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张靖宇放下筷子,语气尽量平淡:“我都当兵了,不用再请教语文了。”
“当兵怎么了?当兵就不用写报告了?不用写总结了?”母亲的嘴比他快,连珠炮似的堵了回来。
“你写的那些东西,上次我看了,错别字就不说了,那个句子读起来拗口的呀,我都替你脸红。”
“那是草稿——”
“草稿也不行。婷婷,你说是不是?”
皮球猝不及防地踢到了胡婷婷面前,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被突然点名时的、措手不及的茫然。
但那种茫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她温温柔柔的笑容盖住了。
“阿姨,部队的行文和我们平时写文章不一样,有固定的格式和用语习惯,和语法规范不太一样。”
说到这,她看了张靖宇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一些:“靖宇弟弟写的东西我没看过,但以他的学历和能力,应该不会差的。”
张靖宇的母亲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等的就是这个!
“以他的学历和能力,应该不会差的”。
这话从胡婷婷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不是母亲夸儿子,是人家姑娘夸你儿子,那能一样吗?
“他呀,”张靖宇母亲嘴上又开始谦虚了:“就是看着聪明,其实笨得很,到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谈过。”
“妈——”张靖宇终于忍不住了。
“怎么了?我说错了?”
桌上又是一阵笑声,胡志明笑得最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端着酒杯的手直抖,酒洒了一半在桌上,他妈在旁边骂他,他也不管。
张至顺适时地介入了,他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他的声音不大,但全桌都安静了。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靖宇在部队干得不错,这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你当妈的少操点心。”
张靖宇的母亲白了丈夫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我这是在帮儿子,你拆什么台?
张至顺装作没看见,端起酒杯跟胡大宝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脸上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但张靖宇的母亲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她换了个角度,换了个更隐蔽的、更不容易被察觉的角度,又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势。
“婷婷啊,”她夹了一块酸菜鱼里的鱼片,放到胡婷婷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你平时工作忙不忙?毕业班是不是压力很大?”
“还好,阿姨。”胡婷婷双手端起碗接住,礼貌地微微欠身。
“初三了,下学期可能会忙一些,但现在还顾得过来。”
“初三啊,那可是关键时候。”母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过来人的、深有同感的表情。
“那你平时周末休息怎么过?回家住还是住学校?”
“学校给安排了宿舍,但我周末一般都回家住。坐公交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很方便。”
“半个多小时,那还好。”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张靖宇那边瞟了一下:
“靖宇这次休假休一个月,正好可以到处转转。”
“夜市现在变化大,他好多地方都不认识了。婷婷你要是有空,带他出去走走?”
胡婷婷端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全桌人的筷子都顿了一下。
胡志明把脸埋在碗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咳嗽,反正动静大得离谱,被他妈一巴掌拍在后背上,拍出一声闷响。
张靖宇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胡婷婷先说话了。
“阿姨,复兴一中那边我比较熟,但夜市其他地方我也不太熟。”
“我平时就是家和学校两点一线,好多新开的地方我都没去过。”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温柔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从容。
“不过如果靖宇弟弟想去哪里,我可以带着一起逛逛,正好我也没好好逛过夜市呢!”
胡婷婷这番落落大方得回答,让张靖宇的母亲在心里给她加了一百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那感情好,两个人一起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张靖宇的二婶终于忍不住插嘴了。
她早就想说了,憋了半天了,这会儿逮着机会,嘴像开了闸似的收不住:
“靖宇在部队待久了,回来就是要放松,一个人转多没意思,有个伴儿多好。”
“就是就是。”张靖宇的三婶也跟着附和,“婷婷你也该出去走走,天天闷在学校里,人都闷坏了。”
两个婶婶一唱一和,配合得比张靖宇的父母还默契。
张靖宇的母亲投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不愧是自家人,关键时刻靠得住。
胡大宝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不是不高兴,他高兴得很。
张至顺是什么人?夜市管委会主任,副省级领导,如今整个战区行政口数得着的人物。
他儿子张靖宇,二十六岁的中校,前程远大,一表人才。
这样的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如果婷婷能跟他……那绝对是良配!
特别是如今跟末世前还不一样,末世前不说有钱对谁都是大爷,但有钱到他这个程度,无欲无求的情况下,还真不用舔着谁。
但现在末世,显然又回到了七八十年代那个信息不通畅的时代,毫不夸张的说,这些个体制领导,真能做到一手遮天....
自己女儿要是能亲上加亲....
想到这些,胡大宝赶紧喝了一口酒,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能想,不能想,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能想太多。
但压不下去,那个念头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又浮上来,按下去又浮上来,按得越狠,浮得越高。
他看了一眼女儿,胡婷婷正低着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注意到,她夹菜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一筷子都要犹豫一下才落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出了神。
胡大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张至顺始终没有多说话,他只是偶尔插一句,问胡婷婷学校里的情况,问胡大宝工地上的进度,问张至安最近消杀任务重不重。
话题被他带得四平八稳,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但每一次他都是不经意地把话头引向胡婷婷,然后又不经意地让张靖宇接上。
张靖宇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胡婷婷的方向,发现她也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第三次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谁都没有先弹开。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大约半秒钟,然后胡婷婷微微低下了头,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但那个弧度还在,像一朵在水底开的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张靖宇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碗里那块啃了一半的排骨上。
他忽然觉得,这块排骨,好像比刚才有味道了。
张至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酒杯,遮住了自己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
他侧过头,跟胡大宝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胡大宝听了连连点头,两个人的酒杯又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窗外,夜市的万家灯火在冬日的寒夜里亮着,橘黄色的、暖白色的、冷白色的光,一扇窗就是一盏灯,一盏灯背后就是一个家。
这些光连成一片,铺满了整座城市,像一张巨大的、温暖的网,把所有的团圆和离别、思念和等待,都兜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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