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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五十六章:与平凡中修行

    只有偶尔,在极深的夜里,他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有时是巍峨的黑色宫殿,有时是无尽的长河,有时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灰色眼睛。

    但这些梦总是模糊不清,醒来便忘了大半,只留下些许心悸。

    “石头,又做噩梦了?”母亲总会在他惊醒时,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年幼的苏石头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娘,我梦见……我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周围有好多人,但他们都不说话……”

    “傻孩子,梦都是反的。”母亲柔声安慰:“快睡吧,明天还要跟你爹去地里除草呢。”

    于是苏石头便不再多想,沉沉睡去。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流淌。

    十岁那年,父亲苏大山进山砍柴,被毒蛇咬伤,虽保住了命,却瘸了一条腿,再也不能干重活。

    家里的担子,一下子落在了母亲和年幼的苏石头身上。

    他早早辍学,专心帮家里务农。

    耕地、播种、除草、收割……这些农活,他一年年地熟练起来。

    手掌磨出了厚茧,皮肤晒得黝黑,脊背也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弯曲。

    但他从无怨言。

    村里人都说,苏家这小子,踏实,肯干,是个孝顺孩子。

    只有苏石头自己知道,每当他在田里劳作,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

    看着庄稼从嫩苗长成金黄,又被收割归仓……心里总会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感觉难以言说,像是……在观察。

    观察时光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痕迹,观察生命如何在四季轮转中繁衍生息,观察一个凡人如何用数十年的光阴,去完成一段平凡却完整的人生。

    但他从不多想。农活很累,日子很苦,他没有那么多空闲去思考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直到十六岁那年,母亲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请来的郎中摇头:“常年劳累,气血两亏,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好好准备后事吧。”

    苏石头跪在母亲床前,握着那双枯瘦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母亲吃力地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石头……别哭。娘这辈子……有你爹,有你,知足了……”

    “娘……”苏石头哽咽。

    “以后……好好照顾你爹。娶个媳妇,生个娃,把日子……过下去……”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归于寂静。

    苏石头伏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

    不是故事里的鬼怪,不是遥不可及的传说,而是至亲之人温热的身体在他怀中渐渐冰冷,再也唤不醒。

    葬礼很简单。一口薄棺,一方土坟。

    父亲苏大山在坟前坐了一整天,一言不发。苏石头陪着他,看着夕阳将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从那以后,父亲的话更少了,身体也每况愈下。

    苏石头挑起了全部家担,白天种地,晚上做些零工,勉强维持生计。

    三年后,父亲也走了。

    临终前,父亲拉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石头……好好活。”

    好好活。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重如千斤。

    双亲皆逝,苏石头成了真正的孤身一人。

    他依旧守着那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村里人同情他,张罗着给他说亲,但他都婉拒了。

    “等攒点钱再说吧。”他总是这么回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不是很想成家。

    不是不想,而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寻找什么。

    可究竟等什么、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二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游方的老道士。

    老道士衣衫褴褛,却仙风道骨,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讲经说法。

    村里人大多当热闹看,只有苏石头,每日干完农活,总会坐在不远处听。

    老道士讲的东西很深奥,什么“道法自然”,什么“天人合一”,苏石头大多听不懂。

    但他喜欢听老道士说话的语气,平和,从容,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悲欢。

    一日讲完,老道士忽然看向他:“小友听了这么多日,可有所悟?”

    苏石头愣了愣,老实摇头:“听不懂。”

    老道士笑了:“听不懂就对了。道,本就不是用来懂的,而是用来行的。”

    “行?”苏石头不解。

    “比如你种田。”老道士指着远处的田野:“春种,夏长,秋收,冬藏。顺应天时,合乎地利,这便是行道。至于收成多少,是天意,强求不得。”

    苏石头若有所思。

    老道士又道:“你心里有事。不是俗事,是心事。”

    苏石头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长……我总觉得,我好像在等什么。但等什么,我不知道。”

    “那就继续等。”老道士说得轻描淡写:“该来时,自然会来。不该来时,急也无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苏石头问。

    老道士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等到……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这话玄之又玄,苏石头更听不懂了。

    老道士也不解释,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明日贫道便走了。临走前,送你一句话吧。”

    “道长请讲。”

    “日升月落本寻常,春去秋来即文章。莫向心外寻真意,一锄一禾是道场。”

    说完,老道士飘然而去,再未回头。

    苏石头站在原地,反复咀嚼这四句话。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这不就是他每日所见吗?

    一锄一禾……这不就是他每日所做吗?

    道场?难道这田间地头,就是他修行的道场?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但不知为何,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似乎淡了一些。

    日子依旧。

    苏石头还是那个苏石头,每日劳作,吃饭,睡觉。

    但从此以后,他做农活时,多了一份以前没有的专注。

    锄地时,他会仔细感受锄头入土的深度,泥土翻开的湿度;

    播种时,他会观察每一粒种子落下的位置,想象它将来破土而出的样子;

    收割时,他会抚摸沉甸甸的麦穗,感受那种充盈饱满的生命力。

    甚至下雨时,他会坐在屋檐下,静静看着雨丝如何连接天地,如何滋润干渴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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