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母手里的箩筐差点掉了,“你一个大学生,去摆摊卖衣裳?宋涛,你疯了吧!”
宋涛没接话,气氛凝住了。堂屋炉子上的水壶开了,咕嘟咕嘟响,也没人管。
宋母放下箩筐,走到丈夫跟前,仔细盯着他的脸: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为啥?缺钱了?咱家够吃够喝,你折腾这个干啥?”
宋涛还是不吭声。他拿起那条深蓝色喇叭裤,裤脚的红色条纹在光线下刺眼。
“你不说是吧?”宋母急了,“行,我打跨国长途去问婉清!”
“别!”宋涛一把拉住老伴,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几个字,“为了小燕。”
“小燕怎么了?”
话到嘴边,宋涛却觉得千斤重。他这辈子没跟老伴撒过谎,可这事...他闭了闭眼:“小燕怀孕了,四个月。”
“什么?!”宋母的声音拔高了,“怎么会...亮子呢?他知道吗?”
“知道。”宋涛声音干涩,“俩孩子都想要,可没钱。休学要钱,生孩子要钱,养孩子更要钱。明亮和小燕那点补贴,够干啥?”
宋母愣在原地,看看那堆花衣裳,又看看丈夫花白的头发,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你才...”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心疼,“你这老头子,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啥用?”宋涛苦笑,“让你跟着着急?婉清和振国已经在帮忙了,可经济上,不能光靠他们。我是一家之主,得管。”
宋母沉默了一会儿,可长久的担忧还是占了上风:“那也不能...不能去卖这个啊!这要让人认出来...”
“认出来就认出来。我一不偷二不抢,凭劳动吃饭。中央都允许个体经营,我卖几件衣裳怎么了?”
“你知道现在南方什么样吗?振国说,宝安那边,满地都是港岛来的新鲜玩意儿。国家划了特区,就是要试,要闯。我在京城卖几件衣裳,跟那边比,算什么?”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宋母看着他,看着这个和自己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年轻时,他在纺织厂当劳模,戴着大红花站在主席台上,胸脯挺得老高。那时候多风光。
可现在...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真要卖?”
“要卖。”宋涛很坚决,“明天就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卖就卖吧。不过...”
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决:“把明亮叫上。”
“叫他干啥?”
“干啥?”宋母站起来,“这是他惹出来的事,没道理他当爹的躲清闲,让你这当爷爷的出去抛头露面。让他也去摆摊,知道知道钱来得不容易!”
这话在理。宋涛想了想,点头:“行。”
——
周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宋涛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自行车后座两边各绑着一个大竹筐,筐里用蓝布盖着,鼓鼓囊囊。
宋明亮显然还没睡醒,眼睛半眯着,哈欠连天。
“爸,真要去啊?”他小声问。
“不去你孩子喝西北风?”宋涛没好气。
昨晚宋母把话挑明后,宋明亮在屋里闷了半宿。今天早上起来,眼圈还是黑的。他知道自己理亏,不敢再说什么。
“妈,那我们走了。”宋明亮说。
“等等。”宋母从屋里拿出两个铝饭盒,塞给他们,“晌午吃饭。别饿着。”
又拿出两个军用水壶:“热水。天冷,喝口热的。”
宋涛骑着车,心里七上八下。
竹筐随着颠簸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你,宋涛,现在是个体户了。
目的地是鼓楼附近的一片空地。
那儿靠近几个大杂院,年轻人多,离王府井也不远。
赵振国之前给他指的地儿,说那儿已经有人摆摊了。
到地方时,太阳刚升起来。
空地上果然已经有了几个摊子:一个卖早点的大妈,油锅滋滋响;一个修鞋的老头,工具箱摊开;还有个卖旧书的,书摊上摆着《青春之歌》《红岩》,也有几本外国小说,用牛皮纸包着封皮。
宋涛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停好车。从竹筐里取出几根竹竿和一块蓝布,支起一个简易的摊子。
他做了个深呼吸,掀开盖在筐上的布。
第一件挂出来的是那件粉红衬衫。晨光下,粉色的珠光面料格外显眼,它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宣告着与这个灰蓝色调清晨的格格不入。
宋明亮站在摊子后面,浑身不自在。
他一个大学生站在这儿卖衣裳,感觉所有路过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愣着干啥?”宋涛低声呵斥,“招呼客人。”
几乎是立刻,就有人看过来了。
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穿着普通的蓝布褂子,梳着麻花辫。
她们原本是路过,看见那抹粉色,脚步停了。
“同志,这衬衫...卖吗?”其中一个胆子大些,怯生生地问。
宋涛喉咙发干,点了点头:“卖。二十四一件。”
“二十四?”姑娘惊呼,“这么贵!”
“南边来的,时髦料子。”宋涛硬着头皮说,想起刘黑豆信里的话,“你看这光泽,这做工,王府井百货大楼买不到。”
姑娘们凑近了看,手指小心地摸摸料子,又看看领口袖口的做工。
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喜欢,但二十四块钱,差不多是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了。
“能便宜点吗?”另一个姑娘小声问。
宋涛犹豫了,他这辈子在工厂,东西都是明码标价,没讨价还价过。
“二十二...最低了。您是第一件,开个张。”他憋出一句。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咬咬牙:“我们要一件。”
第一笔生意成了。宋涛手有些抖地接过两张十块、两张一块的票子,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内袋。
然后把衬衫小心叠好,用旧报纸包上,递给姑娘。
“谢谢...谢谢惠顾。”他生硬地说出这句之前跟女婿学的词。
宋明亮看着父亲生疏但认真地收钱、找钱、包装,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在厂里是技术骨干,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从没为钱发过愁。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