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黑岩部的三十六段骨劲。”
郑毅低头看去。
骨片上的图形很粗糙,却并不简单。
每一片小人姿势都很古怪,有的扭肩拧腰,有的塌背沉胯,有的单脚立在石上,双臂却反向撑开。
郑毅看着看着,眼神渐渐认真。
这不是普通摔打。
这些动作,在压榨筋骨深处的劲。
骨婆拿起第一片:“初学者,从开肩开始。肩不开,矛出不去。背不开,力沉不下。南边人喜欢先练手,我们先练背。”
郑毅问:“为何先练背?”
骨婆用骨杖点了点自己后背:“人要扛风,扛肉,扛石,扛尸体。背软,命就软。”
郑毅道:“有道理。”
骨婆把第一片骨片推给他:“做。”
郑毅照着图形起身,双脚分开,肩胛往内锁,双臂一前一后撑开。
这个动作看着简单,可真正做起来,背后大筋立刻被拉扯到极限。
郑毅刚摆好,骨婆便皱眉。
“不对。”
她拿骨杖敲他膝盖。
“这里沉。”
又敲肩。
“这里松。”
又敲背脊。
“这里绷住。”
郑毅一一调整。
骨婆绕着他转了一圈,忽然伸手在他背上一按。
她的手很瘦,力气却奇大。
这一按,竟硬生生把郑毅肩胛下的两条大筋压得弹了一下。
郑毅眼神微动。
骨婆道:“感觉到没有?”
“感觉到了。”
“那是雪背筋。南边人用得少,我们用得多。练出来后,扛重物能走得远,出矛不散力,被妖兽撞一下也不容易折。”
郑毅保持姿势,问:“要站多久?”
骨婆道:“初学一刻钟。你站半个时辰。”
郑毅道:“可以。”
骨婆坐回火塘边,又给自己倒了碗汤,却没喝,只捧在手里暖着。
半刻钟后,她忽然问:“疼吗?”
郑毅道:“还好。”
“一刻钟后更疼。”
“嗯。”
“修士可以用气压疼。”
“我没用。”
骨婆看向他脚下。
雪水从他靴边渗开。
因为屋里热,地面微潮,他双脚沉稳,足底却没有灵力浮动。
骨婆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赤牙的声音。
“骨婆!我跑完了!”
骨婆头也不抬:“进来。”
赤牙一掀兽皮帘,带着满身热气钻进来。
他一眼看见郑毅摆着古怪姿势站在屋中,先是一怔,随后乐了。
“这才第一段?我六岁就会了。”
骨婆道:“那你做给我看。”
赤牙笑容一僵:“我刚跑完。”
“做。”
赤牙不情不愿走到郑毅旁边,摆出同样姿势。
一开始还好。
过了片刻,他忍不住偷看郑毅。
郑毅仍旧不动。
赤牙咬牙,也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额头汗珠滚下来。
屋里热,熬身汤药劲也在他体内冲,第一段骨劲本就最折磨背肩,他刚跑完二十圈,气息未平,很快就开始发抖。
郑毅问:“你六岁就会了?”
赤牙硬声:“会和站久是两回事。”
骨婆冷笑:“嘴还硬。”
赤牙憋得脸发红。
郑毅没有笑他,只道:“你肩太紧了。”
赤牙瞪眼:“你懂什么?”
郑毅道:“你右肩旧伤没好,硬绷着,只会让力卡在这里。”
他伸手指了指赤牙肩后。
赤牙一愣。
骨婆也看向郑毅。
“你看得出?”
郑毅道:“他出拳时右肩慢半分,刚才扛肉时也一直用左侧多些。”
赤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骨婆把赤牙拽过去,手指按了几下。
赤牙疼得龇牙咧嘴。
骨婆骂道:“什么时候伤的?”
赤牙小声道:“前天搬岩柱的时候扭了一下。”
“为什么不说?”
“又不重。”
骨婆一杖敲过去:“不重?等你肩废了,就用嘴咬妖兽?”
赤牙抱着头不敢躲。
郑毅道:“有针吗?”
骨婆转头:“你要做什么?”
“给他疏开淤血。”
骨婆盯着他:“修士针?”
“普通针也行。”
骨婆从墙上取下一包骨针。
郑毅接过,挑了三根细的,又让赤牙坐下。
赤牙有些紧张:“你会不会扎死人?”
郑毅道:“你再动,就可能会。”
赤牙立刻不动了。
郑毅出手很快。
三针落下,分别刺入肩井、肩贞附近,又避开荒原人体质更粗厚的筋膜层,以极细一缕灵力引而不发,只作震荡,不作治疗。
赤牙闷哼一声。
“热!”
郑毅道:“忍着。”
骨婆靠近看着。
她看不见灵力,却能看见赤牙肩头皮肤下鼓起的青紫血脉慢慢散开。
没多久,郑毅拔针。
赤牙试着转了转肩,眼睛一下亮了。
“不疼了!”
骨婆也伸手按了按,脸色变得复杂。
“你这针法,能教吗?”
郑毅道:“能教穴位,但你们没有灵力,效果会弱。若配合热汤、推血手法,也能用。”
骨婆立刻道:“明天教。”
郑毅点头:“可以。”
赤牙看看骨婆,又看看郑毅,忽然小声道:“那个……刚才算我欠你一次。”
郑毅道:“不用。”
赤牙皱眉:“荒原人不白受好处。”
郑毅想了想:“那明天你教我你们怎么在雪里追踪。”
赤牙立刻抬头:“这个我会!”
骨婆冷哼:“你也就这个还能拿得出手。”
赤牙不服:“我追踪本来就利害!”
郑毅道:“那明天看。”
赤牙用力点头:“看就看。”
……
这一夜,郑毅住在乌沉安排的客屋里。
说是客屋,其实是半间空置兽皮棚,地上铺着厚厚干草和皮褥,角落放着一个小火盆。
风从门缝挤进来时,会把火苗压得一低。
外头偶尔传来狗吠声,孩子哭声,还有巡夜人骨矛敲击石墙的声音。
郑毅盘膝坐在皮褥上,没有修炼太深。
他在回想那三十六段骨劲的第一段。
很粗。
也很巧。
粗在它不讲经脉,不讲灵气,不讲阴阳五行。
巧在它几乎把人体筋骨的自然承力之处利用到了极致。
对凡人来说,这是在逼迫身体适应荒原。
对修士来说,却能补上许多肉身细节。
尤其是他这种灵力根基远强于肉身的修士。
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人靠近。
“郑毅。”
是乌沉。
郑毅睁眼:“进来。”
乌沉掀帘进屋,手里拿着一块烤肉和一袋酒。
“吃吗?”
郑毅接过:“多谢。”
乌沉在火盆旁坐下,把酒袋递给他。
郑毅喝了一口。
酒很烈,像刀子刮过喉咙。
乌沉问:“南边酒不这样?”
“没这么冲。”
“我们这里酒淡了没用。”乌沉道,“夜里喝一口,睡得过去。风太大,不喝,骨头响。”
郑毅撕下一块肉。
雪魇肉被烤得很干,里面却还有一股寒性,嚼起来韧得很。
乌沉看他吃得平静,问:“你真要学?”
“真学。”
“学了以后呢?”
“继续往北。”
乌沉沉默了一下:“往北不好走。”
郑毅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乌沉看着火,“再往北,是白骨湖、断风峡、老冰原。那里不只是妖兽,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乌沉摇头:“说不清。有人听见山里有人唱歌,跟过去,就没回来。有人看见雪里有灯,走近了,第二天只剩皮。还有人说,老冰原下头埋着会动的城。”
郑毅问:“你见过吗?”
乌沉道:“我见过雪灯。”
他抬起头,眼神很沉。
“那不是灯,是眼睛。”
郑毅没有说话。
乌沉喝了一口酒:“你们修士往北,多半为了找东西。以前来的人也一样。有人找冰莲,有人找古修洞府,有人找什么灵脉。你找什么?”
郑毅道:“找妖兽,也找机缘。”
乌沉笑了笑:“这话和没说一样。”
“暂时确实没法说得更明白。”
乌沉点头:“那就别说。”
他把一块骨牌丢给郑毅。
郑毅接住。
骨牌上刻着一块黑色岩纹。
“带着。”乌沉道,“在黑岩部附近,别的部落看见这个,至少会先问话,不会直接放矛。”
郑毅道:“附近还有别的部落?”
“有。灰鹿部,火鬃部,雪牙部,还有更远的冻河人。”
“都像你们一样熬身?”
“都熬,但不一样。”乌沉道,“灰鹿部跑得快,火鬃部力气大,雪牙部最会杀,冻河人能在冰水里待很久。”
郑毅眼神微亮:“他们也没有修仙法?”
“没有。”乌沉道,“我们没有灵根那种说法。骨婆说,我们的路在肉里,在血里,在骨头里。”
郑毅轻声道:“肉血骨。”
乌沉看着他:“你感兴趣?”
“很感兴趣。”
乌沉忽然笑了:“那你明天会很累。”
……
第二日天未亮,骨铃声便响了。
低沉、急促。
郑毅走出屋子时,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天还是黑的,雪地里点着几堆火。少年们赤着上身,排成一排,嘴里呼着白气。
赤牙也在其中。
他一看见郑毅,立刻招手:“这里!”
郑毅走过去。
赤牙把一块磨圆的黑石递给他:“抱着。”
郑毅接过。
黑石比看着更沉,约有千斤。
赤牙本想看他出丑,结果郑毅稳稳抱住,连手腕都没晃。
赤牙小声嘀咕:“怪物。”
郑毅问:“今天练什么?”
赤牙道:“先跑。”
“跑多久?”
赤牙咧嘴:“跑到骨婆说停。”
骨婆拄杖站在火堆旁,眼睛扫过众人。
“跑!”
一声令下,所有人同时冲出部落。
不是绕空地,而是直接冲向部落外的雪坡。
雪坡很陡,雪壳下还埋着碎冰和乱石,普通人走都费劲,这些少年却抱着黑石往上奔。
赤牙跑在前头,不时回头看郑毅。
郑毅跟在中段。
他仍旧没有用灵力,只靠肉身。
黑石压在怀里,寒风刮脸,脚下每一步都要防着踏空。跑到第三个坡时,郑毅终于感到胸腔开始发热。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了。
修士习惯借灵力调息,肉身本身的喘、热、酸、痛,反而容易被遮掉。
现在不用灵力,那些感觉便一点点回来了。
赤牙见他终于呼吸重了些,立刻得意起来。
“南边修士,也会喘气啊?”
郑毅道:“当然会。”
“我还以为你不用喘。”
“你话这么多,不累?”
赤牙刚要回嘴,脚下雪壳一滑,整个人险些摔倒。
郑毅从旁边掠过:“看路。”
赤牙气得咬牙追上去。
跑完第五个坡时,有两个少年已经撑不住,抱着石头跪在雪地里。
旁边看守的猎手没有骂,只把他们拖到一旁,灌了口热汤。
骨婆远远看着,喊道:“站不起来的,今天不许吃肉!”
那两个少年立刻挣扎起身,继续跑。
郑毅问赤牙:“你们每天都这样?”
赤牙喘着气道:“小时候不是。小时候石头小,坡也少。”
“从几岁开始?”
“五六岁。”
“这么早?”
赤牙看他一眼:“不早了。雪狼不管你几岁。”
郑毅没再说话。
天边泛白时,骨婆终于喊停。
众人回到部落空地,石头放下时,砰砰声连成一片。
赤牙满身热汗,头发上却挂着冰珠。
郑毅也出了一层汗。
不多,但足够让赤牙心情好了些。
“你也不是不会累。”
“我本来就是人。”
赤牙撇嘴:“修士也算人?”
郑毅道:“算。”
赤牙想了想:“那妖兽化形后算人吗?”
郑毅道:“看它自己,也看别人认不认。”
赤牙皱眉:“听不懂。”
郑毅道:“我也没想明白。”
赤牙愣了一下,随后哈哈笑出声。
骨婆走过来,一杖敲在赤牙背上。
“笑什么?第二段!”
赤牙的笑声戛然而止。
接下来的第二段骨劲,比第一段更难。
要双脚踩在两块冰石上,腰胯下沉,双臂抱圆,背部却要像拉满的弓一样绷住。
骨婆给郑毅纠正动作时,毫不客气。
“腰塌了。”
“这里不是修士打坐,别摆你那端正架子。”
“胯沉下去。”
“再沉。”
“你腿是木头?让它活。”
郑毅一一照做。
赤牙在旁边看得很开心。
“骨婆骂你比骂我还凶。”
郑毅道:“说明她教得认真。”
赤牙一怔,嘀咕道:“你这人真没意思。”
可半个时辰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骨婆让他陪站。
太阳升起时,空地上的少年们已经倒了一片。
郑毅还站着。
赤牙也还站着,但腿抖得像筛糠。
他咬牙道:“你怎么还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