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也安静了。
那些动摇的人,纷纷停住了脚步,他们那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神,也重新有了光。
是啊。
那是高相。
那是大乾的活阎王。
那是从来不说空话的人。
他说会查,那就一定会查。
他说会还天下一个公道,那就一定会还。
“俺不走!”
又一个老人站了出来,一脸坚定。
“俺也不走!”
“俺就是跪死在这儿,也要等高相出来!”
“对!等高相!”
影七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他看着那个老农,看着那些重新凝聚起来的百姓,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老东西。
坏他好事。
但影七没有动。
他只是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心底感到一阵可笑。
愚蠢。
简直是愚蠢。
一帮傻子。
你们以为高阳是谁?他再厉害,能斗得过整个大乾官场?能斗得过百年积弊?
武曌再英明,能为了一个七品小官,把大乾闹得天翻地覆?
等着吧。
等你们知道消息,等你们发现高阳也不过如此,等你们发现武曌也不过如此。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好戏。
影七眯着眼,望向承天门的方向。
快了。
早朝快结束了。
消息,也快传出来了。
另一头。
与慷慨激昂的长安百姓不同,黄子瞻、尺破天等一众翰林院的学子,却是罕见的保持了沉默。
“尺兄,你觉得这次正义会来吗?”
黄子瞻忍不住内心的好奇,看向一旁的尺破天,出声问道。
“难。”
尺破天摇了摇头。
黄子瞻闻言,一脸失望。
就连对高阳最有信心的尺破天都不看好,那这件事就几乎不可能。
但他们自己也清楚。
这件事太大了。
沈墨一案杀到钱玉堂,那就足够了。
毕竟那可是三品大员!
更别说,这还有个比沈墨一案更大的贪墨案。
相比之下,这个案子要更大,更要命。
这个案子真要追查起来,不但要彻查六部,还得杀向地方。
大乾会乱的。
“高相纵然不追查到底,那也是正常的。”
“那也是为了大局,怪不得他。”
“这是没办法的事。”
尺破天这样道。
众人陷入了一片沉默,虽然知道归知道,清楚归清楚,但心中却还是不太好受,还是有些失望。
也就在这时!
“圣旨到!”
朱雀大街上,锦衣卫的战马碾压而过,声音远远的传来!
轰!
所有人猛地回头!
只见一队锦衣卫纵马疾驰,沿着朱雀大街狂奔而来。
为首那人,一身素服,在锦衣卫的簇拥下,手中高高捧着一卷明黄绸缎。
人群自动的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开口说话。
只有那急促的马蹄踏地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影七站在原地,没有跪。
他盯着那张明黄绢帛,眉头微微皱起。
圣旨?
这时候来圣旨?
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他很快就把这预感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武曌再怎么英明,也不可能真的查到底。那是半个朝廷,那是无数人的利益,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死局。
她最多就是安抚一下民心,最多就是封赏一下沈墨,给他追封个什么官职。
然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是为君之道。
这是帝王心术。
他都能懂,武曌不可能不懂。
影七这样想着,心里才算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重新浮起一抹笑容。
他倒要看看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和活阎王,怎么来粉饰太平,看看那些愚昧的百姓,怎么从希望到绝望。
那一定是这人世间,最美妙的事情。
影七搓着手,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小鸢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定国公府门前。
她站定,展开手中的绢帛。
金色的阳光照在那明黄的绢帛上,小鸢开口了,她的声音清越,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圣旨到!”
“跪!”
哗!
黑压压的人群,瞬间跪倒一片。
影七也跟随着长安百姓跪了下来,竖起耳朵听着,不愿漏掉一个字。
来了!
影七一脸兴奋。
武曌若真的只是杀钱玉堂来平息事态,选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他的计划可就成了。
百姓定然极为失望。
这里面,也就大有可为!
小鸢展开绢帛,开始宣读。
“朕以凉德,承嗣大统,夙夜忧惧,唯恐负先帝之托,负万民之望……”
嗯?
影七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愣住了。
这圣旨的开头……
怎么听着不太对?
“今有沈墨一案,触目惊心。朕痛彻心扉,愧对天下……”
影七继续听着。
当这句话一出,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朕痛彻心扉,愧对天下?
武曌这是……认错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耳朵出幻觉了?
对!
一定是他耳朵出幻觉了,这难道不应该是全推到钱玉堂身上,然后糊弄一下,平息民愤吗?
“沈墨者,礼部七品主事,寒门出身。其母为人洗衣,供其读书。其跪县学之门三日三夜,方得旁听之机……”
小鸢的声音,继续回荡。
人群里,开始有人流泪。
影七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有些头皮发麻。
他确定了,他的耳朵没问题。
真正有问题的,是这圣旨!
真正有问题的,是那武曌!
那武曌疯了!
这不像是要糊弄百姓,不像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而……反而像罪己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