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此话一出。
满殿皆惊!
“陛下!”
崔星河猛地抬头,忍不住的出声。
闫征也瞪大了眼睛,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瞬间僵住了。
“陛下,不可!”
“这万万不可,此案错在天下贪官,错在他们太过狂妄,错在他们太贪婪,错怎能在陛下?”
闫征意识到武曌想做什么,立刻出声阻止。
王忠也愣住了,那张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脸,此刻满是震惊。
就连高阳也抬起了头,看向了武曌那张绝美的、此刻却满是疲惫与自责的脸。
武曌摆摆手,制止了他们。
“你们不必为朕解释。”
“朕大意了。”
“朕把那些钱交给礼部、户部、工部,让他们去办,朕想着,这是高阳的心血,这是天下寒门子弟的希望,人的名树的影,他们应该不敢乱来。”
“哪怕乱来,也该是有限度的。”
“朕一直都知道,上行下效,下面的人一定会有人动贪念,这很正常。”
“但朕想着,总不至于因为有人可能要贪,所以这件好事就不做了吧?”
“可朕万万没想到,竟会这么离谱。”
武曌说到这,拳心攥紧,银牙紧咬。
“一百五十万的银子,被贪了八十万两,三十多个张伟,二十多个李强,他们买的笔墨纸砚,比朕宫中的都要贵。”
“这帮人连演都懒得演了,连装都懒得装了。”
“朕更没想到,一个七品主事,会因为发现这些,被人抓进大牢,折磨七天七夜,活活勒死。”
“就连他的妻女,都被人一把火烧死在城外。”
武曌闭着眼。
她的声音,也开始发颤。
“朕在想,若是没有沈墨,若是没有直言报,那这件事岂不是会石沉大海?”
“朕岂不是就像个傻子,被他们嘲笑,被他们蒙在鼓里?”
“这一切,皆是朕之罪。”
“朕,该下罪己诏。”
轰!!!
此话一出。
不知多少人倒抽一口凉气。
就连高阳也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罪己诏。
武曌乃天子,乃大乾之主。
天子怎么可能错?
天子又怎么可能认错?
自古以来,能下罪己诏的帝王,简直少之又少,更别说只是为了一个七品主事,一桩贪污案。
可武曌,要下罪己诏。
她将这一切责任,全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崔星河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闫征老泪纵横,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看着武曌,看着那道站在龙椅前的玄黑身影。
那道身影,此刻显得如此高大。
高大到让他们想跪下来,狠狠地磕几个头。
高大到让他们觉得,这辈子能跟着这样的帝王,值了。
武曌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朕该公布此案,昭告天下。”
“朕该让天下人都知道,朕错了,朕该让天下人都知道,朕会改。”
“朕该让天下人都知道——”
武曌抬起头,凤眸含泪,却坚定如铁。
“大乾,不会让沈墨白死。”
“大乾,不会让贪官逍遥法外。”
“大乾,不会让天下寒门子弟,没了希望。”
嘶!
满殿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那声音,在金銮殿里回荡。
久久不息。
久久不息。
“小鸢。”
武曌喊了一声。
小鸢浑身一颤,连忙上前:“奴婢在。”
“研墨。”
小鸢连忙铺开宣纸,研好墨。
武曌走到龙案前,提笔,蘸墨。
然后。
她开始写。
一笔一划。
一字一句。
满殿寂静。
没有人敢出声,唯有武曌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良久。
武曌搁笔。
她看着那篇墨迹未干的罪己诏,深吸了一口气。
“小鸢。”
“念。”
小鸢接过,双手捧着,当看到上面的内容,她的手都在颤抖,但她强行压下内心的震动,开口念道。
“朕以凉德,承嗣大统,夙夜忧惧,唯恐负先帝之托,负万民之望。”
“今有沈墨一案,触目惊心。”
“朕痛彻心扉,愧对天下。”
“沈墨者,礼部七品主事,寒门出身。其母为人洗衣,供其读书。其跪县学之门三日三夜,方得旁听之机。”
“其为官清正,居长安内城陋巷,屋宇虽窄,庭院整洁。堂中悬字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此高阳昔日之言,沈墨信之,行之。”
“其俸禄十二两,还贷六两。余者,悉数资助城外孤贫孩童,供其读书。其妻为人浣衣刺绣,贴补家用,自食粗粝,却为孩儿制布虎,针脚细密,憨态可掬。”
“其救一童,为人贩所害,面目全非,不能言语。沈墨取名‘沈望’,字‘小石’,愿其有生之望,命如石坚。”
“今岁,沈墨核查账册,见贪墨之巨,手段之劣,竟有人胆敢虚构人名,以三十余张伟、二十余李强,同领寒门补贴,形同儿戏。此非贪,乃欺天也!”
“沈墨愤而上报。先告礼部员外郎赵明远,明远阻之。再告礼部侍郎钱玉堂。玉堂者,朕素以为清流,常以‘为官当以天下苍生为念’自诩,沈墨信之,敬之,跪而求之。”
“然玉堂阳为允诺,阴令刑部郎中孙德胜,捕沈墨入狱。大牢七日,酷刑加身——鞭三百,夹棍二,烙铁三。血肉模糊,筋骨尽露。”
“沈墨终无一言以诬。临刑,曰:‘墨可染纸,不可染心。身可成灰,不可成贼。”
“德胜惧,以麻绳勒杀之,弃尸乱葬岗。又焚其亲以灭口,沈墨妻李氏、女三岁,皆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呜呼!”
“朕闻之,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沈墨,七品微官,而心存天下。朕,万乘之君,而耳目不明。使忠良含冤,妻女殒命,稚子无望,此朕之过也!”
“朕用钱玉堂二十载,信其清,重其直。岂料其阳为君子,阴为豺狼。朕目不明,此朕之罪一也。”
“朕设寒门补贴,本为济天下贫寒子弟。然政令出宫门,而贪吏饱私囊。层层盘剥,视同儿戏。朕察之不严,此朕之罪二也。”
“沈墨初告,若朕能早闻,早察,早断,何至于此?朕居高堂而不知民间疾苦,坐深宫而不闻冤魂悲鸣,此朕之罪三也。”
“朕愧对沈墨,愧对其妻其女,愧对天下寒门,愧对列祖列宗!”
“自即日起,朕当亲自主理此案!”
“以账册为凭,彻查天下,凡涉贪墨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根脚深浅,一律严惩不贷!”
“刑部尚书王一帆、礼部尚书宋礼,失察渎职,停职待参,三司会审。大理寺少卿吴庸、工部左侍郎郑川、户部右侍郎周延等,皆有嫌疑,一体停职,严加勘问。”
“朕已令锦衣卫、大理寺、御史台共组专案,循账索迹,追查到底。”
“凡贪污寒门之款者,斩!凡枉法害命者,斩!凡阻挠查案者,斩!”
“此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朕,在此立誓——”
“从今往后,大乾官场,但有贪赃枉法、欺压良善者,朕必诛之!”
“大乾百姓,但有冤屈不平、无处申诉者,朕必闻之!”
“朕在,大乾在!”
“大乾,不负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