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神纹的消失,阿伽门农那高达数丈、完美无瑕、流淌着暗金神光的半神之躯,骤然僵住。
紧接着,如同沙雕般,从杨天指尖点中的眉心处开始,迅速风化、崩解。
他的身体化作无数细密到极致的、闪烁着暗金与灰白交织光芒的光尘,这些光尘没有飘散,而是在原地迅速黯淡、透明,最终……
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稀释、淡化,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连一点能量残余,一点法则波动,甚至一点存在过的气息都没有留下。
彻彻底底。
形神俱灭。
被戮神真意,从存在的层面上,彻底抹除。
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
云住了。
连下方翻腾的海浪,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高空。
看着那原本阿伽门农屹立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白发苍苍、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灰蒙光芒的年轻身影,缓缓地、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垂下了手臂。
“结……结束了?”
不知道是谁,用干涩到极点的声音,喃喃说了一句。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伽门农……死了?”
“被……被杨天一指……点没了?”
“连灰都没剩下?”
“那是什么力量?我根本没看清!”
“第五步中期的阿伽门农……就这么没了?”
轩辕敬天、张玄凌、苦禅大师、东方正源、姬元通、袁少陵、孔休、宋言之……
所有瀛洲联军的强者,所有黑暗王国的战士,所有通过残存设备观战的人,全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和茫然之中。
他们看到了杨天抬手,轻轻一划,一点。
然后,那气息恐怖到让他们灵魂颤栗、仿佛不可战胜的阿伽门农,就……
没了。
没有激烈的对轰,没有法则的碰撞,没有能量的狂潮。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声无息的……
消失。
这比任何惊天动地的爆炸和毁灭,都更让人感到心悸和恐惧。
因为未知。
因为那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和认知范畴。
“噗——”
就在众人震惊失神之际,高空中的杨天,身体猛地一颤,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和暗红血焰的鲜血狂喷而出!
他周身的皮肤寸寸龟裂,如同破碎的瓷器,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数裂口中涌出,瞬间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那头因为燃烧生命而变得灰白的头发,此刻竟然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枯萎,化为灰烬。
他体内,那股由赤穹和青霄龙魂本源强行支撑起来的、堪比第五步初期的体魄,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崩溃、瓦解。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经脉寸寸断裂,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搅成了一团烂泥。
更可怕的是,强行催动戮神真意、彻底引动杀道本源所带来的反噬,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如同万千把烧红的钢刀,在他灵魂最深处疯狂搅动、切割!
暴虐、毁灭、杀戮……
种种负面情绪和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冲击着他仅存的一丝清明。
他的双眼,那刚刚因为领悟戮神真意而恢复了一丝清明的暗红瞳孔,此刻再次被无尽的猩红与黑暗所吞噬、淹没。
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亡魂的哀嚎,眼前仿佛浮现出尸山血海的幻象。
杀!
毁灭!
终结一切!
强烈的欲望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赤穹和青霄灌输的龙魂本源已经耗尽,一个小时的时间即将走到尽头。
而强行施展戮神真意的代价,远超他的想象。
不仅仅是肉身和神魂的崩溃,更是一种对道的透支和污染。
“九叔……姑姑……”
杨天在识海中发出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呼喊。
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赤穹和青霄的龙魂印记,早已在力量耗尽后彻底黯淡、沉寂,不知陷入了多深的沉眠。
“小师弟!”
“杨天!”
“尊主!”
下方,黎洛心、轩辕灵、释小龙、东方裕等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到杨天那凄惨无比、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的模样,无不肝胆俱裂,疯了一般想要冲上去。
“别过来!”
杨天猛地抬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双目赤红,气息紊乱,周身不受控制地溢散出丝丝缕缕充满毁灭意味的暗红气息,那是杀道之力即将彻底失控的征兆。
此刻靠近他,极有可能被这失控的力量无差别攻击,甚至被杀戮意志侵蚀。
黎洛心等人脚步猛地顿住,看着杨天那副模样,心如刀绞,却不敢再前进一步。
“通天苑诸位!”
东方正源急声喝道,“快,救人!”
华凌飞、刘成、王永祥等通天苑长老也反应过来,强撑着消耗巨大的身体,再次催动生生不息回天阵,浓郁的翠绿色生命光华朝着杨天笼罩而去,试图稳住他急速恶化的伤势。
然而,这一次,通天苑的治愈之力效果微乎其微。
杨天的伤势不仅仅是肉身和神魂的破损,更涉及到了大道根基和生命本源的透支,以及那禁忌杀道的反噬。寻常的疗伤手段,根本无法触及根本。
翠绿光华没入杨天体内,如同石沉大海,只能勉强延缓一下崩溃的速度,却无法阻止。
杨天的气息,依旧在不可逆转地飞速滑落。
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流沙,疯狂流逝。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沉入一片冰冷、黑暗、充满无尽杀戮的深海。
视野越来越暗,耳边同伴的呼喊声越来越远……
要……
撑不住了吗……
就这样……
结束了吗……
不……
还不能……
幼楚……
还在等着我……
黑暗王国……
还需要我……
师姐……师父……朋友们……
我……
就在杨天最后一点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
嗡!
他丹田之中,那朵早已黯淡无光、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彻底枯萎的造化道莲,忽然极其微弱地……
颤动了一下。
莲心最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混沌色的灵光,顽强地亮起。
虽然微弱,却如同无尽黑暗中的一点星火。
紧接着——
杨天胸前,那块一直贴身佩戴、由父亲留下的古朴玉佩,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一股温暖、醇和、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与守护意志的暖流,从玉佩中涌出,悄然流入杨天即将彻底枯竭的心脉之中。
这股暖流并不强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暂时护住了杨天最后一点心脉生机,让他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没有立刻彻底暗淡下去。
同时,一股微弱的、却清晰无比的意念,透过玉佩,传入杨天即将沉沦的意识深处。
那是一个温和、慈爱、充满欣慰与鼓励的……
父亲的意念。
没有言语,只有一种情绪。
一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坚持下去”的肯定与守护。
“父……亲……”
杨天残存的意识,捕捉到了这丝意念,冰冷绝望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力量。
他猛地咬紧牙关,已经崩裂的牙龈再次迸出血沫。
凭借着父亲玉佩传来的最后一丝守护之力,凭借着造化道莲核心那一点不灭的混沌灵光,凭借着内心深处对沈幼楚、对同伴、对承诺的执念……
他硬生生地,在那片杀戮与毁灭的黑暗深渊边缘,稳住了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没有沉沦!
没有彻底入魔!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睁开了眼睛。
虽然眼中依旧布满了血丝,虽然瞳孔深处依旧有暗红杀意疯狂涌动,虽然身体依旧在崩溃的边缘。
但,那眼神最深处,属于杨天的意志,还在!
他还活着!
还能……
再撑一会儿!
“华宗主……刘长老……”
杨天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看向下方正全力催动阵法、脸色苍白的华凌飞等人,艰难地开口,“不用管我……”
“先救幼楚……还有其他人……”
他指的是张玄凌、苦禅大师、黎洛心等所有重伤的同伴。
华凌飞等人闻言,心中震撼更甚。
都到了这种时候,杨天首先想到的,依然是他人!
“杨先生放心!”
华凌飞重重点头,眼中含泪,“我等必尽全力!”
他立刻分出一部分长老和弟子,将救治重点转向沈幼楚、张玄凌、苦禅以及其他重伤者。
而此刻,战场上的其他人,也终于从阿伽门农被抹除的巨大震撼中,逐渐回过神来。
随即,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黑暗王国和瀛洲联军所有人的心头!
“赢了!我们赢了!”
“阿伽门农死了!三大势力彻底覆灭了!”
“尊主万岁!黑暗王国万岁!”
“多谢瀛洲诸位道友援手!此恩永世不忘!”
欢呼声、呐喊声、喜极而泣的声音,响彻云霄。
连一向沉稳的轩辕敬天、东方正源等人,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这一战,太过惨烈,太过艰难。
但终究,他们赢了!
邪不压正!
然而,就在这片欢腾的气氛刚刚升起之时——
异变,再生!
轰隆隆——
整个东海战场上空,那原本因为阿伽门农死亡而开始逐渐恢复平静的天空,毫无征兆地,再次剧烈震荡起来!
这一次的震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
宏大!
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紧接着,所有人骇然看到——
在阿伽门农被抹除的那个位置,虚空之中,一点极其细微、却散发着无法形容的古老、威严、至高无上气息的……
金色光点,悄然浮现。
光点出现的刹那,一股比阿伽门农巅峰时期还要浩瀚、还要纯粹、还要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远古神明苏醒,轰然降临,笼罩了整片天地!
与此同时——
咔!
咔!
咔!
高天之上,阿伽门农之前以生命和战场生机献祭开启、后来被轩辕敬天以岁月禁域封锁的那片区域边缘,时空屏障开始疯狂龟裂!
一道道巨大的、流淌着神圣金光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裂痕之后,隐约可见一片无比恢弘、无比浩瀚、星辰永恒、神殿林立、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
神国景象!
一个冰冷、宏大、不含任何感情、仿佛由亿万生灵祈祷声汇聚而成的浩大声音,如同天道律令,透过那些裂痕,轰然响彻在每一个人灵魂深处:
“渎神者……”
“当受……”
“神罚!”
真正的神明……
降下了注视!
而且,显然因为阿伽门农的死亡,或者因为杨天动用戮神真意的波动,被彻底激怒了!
神罚,即将降临!
刚刚因为胜利而升起的欢腾,瞬间被这更加恐怖、更加绝望的威压,彻底冻结!
所有人的心,再次沉入了无底深渊。
连轩辕敬天,这位第四步巅峰的时序之主,此刻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忌惮。
那裂痕之后的气息……
层次太高了!
高到让他都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真正的神明意志……
哪怕只是一缕注视,一道投影,也绝非他们能够抗衡!
难道……
刚刚战胜阿伽门农,转眼又要面对更加可怕的神明之怒?
真正的绝境,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高空之中,气息奄奄、濒临崩溃的杨天,也缓缓抬起了头。
他看向那虚空中的金色光点,看向高天上正在破碎的时空屏障,看向那裂痕之后若隐若现的恢弘神国。
他那双布满血丝、杀意与清明交织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
一丝近乎疯狂的桀骜。
他缓缓地、用尽最后力气,挺直了那几乎要折断的脊梁。
染血的白发在神威中狂舞,破碎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代表神明注视的金色光点,看着那即将降临的神罚,染血的嘴角,竟然艰难地,扯出了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沙哑、破碎,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意志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微弱,却仿佛能刺破那宏大的神谕,清晰地回荡在天地之间。
“神?”
“来了……”
“照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