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检查确认了一下,身上并无实质伤口,意味着刚刚的金线反噬,创伤的是自己灵魂。
柳奶奶曾在南通以那群上门报复的道士为踏板,借风水气机回溯,剑斩千里之外的青城山道观传承。
他李追远刚才,就是被斩的那座道观,不出意外的话,始发地还是更为遥远的西域。
问题是,他的弱项是身体,可在魂念层次,前有雄厚累积、后有菩萨果位等一系列加持,竟还能被这般反噬重创。
不管对方是人是物亦是邪,都到达了一个哪怕以当下李追远视角为基点,亦称得上是可怕的层次。
少年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处祖坟坑洞。
连日阴雨,导致它又塌了,很正常;可塌得如此应景,很难说服自己只是巧合。
若是抛开其它,把事情简单化一刀切,就可以想当然地认为,西域秘境,和魏正道有着极深关系。
不是那种魏正道以前去过的关系,而是他真正参与过、影响过、改变过,甚至是……死过的关系。
太爷当年好心救人却不小心毒死的那位,就算是魏正道,他也绝不是真正被太爷那碗药给送走的。
哪怕他是死在了这里,也被埋进了这里,但真正导致“他能死成”的地方,定然不是这里。
李追远走到坑洞边,积水汇聚成道道细流,还在朝里头灌。
不光是太爷、爷奶,在英子也考上大学后,全村都有个共识,那就是老李家的祖坟很容易冒青烟,这也就使得村里外姓人祭祖时,也会抽空跑这儿来拜一拜,希望老李家先人抽个空,保佑一下同村自家伢儿顺利进学。
从专业角度,老李家的祖坟选地真的很一般,冒没冒青烟不知道,但埋在这里的先人们应该没少因这个洞在下面泡澡。
李追远转身,往家走。
他事先要求了伙伴们不许靠近打扰,他认为自己不会有危险。
事实也的确如此,若不是他故意冒风险去试验的话,他可以一丁点伤都不用受。
好在,风险与代价是值得的,既然西域秘境的规则强大到如此地步,那就不用费心思去破坏扭曲它了,尊重利用即可。
小黑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李追远,生怕少年走着走着就倒下。
李追远还撑得住,但他觉得没必要硬撑。
“去喊人。”
“汪!”
小黑得令,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谭文彬跟着狗跑了过来。
“小远哥?”
“很顺利,我没事,填祖坟。”
李追远不再维系平衡,闭眼,身子倒了下去。
他被带回了家,以热毛巾拭身子,换了身干爽衣服,先喝了碗姜汤,又被喂了一罐明家牌饮料,接下来,就沉沉地睡去。
谭文彬开车,把杨半仙送回狼山,顺便再将阿友接回来。
润生和阴萌扛着铲子锄头,走在村道上,陈曦鸢好奇地凑过去,然后被拉着一起去给老李家修祖坟。
谭文彬接到阿友后,没直接返程,而是去了白家寿衣店,准备顺路把笨笨和孙薇一起接回来。
进了店,看见笨笨站在婴儿床边,与薛爸薛妈一起逗弄着小丑妹。
孙薇坐在小板凳上,左手端着饮料,右手攥着零食,战战兢兢,一动不动。
小姑娘原以为离了村,这世道就能恢复正常,谁知来到这里后,发现活人居然是少数。
“笨笨。”
听到呼喊声,笨笨依依不舍地最后看了眼小丑妹。
走到孙薇面前,牵起孙薇的手,带着她一起走出店里,坐进黄色小皮卡。
白芷兰站在店门口准备目送,薛爸走出来掏出烟,想邀请谭文彬他们留下来一起吃晚饭,谭文彬以家中还有事为由婉拒。
回去途中,坐在车里的孙薇明显整个人都放松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笨笨。
刚进店时,她差点又被吓哭了,是笨笨拉走了那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笨笨从自己小书包里取出两个奶瓶,把其中一个递给孙薇。
每天早上,萧莺莺都会帮笨笨把奶瓶灌好,并要求他喝完。
今天来到小丑妹家,小丑妹爷爷奶奶一直塞吃喝,就没来得及完成今日任务。
谭文彬扫了一眼后视镜,看见俩孩子坐在后排,专注地喝奶。
到村口时,笨笨开口道:
“下……下……”
谭文彬会意,把车停下。
笨笨和孙薇下了车。
谭文彬:“伞落了。”
外面下着雨,孙薇把她的小花伞落车里了。
林书友将伞递了出去,笨笨接了,撑开伞,踮起脚,给孙薇一起打。
“汪。”
小黑跑了过来,回归队伍。
孙薇见笨笨打伞艰难,就想伸手接过伞,她来打。
笨笨没给,而是将伞柄插在小黑的狗鞍上,小黑抬起前腿,后腿直立,将伞撑起。
坐在副驾驶上的林书友问道:“笨笨还是不习惯说话么?”
谭文彬:“贵人语迟。”
林书友:“可我记得笨笨以前至少能说个短句,怎么现在又变成发单音字了?”
谭文彬:“还在接富贵呗。”
林书友:“还有这个说法?”
谭文彬:“小远哥眼下走得多高,笨笨以后的起始位也会相对应提高,秦柳两座龙王门庭以后会不会拆分独立不知道,但至少在笨笨这一代,应该不会。”
林书友:“赢在起跑线?”
谭文彬:“小远哥设计的起跑线,你想体验一下?”
林书友:“不要,太可怕了。”
以前觉得小时候不是在上学就是在庙里练功,连躲被窝里偷偷看个漫画都得被白鹤童子缉拿,这日子实在太苦;
但看看笨笨的学习压力,阿友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被放养。
有柳老夫人的命令,笨笨最近可以不上课不下窑,专司陪玩,所以就算去市区里浪了一圈,只要能和孙薇一起回来,就不会被责骂。
夜里,陈曦鸢带着孙薇洗完澡后,就躺上床聊天。
把孙薇聊困到睡着后,陈曦鸢才意犹未尽地睡去。
翌日清晨,孙薇依旧是早早地一个人起床,陈曦鸢得睡到早饭前一刻。
洗漱,下楼,来到客厅里,熊善正在修补着稻草人。
孙薇站在旁边看着。
熊善看了看她,孙薇也看了看他。
“咳咳……”
撇过头,熊善目光前移,继续专注做手头的事。
他好歹还记着自己有个儿子,也知道这位小姑娘和自己儿子有婚约,虽说按老夫人的意思八字就一撇,可作为准老公公和未来准儿媳妇站一起,还是有些窘促。
可孙薇好像真的被这技艺手法给吸引到了,越看越认真。
“那个,孙小姐……”
“熊叔叔,叫我薇薇。”
说着,孙薇就准备行礼。
熊善单手虚扶了一下,另一只手抓了抓头:“薇薇啊,在这里不要动不动行礼,家主不喜欢。”
“多谢熊叔叔提醒。”
“咱们说话也不用这么正式……算了,还是正式点好。
薇薇啊,你对这符感兴趣么?”
“好有趣。”
“那叔叔我教你画辰州符怎么样?”
“不行的,爷爷说过,擅偷别家传承是大忌。”
“嗐,一个符罢了,没那么严重,再说了,你又不是外……你爷爷不也在教我家笨笨阵法么,我教教你也是一样的,互通有无嘛。”
“我得……问过我爷爷。”
“正巧了,我要去窑厂烧砖了,我帮你去问你爷爷。”
熊善扛起稻草人,走出屋。
萧莺莺端出早饭。
平日里,她和老田头交替做饭,因陈曦鸢不在这边吃,他们的活儿很轻松。
孙薇帮忙端咸菜碟和布筷。
期间,与萧莺莺对视时,能很自然地露出笑容。
孩子适应环境的能力是很强的,一个给你做饭灌奶瓶的死倒,看久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了。
至少,比那个一身烟味,还喜欢对自己比划鬼脸的羊角辫小姐姐,要和善得多。
笨笨起得是最早的,他已经吃过了。
没看见笨笨人,用过早饭后,孙薇就来到笨笨房间。
床上的那幅画轻轻晃动,似在问好。
孙薇怯生生地上前,脱去鞋子,爬上床,主动把那幅画解开,让其落下呈现。
“哦!”
画卷里,密密麻麻的私塾学校补习班,把小姑娘给深深震撼到了。
“我们……我们去找他玩吧?”
两道笑声传出。
画卷落在了孙薇身上,像是给她披了一件披风。
画轴转向,指引孙薇去找笨笨。
来到桃林边,画卷落下,他们不敢进了。
孙薇指了指里头:“在里面?”
小姑娘准备进去找人。
画卷缠绕住小姑娘的脚踝,阻止她进入。
“哦,那我不进去了。”
这时,一道柔和的声音自里面传出,是苏洛。
“小姑娘,进来玩嘛。”
画卷松开缠绕。
“可以么?”
孙薇对这片漂亮的桃林一直很感兴趣,她家宅中景致也很不错,却没一处能比得上这里万一。
仿佛每一片桃花,都带着独属于它的空灵意境,对小姑娘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强了。
当然,前提是你不知道里面住着怎样恐怖的一位存在。
“可以呀,来,我带你进去。”
苏洛牵起孙薇的手,带着她步入桃林深处。
“哇,这里好美啊!”
清澈如镜的水潭,精致古朴的茅屋,虽没有富丽堂皇,却绝对是远超画中的牧歌妙境。
“喝茶不?”
“我会泡茶的,在家里,给爷爷泡过。”
“那你来泡?”
“好。”
苏洛和孙薇在茶几边相对而坐。
小姑娘泡茶时,苏洛不时看向茅屋。
茶泡好了,苏洛端起一杯,抿了一口:“好香。”
孙薇脸红道:“是茶好。”
笨笨背着桃枝、小黑狗鞍上也负着两捆,从另一侧走来。
他的小阵旗用完了,得自己进林子里来捡。
苏洛:“你们去玩吧。”
孙薇站起身,小跑向笨笨。
等俩孩子离开桃林后,苏洛端起一杯茶,走到茅草屋前:
“您要不要喝?”
“呵。”
屋内传出一声不屑。
“资质普通,天赋普通,普普通通。”
显然,清安对孙道长的这个孙女,不满意。
苏洛:“小姑娘挺有礼貌的。”
清安懒得再接话。
苏洛将那杯茶放在窗台上,转身去调琴了。
等琴调完,再回来时,发现那个茶杯已从窗台转移回茶几,空了。
笨笨将桃枝卸下,堆放在角落。
萧莺莺会帮他削整桃枝,贴上纸,做成小阵旗,供他上课时使用,像是母亲帮儿子削铅笔。
见笨笨忙完了,孙薇开口道:
“走,我们坐车去市里?”
笨笨看着她。
“走呀,早班车应该快到了。”
笨笨摇摇头。
“你今天不去了?”
“不……去……”
孙薇:“是我昨天第一次看到她们,我害怕,今天我不会像昨天一样了。”
“不……去……”
“那今天我们做什么?”
“上……课……”
笨笨来到供桌前,小黑跑过来,给他借力一顶,让他得以坐上那张高凳子。
清安的供桌在平日里,就是笨笨摆放在坝子上的课桌。
小黑冲着孙薇摇尾巴,示意也可以送她坐上去。
孙薇摸了摸小黑的头,自己坐上了另一张凳子。
小黑好像才意识到,小姑娘比笨笨高不少,是它狗眼看人低了。
笨笨将阵法书、阵图册这些从供桌抽屉里掏出,铺在桌面上。
孙薇看到熟悉的东西后,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好呀,我来教你阵法。”
笨笨点了点头。
人在陌生环境里,对熟悉的东西会更加亲近。
可当孙薇跟着笨笨一起看向那张阵图册,仔细沉心下去,发现图册上有一只只动物在追逐撕咬时,她不禁用力揉了揉眼睛,很不理解地看向笨笨。
笨笨拿着笔,不停地在图册上画圈勾勒。
他像是个指挥官,在主导着这场厮杀,让这乱糟糟的局面,逐渐呈现出秩序。
孙薇:“这真的是……阵法么?”
笨笨听到这话,同样很不理解地看向孙薇。
这不是阵法的话,那他上了这么久的课,学的是什么?
孙薇:“我看不懂唉……”
听到这句话后,笨笨脸上的不解之色,更加浓郁。
孙薇低下了头,手指又开始摩挲,身为阵法家族的子弟,被人如此不解,确实很羞愧。
笨笨没有丝毫瞧不起人的想法。
他是很单纯地不理解,学过阵法的人,为什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题都看不懂。
这是他之前的作业,今天实在没事做,才拿出来重新做一遍的。
一支毛笔,被塞入小姑娘手中。
孙薇抬起头,笨笨将图册推到她面前。
“我……”
孙薇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道,本来都快被笨笨整理好的秩序,一下子就乱了套。
“啊……我……我真的……”
笨笨伸手,指了一处地方,他来教孙薇来画。
阵图局面,逐步稳定下来。
等笨笨不再教,让孙薇自由发挥时,又开始乱了。
笨笨就继续教。
孙薇的压力很大,但当她发现笨笨每次教她,脸上不仅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越来越开心、越来越有趣时,她的心也就安定下来。
桃林深处,茅草屋中传来一声询问:
“小崽子今儿个在玩什么?”
苏洛的脸消失,在最外围一棵桃树上浮现,看完状况后又敛去。
“熊愚和孙小姐在玩作业。”
……
李追远醒了。
他本就没彻底失去意识,是主动选择休息疗伤。
醒来后,少年看见阿璃坐在画桌前,做着手工。
女孩从昨天守他守到现在。
阿璃放下手头东西,走过来帮少年垫起被子,帮他靠坐在床上。
随后,女孩就走出房间。
听脚步声,是去了厨房。
没多久,一碗红糖卧鸡蛋就被端了进来。
阿璃的厨艺一直是有精进的,至少对这红糖卧鸡蛋没什么问题,只要不是像上次林书友那般飙血而出,阿璃就不会给你做浓稠版的。
鸡蛋的香味配合着恰到好处的甜蜜,吃下一碗,身体立刻就暖和起来。
按计划,今日就该启程去柳家祖宅,眼下就只能再拖一拖。
虽说就算撑着个病体被抬去祖宅,李追远也有信心将那帮穷亲戚震住,可好歹也得考虑一下柳家亲戚们的情绪价值。
要不然秦家那边再传个信,互相攀比吃醋起来,就没个完了。
事实上,李追远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在秦柳两家祖宅那儿布置个隔绝阵法,给这两家亲戚间的联络斩断。
这帮邪祟,是真愿意付出提前百年消亡的代价,就为了传讯得瑟这一下。
阿璃将《追远密卷》和笔送到李追远面前,李追远坐在床上,开始书写。
父子之情记在心里即可,李追远记忆力好,可随时翻看记忆,就用不着写日记来自欺欺人。
写完后,《追远密卷》交给阿璃,阿璃将最新的内容提笔誊抄两份后,下去交给了谭文彬。
李追远故意写得很详细,这样也省去了一次交流会。
润生推开门进来:“萌萌,背书了。”
昨日阴雨下了一宿,今儿个阳光轻媚,透过窗户能瞧见远处挂着淡淡的虹。
阴萌边吃着零嘴边逗弄自己的那只小蛊虫,就着窗外自然挂历,好不惬意。
这下子,惬意被打破。
而且,更可怕的事被牵扯出来,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阴萌都待在地府不参与团队走江,无论是早期的《走江行为规范》还是现版的《追远密卷》她都落下了很多进度。
在确认阴萌下一轮起要正式回归团队后,谭文彬就顺理成章地出手把这漏洞补上。
接下来,二人都坐在床边。
润生手里拿着几张纸在背,阴萌抱着厚厚一沓在啃。
很快,润生就背好了。
这是小远写下的东西,他背诵时就像是在听小远说话,他记得一向很清楚。
当然,记住是记住了,可具体的理解和使用是另一回事,润生也不焦虑,倘若团队真需要他来动脑子时……那团队应该是要没救了。
“唉……这得背多久啊。”
阴萌身子向后,靠在了润生胳膊上。
蛊虫围绕着桌上的一个苹果飞舞,将苹果皮削了个干净,然后提着苹果,晃晃悠悠地飞来。
阴萌摊手接住苹果,咬了几口后,就递给润生。
刘姨恰好从窗边经过,瞧见了这一幕。
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替换后的画面,倒也贴切,反正都是木头桩子似地坐在那里,无非是新老木头区别。
就是这老木头,也不知是怎么了,现在喜欢晚上坐在床边,对着自己笑。
这笑像是有种魔力,次次都能把自己的忐忑惶恐转变为恼羞成怒,就想对他发脾气。
陈曦鸢蹦蹦跳跳地过来,她最近挺忙的,除了忙着吃三餐外,还忙着找阴萌一起吃零嘴或者去逛小吃街。
刘姨把陈曦鸢拉走。
“别去当灯泡。”
“换灯泡?那不该找阿友么?”
“等你以后有了对象,你就懂了。”
“可是阿姐,找对象好麻烦呀。”
“确实。”
“还得办婚礼,穿上嫁衣被一群不熟悉不认识的人当猴儿看。”
“没错。”
“然后还要生小孩,更麻烦。”
“是啊。”
“万一小孩长得不好看,不聪明,又不能退换。”
“唉……”
刘姨停下脚步,简单几句,陈曦鸢就把她心里的恐惧给勾出来了。
这可能就是一报还一报,当初刘姨走火入魔时,把陈曦鸢带进了沟里,这下还了回来。
陈曦鸢:“要是以后能让小弟弟和小妹妹来帮我生就好了,嘿嘿,生一个跟我姓‘陈’。”
刘姨:“你这话可别跟老太太讲,小心她拿剑鞘抽你。”
老太太那边“三家分晋”能不能凑得齐还不知道呢。
就算凑齐了,那儿还有一箩筐取好的名,哪可能有盈余向外分封。
聊着聊着,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驶入小径。
是南通本地的,不是常见的金陵牌照。
薛亮亮从副驾驶位下来,后头跟着的是抱着闺女的白糯。
谭文彬从屋内走出,挥手道:“稀客啊稀客,亮哥!”
薛亮亮跟刘姨和陈曦鸢打了招呼,就走上坝子,对谭文彬道:
“昨晚刚回来,你要是留下来吃晚饭,就能和我碰到了。”
谭文彬:“亮哥你几点回来的?”
“凌晨四点多吧。”
“那我就算留下来吃夜宵都等不到,得吃早饭了。”
“小远在家么?”
“小远哥在的,我领你上楼。”
薛亮亮身份特殊,不需提前通报,来了就能上去。
姑爷走了,白糯抱着小丑妹对刘姨和陈曦鸢下蹲行礼。
陈曦鸢凑过去,用手指去挑逗孩子:“汀汀乖,叫姐姐。”
小丑妹吐了个唾沫泡泡。
刘姨提醒道:“乱辈分了。”
陈曦鸢指着刘姨道:“来,汀汀,这位也叫姐姐。”
小丑妹打了个喷嚏。
刘姨上前,给孩子包紧了一点:“外头风大,别冻着孩子了。”
白糯:“是,姐姐……不,柳大人。”
刘姨:“孩子尿了。”
白糯:“啊,我带了尿布,我这就去给她换。”
等白糯抱着孩子进屋后,刘姨意有所指道:
“这是我们家小远的干女儿。”
“阿姐,我知道呀。”
“你还要么?”
“要啊。”
刘姨以为陈曦鸢没听懂,没再说什么,进厨房去给孩子准备辅食。
陈曦鸢攥着笛子跑去桃林,先合奏几曲去,等萌萌那边灯泡换好。
陈姑娘的到来,让清安离开了茅屋,走到琴边。
这把琴被苏洛调过了,清安还得再做些微调。
等待期间,陈曦鸢把刚刚的事儿说了。
清安:“你要得对。”
陈曦鸢:“嗯?”
清安:“眼下是他还没赢。”
陈曦鸢:“没赢?”
清安:
“现在有多丑有多笨,等他赢了后,就会有多漂亮有多聪明。”
……
推门进屋,看见坐在床上的少年,薛亮亮关切道:
“小远,你生病了?”
“小感冒。”
薛亮亮将手背贴在少年额头上:“不烫啊?”
“低烧。”
“要紧么?”
“在恢复了。”
“你好敷衍。”
“哥你别拆穿。”
薛亮亮在床边坐下。
“看来,亮亮哥你的工作,是真的调动了。”
“很明显么?”
“身上那股子工地味儿,变淡了。”
薛亮亮闻了闻自己袖子,笑道:“这可不行,得重新熏回去。”
谈笑间,薛亮亮伸手去拿放在少年床头的那罐健力宝。
阿璃提前伸手拿走,然后,倒了杯热茶,给薛亮亮端了过来。
“谢谢。”
薛亮亮将热茶捧在手里,抿了一口。
“小远,上面的安排,我不得不服从,但我也向上面提出了我个人的意见,目前来看,上面应该会决定尊重。”
只是轻飘飘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蕴藏着仕途发展的拐角,亮亮哥拒绝了更容易往上走的那条路。
哪怕过去了好几年,窗外景色变了又变,可坐在自己面前的薛亮亮,依旧是当初挖河工地旁对着篝火喊出理想的模样。
“恭喜你,亮亮哥。”
“别忙着恭喜我,我回去重操旧业的话,你也不可能歇下来,遇到什么事儿,我都会第一个想到你。”
“应该的,毕竟同门师兄弟。”
薛亮亮站起身,放下茶杯,又要去拿那罐健力宝。
阿璃再次先一步拿走,这次没倒热水,给他拿了罐新的。
薛亮亮打开饮料,一口气喝完,打了个嗝儿,道:
“渴死我了。”
随即,他又仔细看了看饮料罐:
“是牌子不一样么?”
“配方不同。”
“对了,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项目么?”
“西域的那个?”
“嗯,现在有眉目了。”
“能竞争得到么?”
薛亮亮看向李追远,不说话。
“亮亮哥,我现在支持你,把这个机会争取下来。”
“好,我会的。”
聊完天,薛亮亮就坐着那辆来时的出租车离开了。
许是觉得空手登门不好意思,这才把闺女带了过来。
等晚上,会由林书友开车把白糯和小丑妹送回去。
谭文彬站在床边,道:“小远哥,亮哥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嗯。”
薛亮亮是潜龙在渊的命格,虽子不语怪力乱神,但鬼神可辅之。
弥光的师父杨半仙,其实也是相类似的定位,命中有贵人相助。
只不过,谈不上薛亮亮在利用李追远,真要论起来,还是李追远利用人家更多,也更积极。
有一段时间里,李追远真就把亮亮哥当浪花发布器来使。
时值大兴之世,大帝尚要在国运面前低头,接受水淹酆都,李追远也需要这运势辅助,唯这世道,可抗天道。
谭文彬:“那就是真的要开启了。”
几乎板上钉钉了,下一浪,将前往西域秘境。
李追远:“从亮亮哥这里能推测出来,下一浪的具体发动时间,会比往日更长,我怀疑,咱们会得到一个……更长的休整时间。”
就算现在就确定好人选,项目即刻启动,至真正开拔进发,也需一个无法跳步的过程。
谭文彬:“这倒是有点不习惯了。”
以往他们,常常快速来浪,甚至被强行插浪,鲜有把休整时间用完了的。
但正如小远哥在最新《追远密卷》里所写的,他们的进步太快,上一浪里也杀得太狠,天道很可能在预备下一盘大餐前,让他们歇一歇。
也就是说,不久后会出现一轮西洋景,弥生、陈曦鸢和罗晓宇他们得出去走下一轮江时,李追远等人仍在家休息。
李追远:“我这伤,也不用养太久。”
谭文彬:“小远哥,你的意思是……”
李追远:“既然江上暂时不让我折腾,那我们就折腾这座江湖。”
望江楼与青龙寺那两场,只是开胃菜,下面,该关注下主菜了。
李追远因自身特殊性,有些事没办法从长计议,只能争那朝夕。
谭文彬:“小远哥,那我去和外队们联络沟通一下?”
李追远:“他们上一浪的大量功德还没兑现,从我这里拿走的功法秘籍也没完全消化,等他们下一浪走完后,再召唤他们吧,现在不要去打乱他们节奏。
另外,放心吧,有一位不可能让我们闲下来的,我们闲下来了,与这座江湖进入安静期,他吃什么喝什么?”
谭文彬:
“怪不得外队上次走得那么急。”
……
“毅贤侄,有时候连我都不得不感慨,可能,这就是天命吧。”
周儒风站在望江楼栏杆边,一边眺望江景一边发出唏嘘。
赵毅向前迈出两步,站至他身侧:“我是向来不认什么命不命的,这世上,没什么能让我真正低下头的存在,除了我祖宗。”
周儒风伸手,抓了抓赵毅的胳膊:“可惜了,毅贤侄,既生瑜何生亮。”
赵毅:“没到那最后一步,上天没钦点下最终结果,毅,就不会认输。”
周儒风叹了口气:“再过几日,这座楼里会开一场新会,无论如何,该低头时,得先把头低一下。”
不管私下里做过什么腌臜事,表面功夫打磨好,也能寄希望于最坏的情况发生时,可以留个底,亦是一种对未来龙王的约束。
赵毅回头,望向那座楼,道:
“周叔,是要亲自站在那门口,迎他来开会么?”
对那位弑父杀子者,笑脸相迎。
周儒风:“面子这东西,和里子比起来,没那么重要,我当初就曾劝说过我父亲,我望江楼没必要过度参与这江湖之事,可惜啊可惜……”
这句话,赵毅是不信的,不出意外的话,在其中撺掇最厉害、真正将望江楼推入这场漩涡的,就是这位承上启下的周儒风。
他成长于两任龙王早陨的时期,习惯了这种江湖画风,天然排斥秦柳正统再归。
赵毅:“周叔,切莫放弃希望,忍一时、退一步,吾等仍有机会。”
周儒风认可这句话,但他不愿意再投入了。
对望江楼这种以一门一户为主的传承而言,同时失去家主与少主,打击不可谓不大。
回首看去,周家仆人们还在清理着广场上的血污。
那一日在这里,死的人太多,又是分层而死,死后多层回归,那血渍,沁得更深刻。
徐明、陈靖和梁艳梁丽,也在赵毅的要求下,帮忙做着清扫。
赵毅:“周叔,我陪您去岸边走走吧,呼吸点新鲜的空气。”
这里,是他儿子身死的地方,难免睹物思人。
周儒风点点头:“好。”
拨开云雾,穿行廊桥,至于江边。
没了结界遮掩,夕阳西下,江面浸染,确实让人一抒心中积郁。
“毅贤侄,我父亲,我,乃至绪清,都认可你的能力,绪清甚至说过,他日若与毅贤侄相争,他愿意二次点灯认输。”
“是我的错,我没能将绪清兄救出来。”
赵毅知道,这根中年杂毛是自己不愿意继续投入了,给自己鼓劲去继续和姓李的干。
周家因望江楼而清贵于江湖,可周家的底蕴,也就是这座望江楼。
偏偏这玩意儿不能吃也不能咬,拆不动也偷不了,借来使一下也得让一个周家人来当钥匙。
简而言之,周家榨不出真正的油水。
“毅贤侄不必自责,谁能晓得那青龙寺里,竟出了那样一位空字辈怪胎,只能说,你我,乃至整座江湖,都看错了秦柳,他们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单纯,于这江湖中于各家势力里,呵,其实早就安插了内奸。
若非秦柳遭劫而衰,任其合并发展至今,怕是大半江湖都得改姓他们了。”
“是啊。周叔,有件事,毅一直不解,请赐教。”
“贤侄当知你的身份忌讳。”
“非功法武学,而是人生哲理感悟。”
“那可以,你问吧。”
“就是,我说那些不要脸的骗人话时,我心里是膈应的,但我发现,你们这帮杂毛,好像是真能把自己给说服啊?
我这皮老是破,得缝缝补补,要是能修出你们这样的厚脸皮,那该多好。”
“赵毅?”
“嗡!”
墓主刀出鞘,捅向周儒风。
刹那间,三层防御器具光影闪现,全被击破,而周儒风本人,则发出一声闷哼,嘴角虽溢出血,却得以跳脱至外。
“赵毅,你要做什么?”
赵毅指尖弹了一下刀面,笑道:“看得出来,爹和儿子死了后,你这杂毛是真怕死得很啊。”
周儒风展开折扇,冷声道:
“赵毅,你竟敢忤逆偷袭于我,是你自己找死!”
“对对对,是我要杀你,所以你自卫杀我天经地义,好了,帮你证明好了,来吧,继续。”
赵毅一刀斩下去,周儒风持扇格挡。
原本,周儒风是想防一手再接反击,并刻意蓄累了层层阵势,可赵毅这一刀劈砍下来,他发现自己挡得格外艰难,连带着刚才蓄好的阵势也不得不尽数散去。
“你……”
周儒风眼睛瞪大,赵毅的强势,超出了他的预估。
赵毅扭了扭脖子,身上的蛟皮散开,向四周漫卷:
“你什么你?你家老爷子要是还活着且在这里,我是得喊你一声周叔,可光凭你,还脱离了望江楼范围,你周儒风,就是个孙子!”
连斩而下,赵毅不再留力。
周儒风一次比一次挡得艰难,而赵毅的攻势却一轮比一轮凶猛。
若是有行家在旁,能隐隐瞧出赵毅的刀法气势上,有秦柳之韵。
谈不上偷师,到这一步了,很难再去改换其它门庭本诀从头开始,但平日里见多了,偶尔参悟些皮毛融入己身,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周儒风屡次试图脱离战局,回归望江楼,但都被赵毅给封堵了回去。
他才刚刚夸赞过赵毅的天赋与实力,那声夸赞里并不带多少虚假客气,可事实是,他终究还是看低了这位年轻人。
“砰!”
纸扇崩碎。
浑身血淋淋的周儒风自知被逼入绝境,他放声大笑道:
“赵毅,你越强我越替你惋惜,既生瑜何生亮,哈哈!”
“嘿嘿,是我刀出太快,你脑子转不过弯来了是么?”
“你不就是想要靠杀我,嫁祸那位,好破坏认输和谈,激起这座江湖不得不继续帮你对抗他么?”
“你确实把我的计划说出来了。”
“要不然呢?不过是天下攘攘皆为利来罢了。”
“你儿子死在望江楼里时,我也在那楼里喝着茶。”
周儒风闻言,怔住了。
他可以接受赵毅为了自己利益,继续行屠戮之事,却无法接受,上一轮的正常布局,从设计方到修改方,都是内奸的这一事实。
这会显得那一大群人,以及他周家,蠢到了无以复加。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向他跪下了,你怎么会愿意跪?别人都可以,就你赵毅不应该!”
“谁叫我家先祖喜欢那姓李的呢,硬生生给他拉高了辈分,所以啊,这逢年过节,给祖宗磕一个,也没啥不应该的。”
最后一刀斩下。
周儒风头部以下,瞬间崩散成血雾。
赵毅收刀,低头看了看又散开的皮,得,回去后又得缝腹肌了。
失去周家血脉操控的望江楼,只是座坚硬的大笼子。
赵毅费了些心思,终于钻了进去。
里头,旧污未去,添了新红。
地上,横躺着一片尸体,都是周家的人。
陈靖舔了舔舌头,举着染红的双手,与那夕阳比拼谁更骄红。
经过姓李的提升,不用妖化长白毛的阿靖,在动手时,那股妖异感反而更强了。
“阿靖,阿靖。”
力量强了,神智出了点问题,尤其是动手后。
面对自家头儿的呼喊,阿靖不为所动,还在继续欣赏自己的双手。
赵毅:“姓李的,你怎么来了?”
陈靖眼神闪烁,放下手,扭过头来:“远……哥?”
没看到人,确认远哥没来后,陈靖很是不好意思地对着赵毅低下头。
梁家姐妹分立两端,二人中间挂着血色网格,姐妹俩附近的尸体,都没一具完整的。
徐明端坐于地,身后一棵高耸的桃树正慢慢枯萎,树上还挂着很多尸体,正一具一具如熟透的果子般落下。
“呵呵呵……”
徐明笑得很开心,他已经好久没有体验过自己很有用的感觉了。
曾经,他一度被安排去做照顾陈靖起居的保姆,而且,他也知道自己没老田头的资格,能被头儿允许离队分功德。
他,很感激李家主。
徐明的心思,在赵毅这儿是单向透明的。
行吧,幸亏姓李的还未成年,自己俩老婆不至于被他拐走。
赵毅将一根旗杆插至中央,杆子顶端放着周儒风的脑袋。
抬手,蛟声低吼,将四周新鲜的血液吸卷而来,再以此为墨,于广场上挥毫写下八个字:
“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
窑厂里的稻草人损坏率一直居高不下,每天修补也不是个事儿,熊善就去窑下询问罗晓宇,看能不能给自己点废料,好做些高档点的傀儡。
罗晓宇都没去问谭文彬就直接同意了,由孙道长抽空帮熊善制出。
说是废料,可这已经是曾经身为草莽的熊善,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搁过去,打死他都不相信,自己辰州符的巅峰,是用来烧窑搬砖。
如果李三江抽空来窑厂看看的话,能瞧见一批光泽流转的稻草人,在熊善带领下,昼夜不歇地在工作。
李三江是没功夫过来看的,他已经忙到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一座窑厂。
因为以前他是坐家里等生意,自打唐僧正式跟着他后,颇有种为了请唐僧而创造出了生意。
有些人家,也不管什么冥寿或斋日了,其实就是为了请弥生来家里念个经。
用谭文彬的话来说,李大爷现在就是弥生的经纪人,忙着带他去四处走穴。
今儿个吃晚饭时,李三江把一碗新米饭倒入红烧肉碗里,给弥生拌了拌:
“最近辛苦了,瞧着都瘦了,多吃点补补,弥侯。”
“可要是吃胖了的话,就吃不了年轻皮囊的饭了。”
“也是……但挣了钱连饭都不能好好吃,活着好他娘没意思,这样吧,你晚上去窑厂里帮善侯搬搬砖,应该就胖不起来了。”
“好。”
“啪!”李三江筷尾敲打在弥生脑袋上,笑骂道,“听不出玩笑话啊,你这傻猕侯。”
“不用听的,反正,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李三江很是喜爱地摸了摸弥生的光头:
“好孩子,等再多挣点,大爷我给你偷偷摸摸说门亲。”
弥生:“……”
张婶的声音自村道上传来:“小远侯,有你的包裹哟~”
这年头包裹邮寄不多,小卖部也不兼职收发这个,是张婶女儿谈的对象是镇上邮局的,得知一个包裹地址不详,准备退回去,结果一看名字,是自家村里的名人。
小远哥伤还没养好,谭文彬就先一步跑下坝子,把包裹接了过来。
张婶:“这也是赶巧了,这地址写得不对,差点没能送过来。”
谭文彬:“得谢谢你那女婿,结婚时记得通知我赶礼。”
张婶:“嗐,还早,让孩子们先处着看看。”
“张婶,我正好要买包……”谭文彬把包裹翻面,看见发件地址是西域开头后,马上道,“张婶,你给我拿条华子过来。”
不等张婶反应,谭文彬就抓着包裹飞奔回坝子上。
李三江纳罕地起身走过来问道:“咋了,谁的包裹,风风火火的?”
李追远接过包裹,它被包得很严实。
李三江:“婷侯啊,你把你的剪子拿……”
阿璃取下发簪,在包裹上划了一下。
李三江:“好了,婷侯,不用拿了。”
包裹拆开。
李三江细数着:“哟,这是葡萄干,那这红红干干的是什么,种子还是果子?”
李追远无视了那些特产,而是将里面的一张照片拿起。
李三江看了一眼,咂咂嘴:“啧啧,这人咋这么埋汰?”
粗糙的皮肤,龟裂的唇,脱皮的脸,蓬乱的头发,照片中的人也立在如此刻的夕阳下,若不看工作服和手里的器具,就像是那种要饭的流浪汉。
莫说太爷上次见到照片中人已是十多年前了,就算前不久才见过他的李追远,也无法将其与苏亦舟联系在一起。
李三江拿起装有葡萄干的袋子,去给其他人分着尝一尝。
李追远将照片反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人变沧桑了,可字迹却依旧如当年般好看:
“小远,等爸爸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