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目光,死死钉在手中那张薄薄的信纸上。
信纸上的字迹,每一个都像带着滚烫的烙印,烧灼着他的视线。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了最关键的几个字上:
九月二十一日。
“兵临辽国王都城下……”
赵元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咀嚼着这几个字的重量。
今天是……
九月二十三日。
两天。
距离信上所说的“兵临王都”,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两天时间……
在战场上,尤其是在一场一方士气如虹、势如破竹,另一方国师阵亡、精锐溃散、王都被围的战场上……
两天,能发生太多事情。
能决定一个帝国的生死存亡。
一个冰冷到让他指尖都开始发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涌了上来:
这时候……
恐怕……
辽国……已经……
“咕噜……”
赵元的小脸,血色瞬间褪尽,变得苍白如纸。
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艰难的吞咽声。
他觉得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又干又疼,连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味道。
他的脑子,在最初的震惊与狂喜过后,如同被投入冰水的滚油,瞬间冷却,然后被一种更冰冷、更沉重的恐惧,彻底攫住!
乱了。
全乱了。
母后曾与他细细谋划过。
让忠武王,镇辽王镇守北疆,挟制大辽。
待他赵元,再长大一些,羽翼渐丰,朝局稳固。
便可御驾亲征!
以天子之尊,携雷霆之威,亲自统帅大军,踏破辽国,成就那开疆拓土、威震八荒的不世伟业!
到那时,军功赫赫,威加海内,何愁帝位不稳?何愁天下不服?
这是一个完美的、属于帝王的长远蓝图。
可是现在……
镇辽王遇刺身亡!
忠武王激愤之下,携三十万大军,大破辽军。
单人破阵!
阵斩敌酋!
千里奔袭!
直捣黄龙!
这已不是“大捷”。
这是灭国之功!
是足以让任何一位将领、任何一位王爷的声望,瞬间膨胀到足以遮蔽日月的地步!
功高盖主!
这四个字,像四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在了赵元单薄的肩膀上。
他的脸色,更白了。
手握三十万百战边军!
刚刚覆灭了一个与大武纠缠数百年的宿敌!
携大胜之威,挟破国之功!
这样的忠武王……
倘若……
倘若他占据了辽国那广袤的土地,收编了辽国的残部,整合了资源……
然后掉转矛头。
挥师……
南下!
赵元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
大武拿什么挡?
“咕噜……”
赵元暗咽唾沫,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回了那张宽大、冰冷、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上。
龙椅很硬。
也很冷。
透过薄薄的常服,那股寒意,直透骨髓。
他青涩的、尚且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忠武王妃及其世子在汴梁遇刺身亡。
用脚指头想,都能知道,远在边疆、刚刚失去爱妻爱子的忠武王会是何等的暴怒!
何等的疯狂!
这愤怒与疯狂,化作了战场上无坚不摧的怒火,摧毁了辽国。
难道这大武的万里江山……
这赵氏先祖浴血奋战打下的基业……
真的要葬送在我赵元的手上了吗?
一个年仅五六岁的少年天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迷茫与绝望。
……
与此同时。
辽国。
皇都。
曾经的繁华之地,此刻,已是另一番景象。
天空,是灰黑色的。
浓密的、翻滚的黑烟,如同无数条狰狞的恶龙,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腾而起,纠缠着,翻滚着,遮蔽了原本湛蓝的天穹。
空气浑浊不堪,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呛人的焦糊味道,混合着血腥、尘土和某种更深沉的死亡的气息。
哭泣声。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是无数个声音交织在一起的、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从那些坍塌的房屋废墟下,从那些蜷缩在街角、目光呆滞的幸存者喉咙里,从这座曾经充满生机、如今却已沦为炼狱的城池每一个缝隙里渗透出来。
战火,如同最残酷的犁铧,已经将这座大辽最富有、最核心的城池,从头到尾,狠狠地“耕耘”了一遍。
繁华的街市化为焦土,精美的宫殿只剩断壁残垣,象征权力的宫墙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还有大片大片被某种巨大力量直接“抹平”的、触目惊心的空白。
而此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曾经高大巍峨、象征着大辽国祚的皇城城墙。
城墙之上。
如同晾晒腊肉一般,用粗大的绳索,悬挂着一排人。
为首一人,身穿已经脏污不堪、破损严重的明黄色龙袍。
头发花白散乱,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污迹,嘴唇因干渴而裂开数道血口。
他双目无神地望着下方已成废墟的都城,气息奄奄,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大辽皇帝,耶律洪涅。
他的身旁,同样悬挂着一个身穿华服、但早已失去光彩、如同破布娃娃般的女人——大辽皇后。
再旁边,则是一群穿着绛红色或明黄色僧袍的喇嘛。
他们大多上了年纪,此刻却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四肢无力地垂落,皮肤在寒风和日晒下干裂起皮。
远远望去,那一排悬挂的身影,在浓烟的背景前晃动,确实酷似一排风干了的腊肉。
一日前。
忠武王陈明,挥动那柄曾斩下辽国国师头颅的巨斧,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亲卫,破开了辽国皇都最后一道防线,杀入了那座象征着大辽最高权力的皇宫。
没有遭遇太多像样的抵抗。
皇帝耶律洪涅与皇后,在象征性地抵抗后,便成了阶下囚。
陈明入宫后,眼睛赤红如血。
只问了一句话。
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带着一种令闻者心胆俱裂的平静:
“是谁帮吕慈山害死了婉儿!?”
耶律洪涅与皇后在极度的恐惧和某种压力下,吐出了一个名字,一个地方:
大雪山寺。
是寺中的高僧喇嘛,以老方丈的残躯体协助,联络埋伏在大武的细作,给吕慈山送去了“蝉蜕”。
是这群喇嘛主导了这场针对忠武王妃张婉儿的卑劣刺杀。
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
那位刚刚以一人之力击溃两万辽军、阵斩国师、千里奔袭如入无人之境的忠武王眼中,淌下了两行鲜红的血泪。
然后。
他举起了那柄巨斧。
没有喊叫。
没有咆哮。
只有一道仿佛能劈开天地的、璀璨到极致的斧光!
斧光落下。
巍峨奢华、凝聚了辽国数代人心血的辽国皇宫主殿群,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漫天烟尘中……
被……凭空削去!
化为齑粉!
只留下一个巨大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光滑如镜的……断口!
做完这一切。
忠武王陈明,看也没看那被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的辽国皇帝,更没有去接收象征胜利的宫殿与财宝。
他默默转身,眼中带着无边的恨意与绝望。
随后,陈明提着那柄滴血未沾、却仿佛散发着无尽血腥与哀伤的巨斧。
独自一人走入了皇宫深处,一座仅存的、相对完整的偏殿。
“哐当!”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他闭门。
不见任何人。
陈武站在那紧闭的殿门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
以忠武王副将、此刻实际上的最高指挥官身份,迅速接管了辽国皇都的残局。
他连下数道严令,贴满残存的城墙与街市:
一、大武军士,不得侵扰辽国平民百姓,违令者,斩!
二、严禁抢夺民财、奸淫民女,违令者,斩!
三、维持基本秩序,开仓放粮,救治伤患……
条令清晰,军法森严。
试图在这片刚刚被战火和悲伤彻底洗礼过的土地上,建立起一种冰冷的、属于征服者的秩序。
……
“咚咚……”
陈武曲指,敲在偏殿那扇厚重的木门上。
门,其实并未关上。
只是虚掩着。
敲门声落下,门便“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光线,从门外透入。
照亮了殿内一角飞扬的灰尘,也照亮了殿内一片狼藉的景象。
陈武站在门口,目光,投向殿内深处。
他的脚步,忽的顿住了。
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陈明颓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无上荣耀与威权的黄金明光铠,已经被卸下,随意丢弃在一旁的角落里,如同弃履。
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沾满酒渍和灰尘的灰色便衣。
衣襟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的手中,提着一只硕大的酒坛。
坛口对着嘴。
他仰着头,张着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酒液,如同瀑布般,从坛口倾泻而下,灌入他的喉咙。
更多的酒水,因为他喝得太急、太猛,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脖颈,一路流淌,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洇湿了他身下冰冷的地砖。
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辛辣刺鼻的酒气,如同实质的烟雾,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大殿之中。
那气味浓烈到让站在门口的陈武,都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胃里一阵翻腾。
陈明的身旁。
不,应该说,他的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几乎全是酒坛的碎片。
大大小小,厚薄不一。
有完整的坛底,有锋利的瓷片,层层叠叠,铺满了地面,几乎让人无处下脚。有些碎片上,还残留着未干的酒液,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微弱而凄凉的冷光。
空了的,满的,半满的,更多的空坛子,东倒西歪地堆在墙角。
看到这一幕。
陈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大哥……”
陈武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陈明没有回应。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啪嚓!”
他随手将手中那只已经彻底空了的酒坛,朝着旁边随意一丢。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酒坛砸在那些早已铺满地面的碎片上,碎裂成更细小的瓷片。
坛子里残余的最后一点酒水,也终于完全泼洒出来,混合着灰尘,在地上蜿蜒出一道短暂的水痕,然后迅速被干燥的地面吸收,只剩下一点深色的印记。
陈明的手,又摸向了身边。
那里,还有未开封的坛子。
他的眼睛。
陈武看得清楚。
那双曾经在战场上如寒星、如烈火,能令敌人望之胆寒的眼睛……
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蛛网般的血丝。
通红。
肿胀。
显然是哭过。
此刻没有人能理解陈明的悲痛。
恩师被刺杀。
妻儿在千里之外的汴梁,被人以卑劣的方式害死。
凶手却是义兄熊山的妹妹、父亲……
这种情感上的撕扯与背叛,这种恩义与血仇交织的剧痛……
就像一个人,被活生生地扔进了最深、最冷的深渊。
四周是绝对的黑暗与寒冷。
脚下是滑腻的、深不见底的淤泥。
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呼喊,都抓不到一根稻草,听不到一点回音。
能感受到的……
只有无边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纯粹的绝望。
当年。
大明从余杭走出来,以为心爱的姑娘“秀秀”死了的时候……
是熊山。
是他那个豪爽义气的义兄,拖着他去喝酒,一坛又一坛,陪着他醉,陪着他疯,陪着他骂天骂地,最后硬生生地,用酒,用兄弟的情义,将他从那个悲伤的泥潭里,一点点地拖了出来。
可如今……
带他走出深渊的兄弟,其亲人,却是将他推入另一个、更深更痛深渊的推手。
陈明的手,抓住了又一个酒坛的泥封。
手指用力,指节泛白。
“啵”的一声轻响。
泥封被揭开。
浓烈的酒气,瞬间再次弥漫开来。
他仰起头。
坛口对准嘴巴。
“咕咚……咕咚……”
烈酒,再一次,如同灼热的岩浆,烧过他的喉咙,灌入他的胃,试图麻痹他的神经,焚烧他的痛苦。
只有醉。
只有彻底地醉过去,醉到不省人事,醉到忘却一切……
才能获得那短暂到可怜的一丝喘息。
才能暂时逃离这噬心蚀骨的剧痛。
陈武站在门口,看着陈明机械般地、近乎自虐般地灌着酒。
他的眼眶,也渐渐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心口那阵阵揪痛。
然后,他从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几封书信。
“大哥……”
“小莲姐来信了。”
“胜哥也来信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明依旧毫无反应,只是灌酒,继续说道:“小莲姐说她在汴梁等你。”
“胜哥说……”
“已经准备好了,废物大武朝该改姓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