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圣其实在文坛清流中小有名气,就是因为首先提出了众正盈朝这一概念。当年首先是孙朝恩献策,借李惟圣之口宣扬到朝堂之上,成功降低西晋的办事效率,打压了岳晋山等一派武勋,给卫渊争取了一点喘息时间。
时隔多年,李惟圣再次提出众正盈朝,已经不是当年那样的简陋,而是有着洋洋洒洒十余本著作,且能自圆其说。
东晋朝堂上也是分为三派,一是宗亲勋贵,二是武将及地方豪强,三才是文官清流。东晋文官们面临巨大压力,但自身也是一盘散沙。丞相王鹤算是年轻有为,并且牢牢抓住青冥犯边的时机,提出了量东晋之物力,结青冥之欢心的主张。
这话一出,王鹤自然被满朝武将宗亲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骂了王鹤,总得上阵去抵挡卫渊吧?否则王鹤就会不停地阴阳:大将军骂我骂得如此起劲,怎不见到前线抵御一二?莫不是怕死?
许多武将受不得激,就去了西边,然后大多有去无回。这样来回几次,朝堂上王鹤的死对头就少了一半。他再提岁币乞和,就无人吭声了。
李惟圣到东晋时,王鹤已经把朝堂上的政敌清理了不少,文官声势大涨,武将们抬不起头,李惟圣也算是赶上了个好时候。
李惟圣说完主张后,便提出想要众正盈朝,就需要革除积弊。此话一出,顿时就有一位老将不乐意了,呛声道:“李大人莫不是以为,我大晋过往施政,都是积弊?”
李惟圣朗声道:“其它地方不好说,但军中积弊,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天下之军,岂有百战百败的道理?”
那老将军气得满脸通红,怒道:“我大晋军容强盛,哪有百战百败?”
李惟圣毫不客气地道:“面对青冥,可有一胜?”
“当然有胜利,且是大胜!”
李惟圣毫不放松:“哪一场,在哪里打的,什么时候,领军的是谁?”
老将军愕然,半天答不上来。在给朝廷的战报中,自然是有不少胜利的,比如说收复了数十座边城。只不过战报中没说,收回来的都是空城而已。
这种粉饰太平的胜利,自然经不起推敲,更不能刨根问底。眼见李惟圣完全不想讲官场规矩,那老将军一声冷笑,道:“好,李大人说有积弊就是有积弊吧!我看你打算怎么改!”
说罢他就退回班列,不再说话。
李惟圣环顾朝堂,放声道:“我大晋当下军制乃是地甲制,以土地为基础抽丁参军,这就使得地方豪族因为拥地广阔,往往可以直接拉出一支数千甚至上万人的部队,然后整支编成一营,再由自家族人出任将校军官。有战事时,调兵也得是一营一营地调动,不得拆分。
臣倒是想问一句,这些营丁,究竟是大王的军队,还是地方大族的私军?”
这一问,一时朝野无声。就连许多文官都是愕然,没想到李惟圣第一炮就开得这么猛。面面相觑,看着李惟圣,竟无一人敢言。
晋轩王原本昏花的老眼中闪过一抹精芒,不顾众臣反对,点头示意李惟圣继续往下说。
在众多宗室和武将勋贵杀人般的目光中,李惟圣夷然不惧。自己可是来自西晋,白痴都能知道自己身后站的是谁。这些勋贵哪敢对李惟圣下手?这不是给卫渊口实大举入侵吗?
卫渊自从整合西晋时起,已经是声名远播。谁都知道青冥大军所过之处,一应田亩地契全部作废,都要搜出来烧掉。这还不算,甚至界石都要拔了重放,以至于地脉河流都有大变。
地方世家大族千百年来的经营,青冥大军一过,就是毁于一旦。所以但凡在边疆有地有房的,都不希望卫渊真的打进来。
等朝堂安静一点,李惟圣方道:“所以臣变法的核心要义即是:兵地分离,将兵分离!”
朝堂上下,顿时一片哗然!
李惟圣的清朗声音依然在一片吵闹声中透了出来:“朝廷征兵,直接从村里镇乡入手,所征之丁不再经过地方大族之手。这是兵地分离。
兵员征上来后,统一编入各区专设大营操练。如有战事,将军则是奉圣旨兵符到大营提兵,战后将部队还于大营,此为将兵分离。”
一位宗室武将就站了出来,冷道:“如此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如何能打胜仗?”
李惟圣道:“本来也没打过胜仗,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
那老将军被气得满脸通红,差点都要站不稳了。他还没想好如何反驳,李惟圣已经面向晋轩王,大声道:“变法或有千种不是,但有一桩好处:从此举国之兵将只知有大王,不知有将军!”
晋轩王眼中混浊尽去,终于点头,道:“爱卿学识渊博,才华冠世,又远道而来投我大晋,必不能薄待,以免寒了天下才子士人之心。”
晋轩王话里有话,那些宗室勋贵们这才想起李惟圣后面站的可是青冥卫渊!这人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晋轩王停顿一下,道:“着令李惟圣补缺尚书令,官从一品!”
众官也没想到李惟圣居然一来就是这么高的位置,正不知所措之际,丞相王鹤出列,道:“恭喜大王又得左膀右臂!”
有王鹤带头,他这一党便全部附和,声势不少,将此事就此定了下来。
……
朝会散去,李惟圣受召入宫,进献方略。百官则是出宫自回。
出宫路上,一名心腹对王鹤道:“相国今日何以对那李惟圣如此看重?此人有可能威胁到您啊!”
王鹤淡道:“敌友之分,不在观感,亦不在官位,而在身份和政见。李惟圣不管出于何等动机,他所提的兵地分离、将兵分离八字,正中宗亲勋贵要害。此法若是施行,那勋贵实力十去八九,再也不足为虑。所以此人实有大才,若真是站在我们这一边,我就是将这个丞相让给他,也没有什么。”
“大人……”
“不必多说,我自有主张。”
另一名心腹则是问道:“宗亲勋贵难道不会反击吗?或者逼大王收回成命?”
王鹤道:“李惟圣今这番话已经说到了大王心坎里去,他后面又是青冥。等若是青冥与大王联手要变这一场法,谁也阻挡不得。谁挡谁死!”
……
李惟圣行事极快,雷厉风行。第二天就已经拿出了可行的方案。这份方案中要先在各地设立六座大营,同时在各地招募三十万新丁,统一编成禁军,分置六座大营中训练。
众人都是心中雪亮,这三十万人号称禁军,那就是直属大王的力量了。并且军费粮草要优先供应禁军,而东晋国度空虚,现在还欠着卫渊大笔赔款没付,哪有钱额外再养三十万大军?
所以这笔军费必然要从其他地方挪过来,到时各地部队很快就会遇上拖饷欠饷,伙食饭菜品质也会直线下降。
这可不是猜测,李惟圣就是在方案中这么说的。至于各类部队受不了怎么办?李惟圣给出两条路:要么回家,要么去守北疆。
北疆是真要死人的,他们自然避之唯恐不及,所以就只剩下一条路:回家。
现在东晋的营军一营就是老乡,都是同一个地方豪强门下出来的。他们要是受不了清苦,就会整营整营地返回故乡。
王鹤等见多识广之人已经看出李惟圣这只是第一步,此后会如法炮制,禁军会越来越多。禁军越多,挤占军费就越多,地方私军相应的就会越来越少。毕竟一支部队耗资巨大,就是大族也难以长久维持。
许多文官至此开始由衷钦佩李惟圣,居然一兵一卒不裁,直接逼得私军自己解散。如是一进一出,未来就将是八百万禁军,以替代现在的五百余万私军。
从规划数目中,几名重臣又嗅出了非同寻常的味道。
以东晋国库,断无可能养得起八百万禁军,再加上北境两百万边军,这可就是千万大军了。而李惟圣定下八百万禁军,已经是经过晋轩王同意的了。
所以到时候必然有人吃饱,有人吃糠。而谁军费多些,谁能吃得好些,权力就都握在划拨军费的那些握笔之手上。这些位置,不用说,都是文官清流占着的。
是以在这些军队员额之下,众人都是看到了以文制武四个大字!
这一次,甚至不等王鹤示意,几名大臣就已经开始出言力挺李惟圣。他们已经彻底将李惟圣视为了清流一员。
……
这次散朝,李惟圣是跟王鹤一起出宫的。王鹤示意左右离开,李惟圣方道:“下官还有一些方略,但需请相国先指正一二。”
“李大人请讲。”
李惟圣道:“我观本朝历次科举,品质良莠不齐,且多有狂生和自行其是者。下官以为,下一步应在各地设立几所大书院,由专门聘请的大儒讲学,朝中各位阁老也可时时去书院讲学。
书院中学生本就是优中选优,如此一来,可令他们提前熟悉各位大人的政令主张,科举之路就会更加顺畅,朝廷也能多得有用之才。”
王鹤顿时心动,书院一立,就坐实了师生之名,日后这就是天然的嫡系。不过他表面仍是淡然,问:“这是好事,不知李大人准备如何实行?”
李惟圣道:“第一步,准备由朝廷出资,在全国设立四大书院,分别名为余泽、白鹿、同济、东林。朝中共四位阁老,可每人坐镇一间书院,假以时日,必定桃李满天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