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苏陌和苏璇在此界的名字,还是罗天起的。
在罗天闯祖地无字碑破记录后,未出世时,便被定了下来。
苏陌被起名为罗睺,而苏璇不出所料,被起名为罗璇。
这是罗家史上最辉煌的三祖曾经行走于世的字,罗家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可以说和三祖脱不了干系,传言他们曾极尽辉煌,最耀眼时曾打穿了九天十地,让浩然天下只有一道声音。
如今却是落在了三子身上。
可见族内对三人的期盼,可如今,苏陌明显辜负了这份期盼。
如今,已是有不少声音,要将苏陌也就是罗睺,剔除三子之内,说苏陌对不起他的名字。
对此,苏陌只是一笑,享受难得的婴儿时光。
时间不等人。
婴孩长大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尤其是在这个修为可以扭转时间流速的世界。
几个月后,苏陌已经能开口说话了,这哪怕在圣元大陆,一些天生妖孽,也是极为罕见的事。
但只有罗天知道。
因为苏陌只在罗天在的时候说,曾经单独的相处的时候,弟弟莫名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当时那句话,轻的像是呓语,让罗天都以为是错觉。
而后来,再看弟弟时,又恢复成了普通的婴孩。
但罗天却是知道,这个弟弟,真的已经会开口说话了。
他比当初的自己,竟还要早慧。
他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三个月后,族内的大会静悄悄地开完了。
结论没有昭告天下,但消息还是传开了。
苏陌的资源:一半并入罗天名下,一半划给罗璇,苏陌本人保留基本的衣食供给,再无其他。
哪怕罗天曾争取过,说自己不需要这些资源,但族内还是做出了这些决定。
消息传来的那天,罗天第一次来寻苏陌。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
默然。
没有人回答。
苏陌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知道你已经会开口说话了。”罗天再次开口。
苏陌在内室,坐在窗边,阳光铺在他脸上,他缓缓抬眼。
就这么看着罗天。
“你如果不想理我,那算了。”
罗天耸肩,随即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他刚转过身时,声音传来了。
“没什么好道歉的。”稚嫩而平静,还有未消退的奶音,但却逻辑清晰。
背对着苏陌的罗天,眉头跳了一下,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到底是长舒一口气,这和他心里的直觉和怪异对上了。
不过更多的是欣喜。
如果弟弟真的过于平凡,他反而还不知道如何补救。
“是我抢了你的——”罗天转过身来,慢慢开口。
“是族里分的。”苏陌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跟你有什么关系。”
罗天没说话了。
静静的看着苏陌。
小小的婴孩,表情有些冷漠。
看向罗天的神情,带着疏离和审视。
一旁的罗璇察觉到异样,小手张了张,还在咿咿呀呀。
罗天站在那里,本来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罗璇后,最终把所有话都压了下去,只留下一句,
“你好好休息……”
罗天转身就走。
好消息,弟弟真的会开口说话了,比想象中要快,可以告诉娘亲了……这或许是在这个看重资质的大陆里,弟弟的“特殊”总算找到了可以让娘亲宽慰的地方。
但坏消息是,弟弟好像……不太喜欢我?……是我哪里还做的不够好吗?还是天生冷漠呢?
这是此时罗天的想法,还比较单纯。
他觉得他这个弟弟,不像是一个普通小孩。
但话又说回来,他们罗家,又有谁是普通小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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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最钝的刀,不急,但什么都磨得动。
数年过去。
族中大药悉数试过,苏陌毫无反应,像块石头,吸了等于没吸。长老们算盘打得啪啪响,研究了一圈,结论只有一个:白费粮食。
于是彻底放弃。
也就在同一年,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族地里流传起一种说法——罗家三公子,除了生得好看,再无其他。
苏陌对此没有任何态度。
他是真的生得好,粉雕玉琢,肌肤白得像透光的薄玉,唇红齿白,站在罗天和罗璇旁边,论相貌,竟是三子之中最胜的那个。偏偏这副皮囊里,什么灵气没有,什么感应没有,检测仪每次在他眉心一按,只给出那两个字。
——凡体。
人家背后议论,他听见了,也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不是愤怒,是习惯。
轮回走了这么多遭,被人低估这件事,他比谁都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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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深夜。
寝院里没有掌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铺一道浅白在地面。苏陌盘腿坐在榻上,周身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安静得像个没在呼吸的人。
但他的五脏,在动。
《五脏祭神法》——这是他的来时路,他从诸天生死图中勾勒的东西,不在任何一本功法典籍上,没有任何一个这个世界的人认识它。
心位起一缕光,肝处微有震颤,脾、肺、肾依次开合,五道神明虚影隐隐在脏腑深处浮现,一闪,又沉下去,如同潮汐。
外面什么感知都探不到。
但有一双眼睛,看到了。
“哥哥……”
榻边,罗璇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过来,趴在床沿,瞪大眼睛,半张脸藏在被子边缘,只露出两只圆滚滚的眼。
数年过去了,从刚开始的牙牙学语,到现在,当初的小丫头也自然而然的会开口说话,她眸子明亮,扎着两个羊角辫,也越发的古灵精怪。
五脏之光敛去,苏陌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睡你的觉。”
“哥哥刚才那是什么?”罗璇小声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置信,“那五道影子……”
“做梦了。”
“——哥哥你骗人。”
苏陌没再说话,直接把她抱起来,塞回被窝里,拍了拍。
罗璇咬了咬嘴唇,把一肚子问题咽回去,却用眼神死死盯着他,意思明明白白——我没忘,我记着呢。
苏陌不为所动。
他把眼睛闭上,这事就算过去了。
——
真正叫他头疼的,是罗天。
不是那种冲突式的头疼,是另外一种——对方太用力了,用力到让人无处着力。
罗天隔三差五来一趟,有时是带功法,有时是带丹药,有时什么都没带,就是站在院子里,想和他说点什么。
苏陌对他的态度,自始至终只有两个字:冷淡。
不是敌对,是那种更彻底的疏离,仿佛无论罗天做什么,他都能等量接收,然后静静放下,不产生任何涟漪。
罗天有一次带了一本《万象御灵录》过来,说是族中秘藏,哪怕是凡体,日积月累也能从中受益。
他把书放在桌上。
苏陌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不喜欢?”罗天问。
“不需要。”
房间里的气氛静了一拍,罗天没再说话,把书又拿了回去,临出门,又折回来,把书重新放下,道了一声:
“放着吧,没准哪天用得上。”
然后走了。
苏陌看着桌上那本书,在心里算了一下,沉默半晌,把书放到了床头。
不看,但留下了。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和他给出的“不需要”,形成一种难以解释的矛盾。
就连他自己,也懒得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