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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

    有些人是天生的衣架子,能撑得起各种款式的衣服,魏正道则是能将一切荒诞,穿出合理。

    但凡换个人,都无法支撑得起这一猜测,唯有在魏正道这里,你只需反思想像力是否匮乏。

    这天下,应该庆幸,曾经有位恐怖到难以想像的存在,只专心於自尽,无心它顾。

    就是最後,苦了这天上。

    李追远:「天道,究竟是什麽?」

    书呆子:「很多书上,都有截然不同的认知与描述,我曾经的梦想,就是将真正的天道,记录下来。

    直到,我怀疑头儿曾咬了它一口,梦想也就有了新变化,我不再满足於临摹出它的模样,我要将它————合入我的书中。」

    这就是书呆子布局的初衷。

    想捕猎,就得先让猎物不断受伤,让它虚弱,露出更多的破绽,最後才是伺机抛出绳索,完成捕获。

    这是一个疯子。

    他不是奔着那个最终目的去的,成功的渺茫在他这里无所谓,因为那丁点的可能以及可供其参与其中的操作,就足以让他享受着迷。

    某种程度上,他是最像早期巍正道的那个人,他崇拜,他模彷,他把自己活成了巍正道的影子。

    在他的身上,李追远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本体,二人平时所做的事也几乎一样,一边写东西推演,一边盯着天道研究。

    书呆子:「头儿将天道当毒药,把自己毒死;可那一口,却仍在头儿那里,很可能随着头儿一起死了。

    所以,是天道不允许头儿的死被公开,是天道需要这种模糊的生与死,没公开前,天道是完整的,公开後————天道有缺。

    除此之外,头儿咬下了天道的无情无我、用去自尽,那余下的天道,很可能就会产生自我与情绪。

    这一点,在你身上已经得到了验证,为什麽故事发展脱离我的掌控。因为,它在你这里,已经坏了不止一次规矩。

    这次,亦如是,居然直接选择避而不见。」

    在面对「魏正道的目光」时,书呆子被吓出应激反应,可在面对天道时,他又立刻显得很有条理。

    这说明,他心底对魏正道的恐惧,超越了对天道的敬畏。

    一个能让疯子感到畏惧的存在,只能是疯子眼里的疯子。

    酆都大帝的头,一直抬着。

    大帝并不知道事情全貌,祂也没兴趣去深究,他只看见了,天道有意为之,不让那个人「死」。

    不过,长生之路千万条,可观察印证,却不可盲从。

    纯粹的长生容不得任何瑕疵与玷污,以死而得长生,是对长生的亵渎。

    因此,大帝只会欣赏,却绝不会选这条路,这违背了祂的初心。

    清安自宴会厅里走出,来到李追远面前:「凝霜要失控了。」

    李追远把明凝霜遗体带回南通,初始目的是帮其消散,其余动机都建立在此基础之上原本,这该是板上钉钉的顺利,然而天意弄人,导致这件事出了岔子。

    若不及时处理,等於是将这灾劫从明家禁地转移到了南通,祸水家引。

    好在,明凝霜的怨执已经消散近半,不复在明家禁地时凶悍,且家里人员与硬体配置足够,有柳奶奶他们在外围配合,众人能合力将明凝霜压制在桃林里,不至危及无辜。

    但,这场婚礼,也就彻底泡汤了。

    李追远故作沉默。

    书呆子会意,先行开口道:「我不同意。」

    好不容易逮住这次机会,能见证头儿的死亡,若错失这机会,让头儿一直处於模糊生死的状态,保不齐以後会出什麽问题,兴许,头儿真就可能活了。

    书呆子看向那具「李追远」躯壳,先前其所流露出的目光,确认是头儿无疑。

    得让头儿死得乾净,这是头儿自己的心愿,也是他们这帮人共同想要的结果。

    李追远:「那就做点什麽。」

    书呆子:「行,你来指挥。」

    仙姑:「可以。」

    清安没表态,他懒得走这一流程,已转身去席桌上拿酒喝了。

    就这样,李追远拿到了这支团队的指挥权。

    少年清楚,自己能想到的方法,书呆子也能想到,而书呆子之所以主动提议由他来指挥,是因为少年才是那个能调动里外所有力量的人。

    本该天然矛盾的二人,前脚才刚打了一架,後脚就能一起合作,这种因利制权的冷静理性,让李追远很舒服。

    书呆子:「即使全加上,成功的可能性也非常低。」

    李追远:「你们是以一缕魂念而至,离开了这里,你们将毫无用处。在这里,至少能分去部分怨执,而且,就算失败了,能在这里多拖一会儿,事後在现实里解决时,也能更轻松。」

    书呆子:「你是真的很像他。」

    李追远:「你也很像它。」

    小院婚房。

    明凝霜坐在梳妆台前,她在徵求了阿璃点头同意後,解开发髻,对着镜子,轻柔梳理,面带微笑。

    人,到了一定年龄後,看到年轻人时,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打招呼。

    「时辰到,新娘子该出来拜堂喽~」

    ——

    明凝霜将一根簪子插入新发髻,站起身,走到阿璃面前,将红盖头给阿璃披上,又主动牵起阿璃的手,推开门,领着新娘子走出。

    指尖在掌心摩挲,写下「谢谢」二字。

    然而,刚刚才拉出长调喊出声的喜娘,此刻却表情定格,连带着她身後那两列到小姐院中来接亲的明家人,也都一动不动。

    天空,似有砚台被打翻,浓墨快速铺陈渲染。

    阿璃能感知到明凝霜手里的冰凉,当阴风吹开红盖头,更是能看见明凝霜身上不断升腾起来的黑气。

    明凝霜叹了口气。

    指尖,快速在阿璃掌心重新写下三个字:「对不起。」

    是她拜托人家来帮自己弥补遗憾,人家也答应了,可马上又将是她,会亲手把这场婚礼中断。

    她後悔了长生。

    不仅是生前为此承受了煎熬,即使是死後,自己这具因长生而变得特殊的身体,还被拿来反覆做文章。

    她松开了阿璃的手,示意女孩现在就离开,她很快就将控制不住自己。

    阿璃没有犹豫,走出了这座小院,在跨过门槛时,女孩回头看了一眼身後,院中的明凝霜,一个人无比落寞地站在那里。

    女孩记得小远刚开始走江、每次回来与自己讲述时,最常发出的一句感慨是:「阿璃,原来长生真的没那麽美好。」

    明凝霜活过悠久岁月,可她今生,绝大部分时间,都被困在这座小院里。

    生前如此,身後亦如此,像是永远都不可能真正意义上,跨过这道门槛。

    天空中的浓墨垂落,淋画出一道漆黑庞大的法身,她在消亡,也在壮大。

    李追远周围的明家人,全部都停止了动作,而在人潮中的太爷,则以为是一场表演结束正在准备下一场。

    「老弟,新节目好了记得喊我啊,我酒喝多了,先眯一会儿。」

    拜托完身边那位白胡须秃顶,刚认识的明家老人後,李三江就抱着胳膊,侧身靠在一根柱子上,打起了呼噜。

    太爷就算是在梦里,也能睡着。

    李追远走到赵毅面前,赵毅抬头喊道:「姓李的————」

    身旁,书呆子饶有趣味地打断:「放肆,叫头儿。」

    赵毅:「————"

    嫉妒的火焰,这次是真的包不住了。

    赵毅生平一大乐趣,就是指挥姓李的团队。

    可眼前这支,才是真正的梦幻天团。

    李追远伸手指着赵毅,对书呆子道:「帮他疗伤。」

    书呆子:「你应该清楚,使用那秘术的代价。」

    李追远:「他值得。」

    听到这话,赵毅看向端着酒壶走回来的清安,舔了舔嘴唇。

    书呆子轻拍书卷。

    赵毅脑海中浮现出动手之前的画面:「姓李的,此地怨执不介意吸纳它的力量,但我不建议干架!」

    过去被改变,效果立竿见影,赵毅身上的伤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他第一时间不是欣喜惊叹,而是快速内视自查,并立刻做出分享:「只能在一段时间里生效,并会叠倍承担後遗症,现在已经是我的极限,再来一次,我会形神俱灭。」

    宿命更迭秘术不仅需要施法者付出巨大成本,承受者也要承担可怕反噬,哪怕是用来疗伤,也是以後续更大的代价来换取,本质上,它就是将人视为玩物、随意揉捏,玩多了,自然就会被玩坏。

    即使李追远事後将其完整推演并掌握,也只能在保命大於一切的最危急时刻,才能对自己的夥伴使。

    赵毅站起身,转动着胳膊重新适应。

    另一边,令五行与陶竹明眼巴巴地看着。

    李追远歉然道:「抱歉。」

    明凝霜的黑色法身正在快速成型,想在这里硬碰硬没机会,唯有靠迁回方式来拖延此地崩溃,令五行和陶竹明疗不疗伤,意义都不大,不合格的阵眼存在,只会带崩整体,必须得择选距离天花板最近的人。

    陶竹明:「小远哥不用刻意解释,我等都是————」

    令五行:「明白人。」

    陶竹明:「至於离席————」

    令五行:「舍不得。」

    这种高端局,就算不能亲自下场,在旁观看亦是极为宝贵。

    斜前方圆门处,出现阿璃的身影。

    李追远对书呆子问道:「你本名叫什麽?」

    书呆子:「对写书的人而言,本名不重要。」

    「笔名呢?」

    「多到能写出一个族谱。」

    李追远点点头,下令道:「书呆子,艮位。」

    书呆子以书卷轻挠後背,身形离开。

    「仙姑,坎位。」

    仙姑飘然而去。

    「赵毅,兑位。」

    赵毅腾跃前往。

    「清安,离位。」

    清安丢出酒壶,壶至人到。

    李追远遥拜酆都大帝:「请师父助我,入巽位。」

    酆都大帝如雕塑般的身形,换了一处地方摆放。

    「阿璃,坤位。」

    阿璃移步就位。

    李追远向前一步,居乾位。

    书呆子:「还差一个震位。」

    李追远:「马上到。」

    山门迎宾处。

    原本嬉闹玩笑着的一群孩子,忽然陷入了安静。

    笨笨眨了眨眼,好奇地盯着一动不动的小夥伴们。

    一道红衣身影自山下冲来。

    笨笨刚站起身,那人就出现在他身前,惊得笨笨下意识後退,一屁股重重坐在地上。

    秦叔停步,看向笨笨。

    笨笨左手揉屁股,右手指向山上。

    秦叔点头,身形继续前冲。

    小黑凑过来,咬着笨笨的衣领,帮笨笨重新站起。

    就在这时,小夥伴们都恢复了动作,虽然很慢,却不再是绝对静止。

    明余庆在慢动作中,拿起册子翻找,明之望拿起毛笔记录,明诚楼敲钟向上面示意有新客至。

    笨笨不解地看着这一幕,摸了摸小黑狗头。

    等做完了这些後,孩子们一个一个转身,排成一一排,面朝山上,观察景象。

    他们的脸上皆褪去了稚气,眼眸中流露出深邃。

    此地环境下,逐渐被黑暗浸没的光亮,营造出类似落日的余晖,逐次扫过他们的身影。

    扫到尾端时本该退去,却又及时多出一道小小身影。

    笨笨学着他们的模样,挺胸抬头面露严肃,装出一副大人模样。

    最首端的明余庆缓缓侧头,看向右侧,其余孩子也都纷纷做出一样的动作,位於最右侧的笨笨也合群地看去,右侧空荡荡的。

    笨笨恍然,原来他们看的是自己,笨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往後退了一步,离群。

    但他刚重新站定,前面那一排的孩子,又都各自往後退了一步,给笨笨又囊括了进来0

    最上方,漆黑的法身完全显现,她开始着手撑破这里,回归现实。

    「叔,震位。」

    「是,家主。」

    秦叔身形一闪,就出现在了震位,估计是怕动作慢了,小远会伸手去指,告诉他哪里是震位。

    李追远知道秦叔会来,明凝霜於现实中的遗体发生问题,柳奶奶肯定立刻让秦叔进来看看,反正————秦叔留外头也没什麽用。

    「家主,柳长老说,外面的布置,她会来做,绝不会将这里的影响向外溢散。」

    「嗯。

    「」

    「轰隆隆!」

    巨响传来,动荡开启。

    八个人,八个方位,各自承受起可怕的压力。

    书呆子手中书页翻动,泰然自若;

    仙姑华服落地,仍旧雍容;

    清安还在喝酒;

    酆都大帝继续雕塑,古井无波。

    秦叔立身於正,如山岳般岿然不动。

    李追远闭着眼,蛟灵环绕。

    阿璃左手抓取,右手握拳。

    赵毅稍显手忙脚乱了一些,生死门缝快速转动下,利用自己所掌握的各种手段去泄压。

    没办法,他会得太多,搞得也太多,放在现实厮杀中能给予他极大优势,可这种专业性硬考,卷面就做不到那麽漂亮了。

    见陶竹明和令五行就只盯着自己看,赵毅不满道:「有什麽好看的?」

    陶竹明:「就赵兄你有的看。」

    令五行:「也有代入感。」

    明凝霜的法身进一步破坏,压力开始翻倍增加。

    等叠加到一定程度後,书生手中的书呈现褶皱、大帝雕塑出现裂痕,仙姑眼角浮现皱纹,清安酒壶滴漏,秦叔体魄龟裂。

    李追远和阿璃盘膝而坐,他们俩都是以秦柳相辅相成之法在化压,步调一致。

    赵毅手忙脚乱出残影,可依旧坚挺。

    到了下一阶段後,所有人的状况都集体变得更糟糕。

    书呆子:「你有其它後手麽?」

    李追远:「没有。」

    书呆子:「那可以进入,枯燥的倒计时了。」

    天花板固定在那里,大家的折损可以计算,一切都是摊开着的。

    李追远:「我说过,你写的书,一直有漏洞。」

    书呆子:「你在等漏洞?」

    李追远眼角余光看向靠着柱子睡觉的太爷。

    太爷在熟睡而非惊醒,这给了李追远信心。

    李追远:「就算是天意,也是有漏洞的。」

    书呆子:「天意的漏洞麽。」

    「啊陈曦鸢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在黄色小皮卡後车厢里睡醒。

    抬头,看着外面正在飞速变化的景色,问道:「彬彬,是结束了往家赶麽?」

    陈姑娘只需开域打架,谭文彬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在当铺,把那尊邪祟敲死後,余下来就是往回走流程,以对这一浪完成圆满收尾。

    带出来的点心早就吃光了,陈曦鸢无事可做,就在车里睡觉,反正交涉的事有谭文彬去做。

    没得到回应,像是行驶时风大,司机没听到。

    可谭文彬的听力那麽好,怎麽可能忽略?

    陈曦鸢疑惑地通过玻璃,看向驾驶室。

    嗯?

    开车的是一个叼着烟的光头,不是谭文彬。

    我们被劫车了?

    陈曦鸢摇摇头,把这个都觉得可笑的猜测抛开,仔细一看身边环境,发现这辆黄色小皮卡有点旧,而且有明显用於拉货摩擦出的掉漆痕迹。

    额————

    陈曦鸢一拍自己脑壳,是自己困乎乎的,不知在哪个地方,上错车了,上了另一辆同样是黄色的小皮卡。

    远处有一座亮着灯的楼房,算是个地标建筑,陈姑娘心下稍安,虽然上错车了,但这辆车也是去的南通。

    摸了摸身边,自己的大哥大不在,传呼机也不在,应该是留在自家车里。

    「彬彬,应该不会怪我吧?」

    架已经打完了,下面的文戏有自己没自己一个样,也用不着自己了。

    明明是自己的浪,结果自己先溜号了让别人帮自己善後,陈姑娘脸上有点燥红,可一想到回到家能吃到刘姨做的饭,陈姑娘又情不自禁舔了舔嘴唇。

    「吱!。!」

    刺耳的摩擦声传来,黄色皮卡一个急刹,差点就和辅路上忽然探出的卡车车头撞上。

    光头司机把脑袋探出车窗,对着卡车驾驶室那儿怒骂。

    卡车司机摇下车窗,居高临下,拿起扳手。

    光头司机一点不怂,继续骂,直到看见对方卡车後车厢里探出两道男子人影,才闭了口。

    卡车司机则看见了皮卡後车厢里坐着的漂亮姑娘,也放下了扳手,双方各自重新发动车子,驶离。

    「死光头,艳福不浅啊,真好命,这麽漂亮的姑娘,瞎了眼了看上他。」

    卡车司机一边骂一边开车,殊不知他口中的那个漂亮姑娘,此时已上了他的车。

    「你们身上血腥味怎麽这麽重?」

    陈曦鸢捂着鼻子对弥生和林书友问道。

    林书友:「因为弥生占卜得很不准。」

    弥生:「确实是小僧的问题。」

    在那片老林场里,林书友和弥生一起,按照占下结果,杀穿了一整圈,不知覆灭了多少大小传承,到最後才发现,这一浪的目标也就是那位邪修,居然位於林场的正中央。

    等二人终於找到这个邪修所在地时,那邪修像是如释重负,当着他们的面,直接自尽了。

    那对本该被用作祭品的童男童女,则被安全获救。

    没办法,这些日子,邪修实在是承受了太大压力,瑟瑟发抖藏在这里,感知着上面那两尊杀神,覆灭了整片林场。

    他知道最後肯定会轮到自己,这种等待的煎熬,已将他击垮,等两位杀神真的上门时,他可算是得到了解脱,自杀得无比乾脆。

    之所以撑到这会儿,不是生的意志有多强或者心存侥幸,而是担心自己不当着他们面死去,他们进来後会生气,炮烙自己的亡魂。

    其实,全都占卜错,恰恰说明占卜得很准,分明就是弥生体内的圣僧之灵故意引导下的除恶务尽。

    只是,卡车上的这三位,没一个人往那方面去想,但凡多出一个人,都能猜出答案。

    林书友:「咦,彬哥呢?」

    陈曦鸢:「额————」

    林书友:「车坏了?」

    陈曦鸢:「啊————」

    弥生:「我们得准备下车了,这辆卡车去通州,但不经过村子。」

    陈曦鸢:「你不早说,早知道我就不换车了,我那辆车说不定就会经过村子。」

    林书友:「说不定是什麽意思?你搭顺风车都不问清楚的麽?」

    陈曦鸢:「我没问清楚的习惯,不过一般司机师傅都会和我很顺路。」

    随即,陈姑娘摸了摸口袋,又问道:「你们带钱了麽,要不给司机点车费,让他把我们送回村,都後半夜了,想再找车挺不方便的。」

    林书友:「本来完事儿後,回那位有钱的主家那里反馈,主家要安排专门的司机送我们回来的,但弥生没让,说要随缘而回。

    主家就额外给了笔车费。」

    陈曦鸢:「那你们————」

    林书友:「可弥生不舍得专门叫车————」

    弥生:「阿弥陀佛,能省一点是一点。」

    功德方面,弥生看得倒不重了,他更看重钱,这次出去挣的里头,有师父应得的介绍费抽成,以及要送给杨半仙他们的未来承包费。

    卡车停在一座棉纺厂门口,门卫室里出来一个人,还没等後车厢上的三人下车,就听到司机骂骂咧咧道:「他妈的,运费必须今晚拿到,谁和你们欠!你们老板住石港是吧,等着,我这就开车去他家找他,不麻利地结车费,我就把一车货都卸到他家门口!」

    准备下车的三人一听「石港」,默默地又坐了回去。

    弥生:「阿弥陀佛,我们的缘分真好。」

    卡车重新上路。

    林书友对陈曦鸢问道:「对了,你打电话回去说你今晚回去了麽?我本来想打电话的,结果和尚说我们是後半夜到家,不想李大爷等,就没让我打电话报备。」

    陈曦鸢:「我————也是,不好意思让刘姨辛苦给我准备夜宵。」

    思源村在石南镇与石港镇中间,当卡车驶过石南镇镇上时,车上三人立刻察觉出不对劲,全都抬头看向头顶。

    陈曦鸢:「村里这是发生什麽事了?」

    弥生面露忧虑,很担心李三江的安危,他之所以连夜赶回来,就是想早上能帮师父扫一扫坝子和露台。

    三人全都下了车。

    村道口凉亭内,持剑而立的柳玉梅睁开眼,对身旁的阴萌道:「阿友他们回来了,你出结界,接一下他们,顺便告知他们原委,让他们过来帮我布阵。」

    「是。」

    阴萌从一动不动的秦叔和王霖身边走过,离开结界。

    柳玉梅在此负责兜底,隔绝内外,刘姨和穆秋颖正在村子里插阵旗。

    阴萌之所以留在柳玉梅身侧,不是在护法,而是她不会。

    得知这个答案时,柳玉梅忍不住反问:「你在酆都不是天天看书学习麽,究竟学了什麽?」

    阴萌只能说自己恰好没看阵法,没好意思说她在地府天天练习打包自己。

    不一会儿,阴萌一个人又回来了。

    柳玉梅:「他们人呢?」

    阴萌伸手朝上指了指:「都在抬头望天呢,老夫人,要不要我用虫子把他们咬醒?」

    柳玉梅:「罢了,连近在咫尺的结界都看不见,就算进来了,估计也和你一样,没办法帮忙布阵,你们这些人以前和小远出门时,都不用帮小远布置阵法麽?」

    阴萌:「小远哥会给我们出一个乘法口诀表,我们能按照它来布阵。」

    柳玉梅闻言语塞,最後无奈道:「怪我,是我学艺不精,使唤不起你们。」

    阴萌:「要是润生回来了就好了。」

    柳玉梅以剑锋侧面轻抵阴萌额头,又置於自己额头体会,疑惑道:「萌丫头,你发烧了?」

    阴萌解释道:「罗晓宇和润生一起出去的,肯定一块回来。」

    柳玉梅:「陈丫头还是和壮壮一起出去的呢,但凡壮壮在,也能多个人帮我插旗。」

    桃林上方,白蟒微微颔首,长河也放缓流速。

    柳玉梅点点头,心下舒了口气,这意思是,最基础的布置已经完成,就算小远他们没能制止得住,明凝霜的遗体於现实中暴动,也能压得住。

    结界外,林书友的身体里传来对话。

    增将军:「前方有结界,你怎麽没告诉乩童?」

    白鹤童子:「我的语速哪能有他脑速快?」

    增将军:「那我们怎麽办,是留在这里,还是也跟着进去?」

    白鹤童子:「废话,肯定跟着进去,走!」

    增将军:「好,我们一起去!」

    过了会儿,林书友的身体起乱,沿着马路向前走去,在结界前停下,结界开启,让其进入。

    在村道口,林书友向柳玉梅跪下行礼:「末将增,听候老夫人差遣!」

    山道上,林书友第一个出现,他马上开始冲刺,在迎宾处,看见了笨笨和一群小孩在排队。

    然後,这群自己不认识的小孩开始慢动作。

    笨笨指了指上面,示意林书友赶紧上去,又从明余庆他们手里接过名册和笔,帮忙登记。

    ——

    林书友是带着一头雾水进来的,又原封不动地抬水上了山。

    身处於兑位,浑身是血的赵毅,看见阿友来了,直接骂道:「你脑子进水了,一个人进来?」

    「我————」

    「算了算了,你就算把那两个带进来,也帮不上忙,还不如老陶和老令呢。」

    林书友於现实中的实力,能轻松压着令五行或陶竹明打,但阿友的实力发挥,太吃架构。

    令五行和陶竹明挪开位置,示意阿友可以坐他们中间。

    等林书友坐下後,指着书呆子和仙姑问道:「他们是谁?」

    陶竹明:「不知道身份,只知道————」

    令五行:「可以一拳把我们干爆。」

    陶竹明纠正道:「还是在这里,要是在现实中,一根手指吧。」

    令五行:「贴金了。」

    笨笨这边刚做好登记工作,陈曦鸢就飞奔上来。

    还没等笨笨给她伸手指引,陈曦鸢就冲了过去,被云海包裹用以加速的陈姐姐,压根就没注意到在一群孩子堆里站着的笨笨。

    来到顶上,陈曦鸢愣了一下,相较於阿友提着一桶水上来,她是到这里後,才被眼前费解的一幕灌满水。

    赵毅:「这个可以,能抗!」

    同等实力境界下,陈家人仗着域,往往更能抗能打。

    不过,这会儿只来一个的话,改变不了局面,赵毅虽然很狼狈,但他也是触摸到天花板的,打架是一回事,抗压则是大家平等,只换他这一颗螺丝钉没意义。

    陈曦鸢的域与当下其他陈家人不同,早已反朴归真,复现云海。

    而这,也引起了书呆子和仙姑的注意。

    毕竟,在他们那个时代,能让他们这夥人在江上一段时期里受挫,不敢直面的,真的寥寥,陈云海就是其中一位。

    在面对秦家人时,魏正道会特训明凝霜去单挑;面对柳家人时,是书呆子做好准备去单挑。

    面对陈云海时,魏正道让清安选个曲子,去和他合奏。

    仙姑:「这云海,和当年一个韵味。」

    书呆子:「人也是和当年一个韵————」

    话到一半,书呆子停住了,哪怕他手中的书已无比残破,仍立刻低头翻书。

    在琼崖陈家那一浪时,王霖是被编为外出队伍,去找寻破坏无脸人的肉身,没有留在陈家祖宅,也就没有目睹陈云海与三位陈家龙王之灵、逆天道意志为陈家改命的一幕。

    事後江湖只知陈家开始收外姓弟子,却不解其中深意,李追远和陈家那边也都没有大肆宣扬,天道煌煌之下,宣扬什麽逆天之举,纯属没必要。

    书呆子:「不对,她的命格当与昔日陈云海一样,乃当代天宠,为什麽变了?」

    当初魏正道之所以不杀陈云海而是选择放过,是因为魏正道看出来了陈云海底色,与其让天道再去培育加持一位竞争对手,不如把这个对手磨得没脾气,自行二次点灯认输,占着坑位不作为。

    可眼前的陈曦鸢,并没有二次点灯。

    书呆子对乾位的李追远笑道:「哈哈,你这一笔添得,有意思。」

    李追远不语。

    书呆子继续道:「可当世天宠在这里无用,能逆天而行,主动奔取天道漏洞的,应是当世大邪。」

    天宠往往与大邪同时应运而生,他们那一代,也遇到了一位邪路走得魏正道都大呼精彩的家伙。

    只不过那位运气没陈云海好,是江上大争期才碰到的他们,彼时他们已经崛起,身为拜龙王的四人也都具有强势龙王之相。

    故而,那位只是给他们造成了一定麻烦,却远不至於像当初面对陈云海那般,得避其锋芒。

    按理说,正常情况下,陈曦鸢得站在天意那边,贯彻与维护天道意志,好在,她现在已剔除这一属性。

    陈曦鸢:「小弟弟,我该怎麽做?」

    李追远:「坐着。」

    令五行、陶竹明与阿友挪动屁股,给陈姑娘腾座。

    书呆子:「我们,支撑不了多久了,还有一炷香时间,就得崩。」

    山道迎宾处,笨笨看见了被魔气包裹的弥生。

    拨开魔气,弥生冰冷嗜杀的眸光,落在了笨笨身上,仿佛下一刻就要动手杀人。

    笨笨怯生生地伸手,指了指山上。

    小黑想叫想龇牙,却又想起赵毅说的话,就死死闭着狗嘴,只是一心护在笨笨身前。

    明余庆等孩子倒是没什麽异常,无论是佛是魔,是宠是邪,对他们而言,都是江上一道波浪,无非比其它浪头更大更猛一些罢了。

    一动不动的明家人潮中,李三江瞌睡醒了,他搓了搓眼里的眼屎,朦胧中瞧见身前明家秃顶老人的光亮脑袋,道:「弥侯啊,弥侯————」

    顿了顿,像是记起来自己今晚是来喝喜酒的,弥侯去外地坐斋还没回来。

    李三江又道:「老弟,新节目还没开始啊,那我再眯会儿。」

    山顶村落里,那根本传不过来的一声呼唤,却像是触动了弥生的心。

    弥生嗜血的眼眸里,流转出一缕清醒。

    这世间,唯有二人,曾给予过弥生温暖,其中一位弥悟,还是虚假的存在,那就只剩下一位。

    他没再停留,裹挟着浓郁魔气,继续上行。

    「乩童莫怕,本座前来助你!」

    一出现在山道上,白鹤童子就抢先一步喊出口号。

    结果喊出去後,身侧迟迟安静。

    不对,那姓增的在拍马屁这件事上,不可能如此迟缓。

    童子环视四周,惊讶地发现增将军没来!

    「咿呀呀呀~这狗东西!」

    後知後觉下,童子能猜到增将军去做什麽了。

    但即使如此,童子也没选择离开这里,而是打算登山,去找自己那孤立无援的乱童。

    然而,还没等童子上几级台阶,祂就悚然一惊,呆立原地。

    在祂身後,站着一排圣僧。

    童子来寻阿友,圣僧们则是来寻弥生。

    弥生本已彻底入魔,是李追远请动诸青龙寺圣僧之灵入弥生体内,帮其镇压魔性,圣僧们还敲竹杠了个重建新青龙寺的承诺。

    只是,圣僧之灵们在青龙寺一役里,为对付旱魅已陷入微弱,後又迅速投身於新一轮镇压未及休养,故而眼下只是徒有位格,却没有多少自我意识。

    否则,也就不用通过占卜这种委婉方式,来引导弥生和林书友大开杀戒。

    手拿名册的笨笨,看见一群穿着僧袍的和尚走上来。

    明余庆等孩子,全部面朝他们,彼此目光交汇。

    笨笨手中的毛笔被一位手持烤串的圣僧拿走,他将最後一块烤翅吃下去後,把一根空签子塞入笨笨手中。

    提笔,落款,写下自己的法号。

    紧接着,笔交给下一位僧人,继续落笔。

    笨笨只需要托举着名册,看着他们自己写。

    每一位写好名字的僧人,都没有赶路上去,而是站在了一个孩子身後,将自己的手,搭在孩子身上。

    只用一只手,不是放在脑袋上,而是搭在孩子肩膀上。

    笨笨嘴巴缓缓张开,他看见之前还和自己一起开开心心吃零食的小夥伴们,在一个个和尚身前,快速长大,真的变成大人了。

    笨笨目光逡巡,也想找个和尚搭在肩上,结果正好一一对应,没有一个空位。

    成年後的明家龙王们,集体上山。

    笨笨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行至台阶高处後,明家龙王们集体回头,走在最後面的明余庆,面带微笑,对着笨笨伸手,指了指他们身後最後一个位置。

    随後,龙王们不再留步,一心上前。

    他们当初在小院里留下精神痕迹,就是为了参加姑奶奶的婚礼,去见一见那位令姑奶奶苦苦等候的男子。

    今日这场婚礼,必须进行下去,谁都无法阻止,天意————也不行!

    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这里时,原本定格中的明家众人,开始逐渐恢复动作,中断的婚礼进程,得以衔接。

    因为他们并非宾客,而是怨执的一部分,他们有能力,在明凝霜失控後,继续进行推动。

    每一位明家龙王,都各自站在一处方位之後。

    没有多余的交流,交接,在悄然无声中展开。

    书呆子若有所思,不过眼下其余都得稍後,有更重要的事要见证。

    喜娘带着接亲队伍从小院里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见新娘子已经在这儿了,她赶忙上去将红盖头披在新娘子头上,然後拉长调喊道:「新娘子来喽!」

    那位秃顶白须的明家老人,推了推旁边的李三江,道:「老哥,醒醒,新娘子新郎官来了。」

    李三江被推醒了,他打了个呵欠,马上道:「哪儿呢,哪儿呢?」

    丞追远牵着阿璃的手,向丞三江走来,全场注意力,也都向这里汇聚。

    「嚯,都挺高挑的,呵呵,我家小远侯和细头结婚丑,肯定也是这麽高,更有派头。」

    李三江的目光是自下而上看去的,当他看清楚新郎官的脸时,先是一惊,随後反覆揉起眼睛,不敢置信道:「你————你————你————」

    丞追远与阿璃走到太爷面前,看着太爷,开口问道:「你,见过我?」

    刹那间,丞追远冥冥中像是感知到,有另一道目光,在自己这具躯壳里抬起。

    清安停下喝酒动作,神亚复杂。

    书呆严和仙姑身体在颤抖,强烈的恐惧让他们再度生出逃离冲动,可削间所夹杂着的无与伦比也望,又支撑着他们留在原地,等待答案。

    曾经的记忆,被重新唤醒,对於当年那件仫,丞三江心里没丁点愧疚。

    一是他这辈严都在和死人打交道,生死早已看淡,二是当年那乱世光景,人命比草贱,一个溺水病怏怏将死之人,他丞三江先将人捞起带回家,再冒着被发现会被打死的风险去给他偷药,令後葬他丑更是用了家里唯一一张草蓆。

    即使事後丞三江也察觉到可能是自己配的药有问题起了反作用,也可以摸着良心说自个儿,问心无愧!

    因此,当再次见到这张脸丑,丞三江没有愧疚,也没有闪躲,而是惊讶中带着不解,一拍大老,大声道:「哎呀,事弟,你不是已经死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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