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作?”
文笑笑禁不住冷笑:“能杀人的手段,有什么下作不下作?倒是主人,为了那把剑,把整个风雨楼的家底都押上来——如今倒好,四条街的杀手,全折在一个瞎子手里。”
鬼见愁的脸阴沉下来。
身为第一楼的楼主,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王贤的方向,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酒馆前,王贤忽然抬起头。
在他神识扫过的一瞬间,他的脸正对着高楼的方向,仿佛能看见那三个站在风中的身影。
“三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过风雾,传到楼上。“你们看够了没有?”
鬼见愁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个瞎子,偏偏有一双灵敏的耳朵。”他低声喝道。
“不是我的耳朵灵。”王贤静静地回道:“是你们身上的杀意太重,重到我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
他顿了顿,手中的木弓慢慢放下,弓弦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箭的余温。
“要动手,就趁早......三位若是想要拖延时间......”他忽然笑了笑起来:“那三位恐怕要等很久,怕是在十二个时辰了!”
高楼上,三位楼主的脸色瞬间变了。
十二个时辰,足够迷药把青龙镇所有的活物都祸害一遍。
而他们三个虽然站在高处,风从他们正前方吹来,粉色的烟雾弥漫之下,他们三人也无法幸免。
若是真的等上十二个时辰——
“他在唬人!”孤独谋冷笑道:“这种下作的媚药,药效最多半个时辰,哪里来的十二个时辰?”
“半个时辰?”
王贤像是听见了他的话,失声笑道:“三位不妨下来试试。我王贤别的不敢说,炼药的本事,倒还有几分自信。”
他的声音在风里飘荡,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挑衅。
杜雨霖站在他身侧,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方才那一瞬间,她被徐嫣的剑逼到绝境,若不是王贤那一箭,若不是他挥手拉扯,她此刻已经死在那爆炸之中。
而此刻,他站在粉红色的雾里,手持木弓,对着高楼上的三位楼主谈笑自若。
仿佛那些疯狂的杀手、那些致命的威胁,都不过是秋风中的尘埃。
这个人,真的是那个在酒馆里埋头苦干,沉默寡言的瞎子吗?
她想起那一箭。
那一箭射向徐嫣的竹箭,不是射向要害,而是射向她的胸口——正中眉心,一箭毙命,没有任何犹豫。
徐嫣最后的那三个字,还在她耳边回响。
谢谢你。
为什么是谢谢?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徐嫣倒下的方向。
烟雾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地上的那具尸体。
徐嫣仰面躺着,眼睛已经闭上,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安宁。
就在她惊讶的瞬间,轰的一声,地上的徐嫣竟然燃烧起来。
那些扑过来的杀手,不知为何,也在火焰燃烧的一瞬间,齐齐退开了。
他们眼中的猎物已死,接下来,就轮到他们自己疯狂了!
杜雨霖的目光落在徐嫣的手上。
那只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风又吹过来,将徐嫣的衣襟吹开一角,旋即熊熊燃烧起来,前一刻还是不可一世的狼人。
却在她的面前灰飞烟灭。
她猛扭头,看向王贤。
风从高处来,穿过远处的楼阁,穿过靠边倾倒的树木,穿过那些横七竖八倒在街巷中的身影,最后停在王贤的衣角上。
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木弓依旧握在他的手里,弓弦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那是方才射出那一箭时留下的。
现在,那一丝温度正在流失,就像那些倒在地上的杀手们正在流失的理智。
他抬起头。
就算他脸上蒙前辈黑布,可他还是抬着头,仿佛要用心,用那神识的感知,将这片天空看穿。
天空晴空,渐渐飘来几朵乌云。
浅灰的阳光,落在街上的杀手们的脸上。
风声里忽然多了一道声音。
不是风的呜咽,是人的怒吼——
“让我先上!”
那声音从高处坠落,带着滔天的怒火,带着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疯狂,带着一个绝世高手最后的骄傲与不甘。
“嗖——”
一道影子从楼阁中掠出。
他没有走楼梯,没有走门窗,直接从高处跃下,逆着风,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鹰。
独孤谋。
第六楼的楼主,落日城修士口中的杀手之王。
手中一把断水剑曾斩落过无数强敌的首级。
此刻,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体内那股邪火已经开始灼烧他的经脉。
他知道自己最多还能坚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如果得不到解药……
他没有往下想。
他只想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把这个瞎眼的伙计碎尸万段。
文笑笑正欲跟着飞出。
他的身形刚一动,一只枯瘦的手就按住了她的肩膀。
“让他去。”
是鬼见愁。
这个平日里阴鸷深沉的老者,此刻不得不盘坐下来,脸色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文笑笑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动。
他明白鬼见愁的意思。
在他们三人看来,那个酒馆的伙计不过是个瞎子,那个躲在伙计身后的杜雨霖,不过是个失了灵剑的废人。
就算两人加起来,也抵不过他们三人中任何一人的一根手指。
这是对自己绝对实力的自信。
数十年来,死在他们剑下的高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区区一个酒馆伙计,只是一个落魄剑客,算什么?
若不是那下三滥的媚药……
若不是那防不胜防的逍遥丹……
数百风雨楼的杀手,怎么可能吃这个哑巴亏?
想到这里,鬼见愁的牙关咬得更紧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逆天功法。
内力在经脉中疯狂流转,试图将吸入的媚药一点点逼出体外。可每一次运功,那股邪火就会更加猛烈地反扑,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文笑笑看着他的脸色,心里一沉。
她也坐下了。
盘膝,闭目,运功。
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独孤谋斩下那两人的头颅之前,稳住自己体内的毒。
至于独孤谋能不能赢……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风中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当然能赢。
那可是独孤谋。
风中,独孤谋已经逼近了。
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像一束光,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轨迹。只有那一剑,清晰可见——
剑光雪亮,从风中斩出,直取王贤的咽喉。
这一剑,是他数十年来剑道的巅峰。
快,准,狠。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虚招,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数十年来,死在这一剑下的高手,他早就记不清了。
眼前瞎子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却是他必杀之人,因为,他已经在疯狂的边缘。
风中,王贤依旧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风,面对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
他的眼睛依旧望着天空。
直到——
独孤谋的剑,斩过虚空,离他不过五十丈的距离——
杜雨霖忽然睁大了眼睛。
她站在王贤身后不远处,本来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呆住了!
王贤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一抹黑雾。
淡淡的黑雾,从他背后瞬间涌出,像墨水滴落清水,像夜色漫过黄昏。那黑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最后竟在他身后凝聚成形——
一把剑。
一把黑色的剑。
悬浮在他身后三尺之处,剑尖朝下,静静地悬在风中。
杜雨霖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记得自己毁了王贤的灵剑。
那把剑是死去的徐嫣折断的......灵剑霜落她让王贤替她保管。
可现在,霜落明明不在他手中,他手中只有一把木弓——
这,这怎么可能?
风吹过。
那把黑色的剑纹丝不动。
可就在它静止不动的时候,杜雨霖感觉到了——
一股莫名其妙,一股恐怖的气息。
不是杀气,不是剑气,而是另一种更古老,让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死亡气息从王贤身上弥漫开来,像潮水漫过沙滩,像夜色吞没黄昏。它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它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
杜雨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瞎眼的伙计,她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
风中,独孤谋的剑已经到了。
他距离王贤已经不到三十丈。
二十丈。
十五丈。
就在这一刻,独孤谋也感觉到了。
那一股死亡的气息。
这一抹气息扑面而来,穿过他的剑光,穿过他的护体真气,直接钻进了他的身体。浸入他的骨髓。
一瞬间,他浑身一寒,仿佛被一条毒蛇缠住了咽喉。
因此,他的剑慢了一瞬。
只是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他看清了王贤——
眼前这个瞎眼的伙计依旧抬着头望着天,可他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的身后,涌出浓郁的黑雾。
黑雾之中,一把黑色的剑静静悬浮。
而他的人——
独孤谋忽然想起了魔族,想起了魔族的传说——魔王之子
或者说,非人非魔。
眼前的王贤,不像人。
像一个从九幽之下,地狱深处走出的魔王。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他杀死无数高手时都不曾有过的颤栗。
可他收不回这一剑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出手的剑,没有收回的道理。
更何况,他体内的邪火正在疯狂燃烧,烧得他双眼通红,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必须赢。
必须杀了这个人。
必须拿到解药。
否则——倒下地上的,就是他。
“啊——!”
刹那间,独孤谋发出一声怒吼,将毕生功力尽数灌入这一剑。
一时间,剑光大盛。
恍若闪电划过长空,斩向王贤的咽喉!
然而,就在他剑斩长空,破虚而来的刹那——王贤手中的弓箭刹那拉成了满月之状!
一直搭在弓弦上的竹箭,发出一声清鸣刹那飞出,向着孤独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