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天仁的木庐内出来,陈平安抬首望天,发现大日高悬,正是中天。
华老和玄老两人,一直在木庐外等候。
见陈平安出来,忙迎了上来。
“平安,如何?”
此次老祖面见,必有要事,他们为顾家元老,自然是要第一时间表示关切。
陈平安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多说,只给了一个眼神。
两人见此,自是不再追问。
陈平安此次面见老祖,不同往日,此次时间甚长,怕不是寻常之事。
此地也不是闲叙之地,两人心系着事,同着陈平安一路向外走去。
时间已是正午,此前有留宴之请,几人也没回元老堂,而是另寻一地,准备畅聊闲叙。
路途之中,两人闲言几语,自然是问起了顾倾城之事。
此前陈平安前往,是为见顾倾城而去,如今老祖相召,耽误不少,他们自然是想要了解一些细节。
当然,细节只是其次的,重要的还是陈平安的态度。
“平安,此次可还顺利?”华老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陈平安淡笑着摇摇头,并未多言。
此次面见,他连顾倾城的面,都未曾见得,自然不好言顺利。可若是言不顺利,那便等同是将压力转嫁到了顾倾城的身上,结合此前应诺,此等之事,那自是不符合他的本心。
陈平安的反应,让两人不免有些奇异。
说来
玄老目光一闪,突然想到此前他们传话而来时,陈平安已从倾城院落出来。
当面他还觉得,此次面见,怎会如此之快?
只是此前心系老祖相召之事,并未细想,但眼下想来,却是思虑颇多啊。
两人对视一眼,各有思量。
两人不由得想得有些深了,只是看着身旁的陈平安,一时之间,他们倒也不好多问。
小辈的事,还是让小辈自己来解决吧。
如此心绪下,几人便来到了顾家后苑的一处雅致之地。
此地已经备好宴席,已有不少元老相候,见到几人过来时,纷纷起身寒暄见礼。
“平安。”
“玄老,华老.”
“.”
“平安,这杯酒,我敬你。”
“平安,我也敬你一杯,这次玄灵之行,当真是扬我苍龙威势!更是为我顾家好生出了一口恶气。”
“坐坐坐,平安,你安坐不动,老夫敬你”
“哈哈哈,痛快!”
“.”
一场宴席,气氛融洽,氛围极佳。
宴席之中,顾清婵赫然在列,一袭冰蓝长裙,端丽典雅,落落大方。
“平安,这次辛苦了。”顾清婵素手轻抬,广袖垂落,向着陈平安遥相一敬。
“顾前辈客气。”
陈平安含笑回礼,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这一幕,落入在场不少元老眼中,不由心生欣慰,面露笑意。
作为在场元老中,最先接触陈平安的人,顾清婵和陈平安的关系,自是不用多提。眼见两人如此融洽,他们自是倍感欣慰。
毕竟,一个念旧的人,在哪里都会让人多看一眼。尤其是作为盟友来讲。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宴席再是欢畅,也终有尽时。
宴席落幕之时,陈平安放下手中酒杯,缓缓起身,望向周围元老,神情诚恳有礼。
“诸位长辈在前,今日良辰美景,本不应如此。但平安有一事,不可不告。失礼之处,望诸位长辈见谅。”
说罢,陈平安便是拱手一礼。
突如其来的一礼,让在场不少元老,有些猝不及防。
“平安,你这是何意啊?”
“使不得使不得!”
更有元老,从席间起身,避开了陈平安这一礼。
华老和玄老,连连摆手。
“不过寻常闲暇,平安不必如此,有话但说无妨。”
“是啊,但说便是!”有元老应和。
顾清婵眸光微讶,望着面前的男子,不知陈平安此举,是何缘由?
但是很快,她便知晓了,此事缘由为何。
“平安欲与倾城仙子婚约延期三年,敢请诸位长辈成全。”陈平安神情诚恳,一脸郑重。
“什么?”
顾清婵心中一跳,险些失态。
从顾家离开,天色已近黄昏,再不多时,便是日头西去,天色昏黄。
“大人。”熊三让恭敬行礼,为陈平安掀开了车架门帘。
陈平安微微颔首,在顾家众人的送别下,登上了车架。
“算是解决了。”
陈平安轻声叹息,神情却是平静。
他当着顾家众元老的面,提出婚约延期之事,场中众人的反应自不用多提。
他与顾倾城的婚约,早已立定,两人有婚书为凭,州内众人早已知晓。
眼看成婚在即,陈平安突然提出婚约延期之事,顾家众元老的反应,怎会不大!?
尤其是当下背景下,陈平安位列风云宗师榜,为潜龙天骄前十,天资才情卓绝,为天之骄子,王朝妖孽。
此等情形,不知有多少人惦记着。
眼下陈平安突然提及婚约延期,是个人恐怕都会心中思虑,不由深想,婚约有变!
哪怕沉稳如华老玄老,在听闻此言时,也是忍不住双手一抖,神情大变。
如兰老源老,那便更不用说了。
“平安,这是为何?”兰老忍不住出言相询。
“可是有什么妨碍,还是”
兰老的话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却是足够明显。
如陈平安这等天骄,若是有机会,任何势力,恐怕都想深入发展一二。以陈平安今时今日的声势,即便是横跨诸州,影响诸方地界的大型势力,恐怕都想份上一杯羹。
眼下陈平安突然如此提及,莫不是.
受了什么引诱,得了什么承诺?
除了兰老一流类似的想法外,也有个别元老,想得更深一些。
但无论是何种想法,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在陈平安的身上。
面对此等局面,陈平安自然是早有准备。
当着众元老的面,他说出了他的理由。一番解释,自然还是要推脱在赴任北山的事情上。相较于面见顾家老祖时,对顾家众元老,他的解释要更细一点,整体逻辑,也更站得住脚些。他如今对北山之事,一知半解,对成婚之事,难以做出保证。即如此,不如等他时局稳定,坐稳大位后,再行婚约之事。
此外,他如今志在道途,有意登临天人,期望在三年之内,能更进一步,有所成就。此等情形下,最好是心无旁骛,没有太多外在干扰。
如此云云,缘由明晰,神情恳切。
顾家众人的态度,倒是稍稍安抚。
另外,解释倒是其次的,最主要的还是陈平安其后的保证。
无论关系如何,他身在何处,他与顾家的立场,都不会改变。顾家对他的恩德,他也不会忘记,无论是何境遇,盟友之事,就此立定,绝不会改变。
此等情形下,众人心中宽慰,虽是有所疙瘩,但相较于初听闻消息时,已是要好上不少。
不过即便如此,陈平安突如其来的延期之请,众人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一番言论交流,自是不可避免。
顾清婵作为证婚人,对于此事自然是要多多问及。
陈平安耐心有礼,一一回应。
相应安抚言语,自不会少。
及至后面,顾清婵星眸如灿,长裙冰蓝,在席间安稳落座,算是认可了陈平安的言辞。
除了顾清婵外,其余元老的问题,同样不少。但此等情形下,眼见陈平安心意已决,并且做出保证,不管众人心里如何作想,但此事却也只能如此定下。
当中不乏有心思灵巧之人,在陈平安此前的解释中,听到了更多的含义。
华老和玄老等人深深地看了陈平安一眼,从中品味出了更多的意思。
事实上,类似的意思,在场不少元老都已经品味出来,只是有这一张窗户纸在,没有人轻易会去捅破。
陈平安的意思是婚约延期三年!?
不!
恐怕延期是假,婚约取消才是真!
但此事,影响极大,即便双方心知肚明,但也没有人出言提及。
婚约延期三年,有什么事情,等三年后再说!
按照原定计划,距离陈平安和顾倾城,两人成婚,还有数月时间。眼下婚约延期,那便是还有三年多的时间。
三年多的时间,足以让他们细细筹谋,找到中庸之法,消弭此事影响。
至于现在,若无万全准备,绝不能有半点提及,对外口径,一律以延期为名。
对于顾家众人的顾虑,陈平安自也了解,表示愿意配合此事。
此等配合言语一出,陈平安的心意如何,顾家众元老,自是再明晰不过。
众人相谈,没有半分提及婚约取消,但一应意思,却尽皆围绕着这一方面。
有些事情,无需正面提及,旁敲侧击之下,双方便自能领会。
眼下场景,正是如此。
直至基调明确,商讨具体难处和操作细则之时,陈平安才真正提及了此事已告知顾家老祖,一应缘由,他在面见之时,已详细解释,望诸位长辈,不必忧心。
话语落下,华老玄老不由抬首,落目在陈平安的身上。
场中众人心思各异,但无不例外,感念于陈平安的周全和老成。
同样的事情,事前说和事后讲,看似一样,但意义却完全不同。
陈平安如此,当中诚意和敬意,他们清晰能够感知。
虽不知婚约有变的具体缘由是什么,但毫无疑问,对陈平安的处世手段,他们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当然,要说顾家众元老心中,没有半点心思,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婚约延期,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此事,早已周告宣布,如今突然延期,即便理由再是充分,恐怕也不免要引起一阵舆论风波。
若是处理不及,恐怕对顾家的声势来说,也是一场不小的挑战。
此事缘由虽不在他,但他既一力承担,当中微词,他自也是坦然受之。
但不管如何,此事既然顾天仁都已首肯,那基调便不会再有变化。
“此行顾家,还算圆满。”陈平安思绪渐断,车架已是起行,离开了顾家。
嗡~
陈平安伸手一翻,光芒流转,面前便出现了两物。
一根发簪、一册婚书。
发簪质地如玉,触手生温,簪尾垂下一小串珠翠铃铛,有流苏点缀。
婚书朱红耀目,金彩流光,似如鸾笺。
“或许.”
陈平安眸光闪动,闪过一抹思绪。
“分开了也不是一件坏事!”
思绪未过,陈平安便是轻声笑了笑。
只是
从未在一起过,又何来的分开?
自婚约定下以来,他与顾倾城见的面,屈指可数。
说是未婚夫妻,但实则也就比相识之人要好上一些。
若无映月湖畔的那一面,论亲密,许还比不上那身侧少女曦月。
陈平安眸光一闪,面前又出现了一物。
发带金灿,流光溢彩。
陈平安虽是离开顾家,但顾家众元老,却并未散去,齐聚元老堂内,共同商讨婚约延期一事。
有些事情,陈平安在时,他们不好细细展开,但是如今却是可以好生讨论。
“诸位.”有元老面有难色。
此事事发突然,要说他毫无微词,那是不可能的。但此时基调已经定下,为今之计,也就只有商量如何处理。
元老堂内,众元老思绪各异,但却也知晓,不利于团结的话,不必多言。基调既已定下,那便协力而行。
相较于其他元老,玄老华老的心中更为安稳,他们知晓更多元老不知晓的内幕。
如正南元老如今已拿到天地灵物,全力闭关,接续道途。再比如,顾清婵已登临武道天人,成就天人女君。
相较于其他元老对婚约联姻的依仗,他们的心中反倒是要更好受一些。
眼下商讨,情绪也都还稳定。
反倒是顾清婵,此刻却是有些心神不宁,不知作何思量。
“清婵元老,此方案你觉如何?”玄老征询着意见。
“玄老拿主意便是。”顾清婵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如此便好。”
玄老颇为有礼的应了一句,此等场面,自然落入不少元老眼中,对此心中颇为诧异。
“既如此,那此事便如此决定!按基调方略而行。”玄老拍板决策,目光落向堂内一侧的兰老:“至于倾城那边,兰老,便交由你负责!”
“是。”兰老神情无悲无喜,应下了此事。
“注意措辞,另外,详细了解下此事的缘由。”
“.”
在一条条方略中,顾家元老会就此落下帷幕。
而在同一时刻,陈平安也已回到了院落,闭目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