“邱清泉的第一装甲集群,配合十四集、十五集等主力部队,已经彻底撕碎了日军的防线。”
“目前,北线主力已经兵临平津京畿地区,对敌军形成了铁桶般的合围。”
“战斗已经正式进入了拔除外围防御阵地、清剿日寇关键防御节点的攻坚作战阶段。”
第十五集团军司令官何柱国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插话道:“小鬼子在平津外围修的那些乌龟壳,在谢尔曼坦克的直瞄火力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关东军被死死卡在长城以外,平津的日伪军就是瓮中之鳖!”
就在这群情激奋之际。
第十九集团军司令官张雪中却猛地站了起来,满脸的憋屈。
“钧座!诸位!”
张雪中用力扯了扯领口,急得脸红脖子粗。
“南线打得热闹,北线打得痛快!”
“可我们十九集呢?”
“作为战略预备队完全无用武之地.”
张雪中立正敬礼,大声请战:“既然北线已经合围,南线要强渡长江,请钧座准许十九集拉上最前线,发挥出属于我们的作用。”
楚云飞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少安毋躁。坐下,江南的水网地带,有的是硬骨头,好钢要用在最致命的刀刃上。”
张雪中这才极不情愿地坐下,但眼里的战意却怎么也按捺不住。
见战况汇报完毕。
一直未曾开口的参谋长林蔚清了清嗓子。
林蔚手里拿着几份盖着最高统帅部大印的文件,缓步走到会议桌的中心位置。
“诸位。”
林蔚的目光扫过在场这些手握重兵的悍将,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前线打得好,后方的整军也没有拉下。”
“我向诸位通报一下,目前华北及周边各战区部队缩编的具体情况。”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这是关系到各军切身利益和命根子的大事。
“在此前钧座与统帅部的强力推行下。”
林蔚顿了顿,声音清晰无比。
“后方冗余部队的清理,以及‘师改旅’、‘军改师’的整编计划,已接近尾声。”
“特别是桂系的第二十一集团军。”
林蔚说着,特意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副位上的李宗仁。
“在张淦将军的配合与整肃下,二十一集团军已经彻底完成了人事换血与建制调整。”
“目前,该部不仅士气重振,且已完全纳入了中央的统一后勤与军令体系。”
李宗仁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坦然,没有丝毫的尴尬。
他甚至微微点头,以副总指挥的身份接过了林蔚的话。
“旧思想的毒瘤,必须刮骨疗伤才能根除。”
李宗仁的声音浑厚,透着一位老帅的决绝。
“张淦做得很好,现在的二十一集团军,不再是哪一派的私军,而是党国的国防军!”
此言一出。
在坐的各路将领心中皆是一凛。
连李长官都当众表态彻底交出基本盘,谁还敢在整编这件事上阳奉阴违?
林蔚赞许地向李宗仁致意,随后拿起了最后一份绝密作战计划。
“各位,接下来,才是今天会议的核心。”
林蔚将手中的文件夹摊开。
“关于下一阶段对长三角乃至整个华中地区日军的总攻。”
“统帅部与联合指挥部,做出了极其重大的战役部署调整。”
方立功、钱伯均、王仲濂等人纷纷挺直了脊背,目光紧紧锁在林蔚身上。
林蔚的指挥棒在沙盘上越过长江,重重地点在了南方的苏南、皖南以及浙江、江西交界处。
“日军第六十师团和第十三师团覆灭后。”
“冈村宁次已将华东所有的重火力、战车和残存兵力,尽数龟缩至江南。”
“他们沿江岸修筑了密集的半永久掩体,企图阻挡我们渡江。”
林蔚冷笑一声:“如果我们只是一味地从江北强渡,即便能在空军掩护下成功登陆,付出的伤亡也将是极其惊人的。”
“所以,统帅部的计划是。”
林蔚的声音在会议室内犹如炸雷。
“釜底抽薪!两翼合围!”
“本次对日伪军江南核心防线的主攻作战,将由华南及大后方调拨的作战部队,从敌人的背后和侧翼率先发起!”
“统帅部的意思是,咱们华北的主力在江北只做佯攻牵制?”
“没错,毕竟我们既然可以从地面直接发起进攻,就没必要渡江担任主攻。”
“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佯攻”,也是为了休整部队,更重要的是让美国盟友们知道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然了,此举的目的也是为让我们的对手冈村宁次以为,我们的主攻方向就在金陵对岸。”
“华北和华南联合指挥部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协同作战,甚至就连作战区域还像往常那样划分的十分严谨。”
楚云飞此言一出,众人瞬间明悟。
难怪大张旗鼓的要搞渡江作战,
本以为是一次大规模登陆作战的演练,没想到完完全全的烟雾弹。
林蔚点了点头,详细公布了参战部队的序列。
“统帅部已经下达最新命令。”
“第三战区长官顾祝同麾下,第三十二集团军、第二十五集团军,即日起解除所有二线守备任务,向苏南及浙江前线快速穿插!”
“第九战区长官薛岳麾下,李玉堂兵团、欧震所部,作为锋线尖刀,从西侧直接发起攻击。”
林蔚转过头,看向李宗仁:“除此之外,刚刚完成整编的第二十一集团军,目前已经西进。”
“他们计划武汉方向秘密渡河,全力支援李玉堂兵团,以确保攻坚作战的最终胜利。”
大手笔!
彻底的大手笔!
钱伯均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这一战相当于调动了全国四分之一的作战兵力,可想而知指挥难度有多大,没想到委员长居然有如此大的魄力。”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这一仗我们一定要赢。”
奇怪了,委员长什么时候有能力指挥这么大规模的战役了?
就在这个时候,林蔚轻咳了两声:“这一战由总顾问全权指挥,统帅部只是提供作战计划和部分思路”
难怪.
这下子,众人看向楚云飞的目光里面更是尊敬。
京畿战役的直接指挥官是总顾问,长三角战役的指挥官依旧是战帅本人。
一心二用,身兼数职,精力肯定是极大的考验
而能够确保战役获胜.似乎没有人能够打包票,除了战帅本人!
楚云飞平静的说道:“顾长官和薛长官的部队从南、西两个方向一打,日军的兵力势必会再度被分散和牵扯。”
“华中方面军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兼顾不了这种多方向的战略绞杀!”
刘茂恩也跟着连连点头,眼神炽热:“一旦江南的日军被迫分兵去救援侧后方,他们在长江沿岸的防御厚度就会瞬间被摊薄。”
“到时候,咱们在空军的掩护之下,那些集结好的渡江船便可以像利剑一样,轻而易举地刺穿他们的江防阵地。”
张大云飞快地在沙盘上添置着代表第三、第九战区的蓝色攻击箭头。
原本只集中在江北的庞大攻势,瞬间演变成了一张笼罩整个江南水乡的死亡巨网。
方立功盯着沙盘上那些令人窒息的包围圈,推了推眼镜,提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参座,南方的部队装备水平参差不齐。”
“第三和第九战区虽然不乏精锐,但在火力投射上,远不如我们华北兵工集群武装出来的部队。”
“让他们担任打破日军僵局的主攻,他们的补给和火力能撑得住吗?”
“这个问题,自然早有准备。”
“第一批三十个美械师的装备,虽然主要倾斜给了远征军,用于整训作战部队,以用于未来可能的登陆作战。”
“但后方的兵工厂,这么多年来可是片刻未停。”
“南方各主力作战部队,目前已经装备了近四十万发的炮弹,并配备了三十五个迫击炮营。”
“不仅如此。”
楚云飞眼神一寒:“十四航空队和我们的重型轰炸机大队,将放弃对其他无关区域的轰炸。”
“全面转场至衢州、涡阳等野战机场。”
“为第三、第九战区的地面部队,提供绝对的空中遮断与火力支援!”
整个作战计划堪称滴水不漏。
从兵力调配到后勤支援,从正面牵制到侧翼绞杀,将华东日军所有的生存空间压缩到了极致。
第四集指挥官孙蔚如站起身来,理了理军装。
“钧座,既然战略已定。”
孙蔚如沉声问道:“华北方面军什么时候发起最终的渡江战役?”
楚云飞深吸了一口气,双手重新按在沙盘边缘。
他的目光在所有将领那写满战意与渴望的脸庞上一一扫过。
“等!”
楚云飞只说了一个字。
“等?”
“等华南联合指挥部打响第一枪,等金陵的日军司令部乱成一锅粥,等他们必须要抽调江防军驰援前线的时候.”
随着作战会议的告一段落。
一些指挥官们的陆续离去休息。
彭城前敌指挥部的大会议室渐渐归于平静。
紧挨着不远处的一间小型会议室里面。
华北系核心骨干齐聚一堂。
楚云飞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浓茶。
坐在他面前的,是方立功、钱伯均,以及作战科科长张大云。
这几人皆是随着他一路从山西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绝对心腹。
房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杂音。
钱伯均终究是没忍住,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烦躁地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钧座。”
钱伯均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浓浓的憋屈:“我实在是不明白。”
“刚才当着众人的面,我不好多说,但现在就咱们几个老弟兄,您给我交个底。”
“光复金陵.这可是洗刷国耻、彪炳史册的泼天头功!”
“放着咱们战斗力最强、重火力最猛的八十八集和第六集团军不用,非要让王仲濂的三十一集和张雪中的十九集去挑大梁?”
“王仲濂此前在徐州外围打得那么难看。”张雪中的部队又是一直放着的预备队,把这主攻任务交给他们,弟兄们心里不服啊!”
张大云也在一旁微微点头。
作为作战科科长,他从纯军事角度来看,让尚未完全换装美械的部队去执行最残酷的渡江突击,伤亡绝对会呈几何倍数增加。
唯有方立功没有附和。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镜片后的双眼微微闪烁,似乎已经捕捉到了什么。
“伯均,打仗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城一池。”
“第一,光复金陵的政治意义太大了。”
“大到如果咱们华北的主力大包大揽,把首功全都攥在自己手里,其他作战部队会怎么想,甚至是委座本人,睡觉都会觉得不踏实。”
楚云飞十指交叉,置于腹前:“将主攻让给三十一集和十九集,既能堵住悠悠众口,也能让中央军的嫡系去分这杯羹,这是政治上的平衡,至于我们华北的战功,已经太多太重了。”
“第二,也是纯粹军事上的考量。”
楚云飞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中国全图前,伸出手在长江流域点了点。
“强渡长江,本质上是一场大规模的内河登陆战。”
“三十一集和十九集需要在这场战役中,用实战甚至是鲜血,去积累两栖登陆和水面突击的经验。”
“为将来可能的渡海作战做准备。”
“远征军的扩建势必会以现有的作战部队为核心骨干,而不是新征募进行训练,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十九、三十一,未来一定会被拆分个干净。”
钱伯均愣了一下,随即更加不解:“那咱们呢?”
“咱们八十八集和第六集,就在江北干看着他们过江捞功劳?”
“谁说咱们就在江北干看着了?”
“你们的战场,根本就不在这片江南水乡。”
楚云飞豁然转身,目光犹如鹰隼般锐利逼人:“在东北!”
“钧座,您的意思是”
方立功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的目标,是直接解决关东军,还要防备北极熊?”
“不错。”
楚云飞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未来的一年,远征军将拿着那三十个美械师的装备,在太平洋战场上和美英联军大放异彩,把日本人的岛屿防线一个个拔掉。”
“但真正的战场,仍然在亚洲大陆。”
“一旦日军现出全面崩盘的疲态,关东军被我们抽干,那个一直在北面隔岸观火的庞然大物,绝对不会继续保持沉默。”
楚云飞的声线如同在冰水里浸泡过一般冰冷:“苏联人对远东的野心,从沙俄时代起就从未熄灭过。”
“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撕毁《苏日中立条约》,挥师南下,借着对日宣战的名义,强行插手满洲的利益分配!”
钱伯均和张大云听到这里,只觉得后背发凉。
日军虽然顽固,但毕竟已是强弩之末。
可苏联红军,那是在欧洲战场上和纳粹德国硬生生绞杀出来的恐怖存在!
无论是坦克数量还是火炮密度,都远非现在的日军可比。
“所以。”
楚云飞直起腰,看着钱伯均,语气不容置疑。
“第八十八集团军和第六集团军,作为咱们手里最尖锐、最核心的骨干部队,决不能在渡江战役中消耗掉哪怕一点元气。”
“我要你们保持最完整的建制,最高的士气,用最好的装备!”
“我们的炮口从今天起,就要做好随时转向更北方的准备。”
“若是斯大林老老实实呆在边境线外,那便相安无事。”
“若是他们敢打着‘解放者’的幌子,把手伸进咱们的黑土地上摘桃子,搞什么势力范围划分。”
“那咱们就用大口径火炮和谢尔曼的履带告诉他,这片土地的主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