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没？」
玄武垣一个丹道实验室中，赵惊帆有些着急地问道。
一位弟子跑出去看了看，回来之後朝众人摇了摇头。
赵惊帆不由有些着急，背着双手，在实验室中没头苍蝇般转了一圈，又不放心地问道：「报告都整理好了没有？仪器呢？检查过没有？」
「长老，你都问过七遍了。」一个弟子嘀咕道，「这里地上一粒灰都没。」
赵惊帆长长出了口气，苦笑道：「这可是太上道的金仙！」
那弟子双唇张了张，也说不出话来了。
赵惊帆在九山宗的身份也不算低了。
前些年，他证得了化神之後，青木宗上代掌门和大长老就将青木宗掌门之位传给了他。
他也没有犹豫，直接解散了青木宗，或者说，以青木宗弟子为核心，在丹师学院中组建了一个专门的研究所，名字就叫青木丹药研究所。
这是他这麽多年揣度郑法理念後做出的最终选择—一将门派转变成学术机构，专注於学术研究和人才培养。
一方面，这个选择能让青木宗完全融入到仙庭中。
另一方面，他保留了青木宗的大部分丹道传承，甚至在肉眼可见的未来，青木丹药研究所会传承得更好。
起码在他看来，他已经对得起青木宗先人和自己师尊了。
他赌对了。
郑法没说什麽，但沐青颜和青木丹药研究所这些日子越发亲近。
说起来两者渊源本就深厚—一沐青颜就是出自青木宗的，只是赵惊帆也知道这位对青木宗没多少感情。
但自从青木丹药研究所成立之後，沐青颜就频频来访，双方交流日益密切。
最重要的，是青木研究所接到了许多药学理论的验证和破解任务。
赵惊帆看得明白，那些药学书籍和理论虽然古怪，却又自成一体，和玄微传统丹道迥异，而且理论体系极为庞大，绝不是沐青颜一个人能拿出来的。
沐青颜的态度只能说明，郑法很满意他的选择，并且愿意信任青木研究所。
果然，後来他便被章太上任命为丹道学院长老。
如今他在九山宗丹道体系中也算小有影响力，甚至作为领头人，完成过几项仙庭重大项目了。
但今日，他却忍不住分外紧张。
对任何一个炼丹师来说，太上道三个字意味着千万年来，炼丹技艺的最高峰。
更不用说，他们要见的，还是太上九子这样的金仙修士。
翻开任何一种丹典，任何一本有关丹道发展的书，都能在里面找到这九位的名字。
他们是玄微丹师翻不过去的高山。
无论从丹道造诣还是修为来说，赵惊帆在太上九子面前，都只能说门外汉。
「来了！」
青空上十道虹光汇成一座拱桥，落在实验室门口，高高在上的气势如山岳般朝赵惊帆等人排空压来，让他们连呼吸都觉得冒犯。
「诸位，这就是我九山宗的青木研究所了。」沐青颜的声音传来，「这是我们九山宗丹师协会最精锐的一批弟子。」
赵惊帆听了这话，终於擡头看向太上九子和沐青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不能丢份。
太上九子看了扫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做什麽，甚至他们没有刻意以修为压人。
但双方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这什麽实验室中的弟子，他们根本没放在眼里—一要知道，往日在太上道，道果之下的修士根本见不到他们的面，更不用说让他们亲自指导了。
在他们心中，自己前来，全是给沐青颜面子。
但沐青颜说这些弟子都是精锐？
玄成子和长眉老道相视一笑，都没多在意。
沐青颜又朝赵惊帆说道：「这九位就不用我介绍了？他们能来，是咱们丹道学院的机缘。」
赵惊帆赶忙拱手道：「後学末进，拜见诸位仙长。」
玄成子几人不过看了他一眼，倒是长眉老道点了点头，态度相对温和，却也没说话。
赵惊帆心中难免有些郁闷，但他也早非当年的少年，更明白双方实力地位的差距，只作未见，带着太上九子走进了实验室。
玄成子一进实验室就慢下了脚步。
这实验室和他想像的不大一样。
在他看来，什麽实验室，什麽研究所，都是炼丹房的别称。
但面前的实验室连丹炉都没有！
这实验室很大。
一半摆着连在一起的，白色的长桌，长桌上面摆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瓶瓶罐罐和法器。
另一半被一个透明的琉璃墙挡住了，墙的那头，是一些金属管道。
让他更觉得奇怪的是，琉璃墙上还闪烁着一些数字和符文。
整个实验室，让他有种莫名的肃穆感。
「这是？」
玄成子还未说话，长眉就忍不住朝沐青颜问道。
沐青颜没说话，只是给了赵惊帆一个眼神。
「这是我们新研发的灵药反应舱。」赵惊帆快走两步，站在太上九子面前。
「灵药反应舱？」
「就是丹炉。」
长眉老道皱眉道：「为何这般古怪？」
「因为方便观察和记录。」赵惊帆说起这个倒是流利许多，这反应舱的设计，他也参与了「诸位请看，这些管道，可以定时定量，控制什麽时候投入药材，什麽时候调整灵火。」
「这个屏幕。」赵惊帆指着那个琉璃墙说道，「一方面可以让咱们观察炼丹过程，记录反应舱的温度，灵气浓度，药物分量，甚至将整个反应过程都记录下来，以供炼制後复盘。」
「另一方面，这个反应舱还有自动清洁，自动重复上一次实验等功能。」
「和上一代反应舱相比，最主要的改进，是这些数据会自动接入天衍阵盘，以供我们分析推演」
太上九子听得似懂非懂，有几人皱起眉头，玄成子表情更是冷漠，似乎觉得多此一举。
倒是长眉老道近来读了不少通监中的论文，对九山丹道也有了些许了解，对这件事接受度更好点，听了这话，轻轻颔首道：「有点意思。」
赵惊帆笑了起来：「这新型反应舱极为有用，有了它，我们解读改进太上丹道典籍的进程快了百倍不止。」
他本是无心之言，可实验室中却猛然安静了。
赵惊帆茫然擡头，就见玄成子幽幽看着他，似笑非笑：「改进————我太上道的丹道典籍？」
他虽然笑着，但赵惊帆却不由吞了口口水，脸皮紧缩。
其他几个太上道金仙，眼神也带了些冷意。
这下真冒犯了。
见赵惊帆说不出话来，玄成子轻笑一声，含笑看向沐青颜道：「沐仙子你说让我等来指点一下九山宗的丹师，但现在看来，怕是我等要开开眼界。」
沐青颜脸色不变，似乎没听出他话语中的冷嘲，而是看向赵惊帆道：「我九山宗这些丹师确实非常优秀。」
长眉老道见玄成子脸色更是难看，心中不由苦笑。
玄成子师弟本就有意排挤这些青木宗弟子，此时这赵长老胡吹大气，沐青颜明显又偏帮，玄成子师弟恐怕更厌恶这些丹师了。
果然，玄成子脸上的笑容缓缓消逝，看向赵惊帆，目光没有一丝感情，冷声说道：「那就请赵长老说说，我太上道哪些典籍不入你的眼，需要改进？你们又改进了什麽？」
赵惊帆看了沐青颜一眼，见其朝自己缓缓点头，这才低声道：「全部。」
太上九子都蒙了。
玄成子呆了半晌，居然没了怒色，只是朝沐青颜说道：「这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沐仙子未免也太小看我等了。」
他似乎想在沐青颜脸上看出几丝尴尬，可沐青没有笑，更没有解释，就静静看着他。
玄成子的笑容越来越小，接着眯起了眼睛，盯着赵惊帆沉默良久，似乎终於愿意记得赵惊帆的面容了。
「不想我太上丹道，居然被人弃之如鄙，我倒想听听赵长老的————高见。」
他话说的客气，可谁都明白其中的轻视。
赵惊帆此时倒不慌了。
他本就是混不吝的性子，此时被玄成子一激，早年的莽劲又上来了，不仅不怯场，反而声音洪亮滔滔不绝：「太上丹道固然精妙宏伟，我等丹师，在诸位面前，都是後学末进。」
「但在我看来，太上道博而散，只见枝叶，不见森林。」
「简单来说，便是不成体系。」
实验室中一片寂静，连长眉老道脸色都有些不快，更不用说玄成子几人了。
玄成子深深看了赵惊帆一眼，却没有发怒，只是冷脸朝沐青颜说道：「既然如此，那我等在此，岂非贻笑大方？恕我等告辞。」
谁都看得出来，玄成子不是不生气，只是觉得和赵惊帆争论失了身份。
长眉老道打圆场道：「不如听听赵院长怎麽说。」
玄成子看了这位师兄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苦心，倒是不急着说走了，只是闭上眼睛，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赵惊帆却从实验台上拿起了一枚玉筒，解释道：「就说贵宗的《太上青囊经》来说，这书中记载了两万一千三百多种药方，足以治疗大部分病症伤势。」
说到这里，赵惊帆脸上都有了些许敬意。
只有拿到太上道典籍才能明白这个门派在丹道上积累有多浑厚。
这是门几个纪元近乎千万年都没有断绝的传承。
千万年来，太上道并非止步不前，而是一代一代地钻研，一代一代的实验一虽然他们的实验与九山宗不大相同，甚至有点随性，但积累下来的经验，也足以让其他所有丹道门派绝望。
《太上青囊经》远不是太上道最精妙的丹道典籍，就记载着两万多种珍贵的独门药方。
甚至他更理解玄成子等人在此道上的骄傲—玄微丹道，太上第一，这就是现实。
赵惊帆深吸一口气：「但丹方有效，只能代表经验有效，而不代表诸位总结的药理有效。」
玄成子睁开眼，脸色更黑：「你在怀疑我太上道的药理？」
「是！」赵惊帆点头道，「或者说，我们是在验证药理。」
「按照郑法的理念，任何仙道技艺，都是经验现象，总结出深层规律，然後再推演出新的技艺"
「太上道在经验上足以让我们学一辈子。」赵惊帆看着玄成子语气铿锵有力，「但理论验证，却不够，需要我等一一监别。」
玄成子怒道：「大言不惭！」
倒是长眉老道有些深思，他早知道九山宗看重实证，此时也来了兴趣：「这是郑掌门的理念？
」
「是！」
长眉老道抿了抿嘴，连玄成子表情都郑重了些，显然郑掌门三个字，让他也不得不压下了心中的火气。
「那你们准备怎麽验证？」
「分成三步，其一用这种反应舱来记录，复盘，观察灵药的微观变化和相互反应，与丹方中的说法对应。」
其实太上丹道典籍中的药理中正确的部分不少—一因为修士在观察上的能力极强，很多时候，一个高等级修士就足以代替诸多实验仪器。
甚至这种方法，也不足以让玄成子信服。
他日常炼丹虽未刻意如此，却也并不缺少这种步骤。
任何太上的丹方，在字面意义上，都是千锤百链过的。
「第二步呢？」
「试药。」
「试药？」
赵惊帆却像是不好解释，只是开口道：「我们九山宗试药有一套标准的流程。」
「其一是在动物和灵兽身上实验，验证安全性，当然太上道丹方不大需要。」
「其二，是用修士或者人体实验。」
玄成子冷笑道：「这和我们有什麽区别？」
「有区别，最主要的区别，是我们会严格采用双盲法实验。」
「双盲法？」
「最简单的情况，就是将受试者分为两组，一组服用实验丹药，一组服用只有灵气没有效果的药剂——我们称之伪丹。」
「至於谁服用了什麽药，不仅受试者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
「以此来排除人为干扰。」
见玄成子还想说什麽，赵惊帆又道：「在许多实验中，伪丹对凡人，最高有三成疗效————」
「对於修士，伪丹的作用甚至更大。」
这点很好理解，修士的神魂，灵力和他的信念意志高度相关，安慰剂效果比凡人大了许多。
甚至根据研究所的实验，修士身上的安慰剂效应大到离谱。
「太上道典籍上的每一种丹方，只有经过了各种实验，我们才会认为其有效，按照郑法的说法，这是我们九山宗的————实证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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