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的身子僵了。
金发碧眼的外壳底下，皮肤在蠕动。从颧骨到下颌，一块一块地鼓起来又缩回去，更有虫子在里面爬。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松弛友好的笑。嘴角的弧度往两边拉到了一个不属于人类肌肉结构能做出的角度，露出的牙齿从门牙开始往后，一颗比一颗尖。
金发在头顶微微飘起来。两只碧蓝的眼珠子从底部开始泛红，红色从瞳孔往外扩，一丝一丝地侵蚀着蓝色，吞噬殆尽。
“那又怎么样？”
中文突然流利了，连口音都没了：“深渊和你又没关系。”
“难道你还想为了这些蝼蚁，得罪深渊？”
又迈了一步。
“也不妨告诉你。深渊的传承从未断过。蛰伏着很多古神。”
“你要是现在投降，替深渊做事，还能保你一命。”
沈清婉趴在地上，浑身的血往脚底涌。
天下会每年往深渊送三万具尸体。三万条活人的命，换来深渊的庇护和资源。
那些失踪的修行者，那些被蛊真人抓走后再也没出现过的人，全进了深渊的肚子。
这就是白浩坐稳东南亚的真正原因。
不是他自己有多强，是背后站着一整个深渊。
赵毅听完了。
“吆喝？”
一个字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股懒洋洋的笑意。
右手从袖中抽出来，五指摊开，朝着麦克的方向按了下去：“敢在我面前这么狂。”
一拳跟上。
拳风正中麦克的胸口。
整个人从地面上弹飞出去，从谷地上方掠过树冠，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几十公里外传来一声闷响，地面跟着颤了一下。
谷地里安静了。
天下会残存的几百人从碎石后面探出脑袋，一个个脖子伸着，朝麦克消失的方向看。
“死了吧？”
一个长老从断墙后面爬出半个身子，声带打着颤。
“肯定死了！那一拳连白会主都扛不住，何况一个西方人！”
“太好了……不对，什么太好了，我们也得跪啊！”
话音还没散。
几百号人齐刷刷地从碎石堆后面冲出来，膝盖砸在地上，脑袋往石板上磕。
“大人饶命！”
“我们都是被逼的！白浩死了我们也解脱了！”
“求大人开恩！愿效犬马之劳！”
乌泱泱跪了一地。
赵毅没理他们。
耳朵动了一下。
远处。
天际线的尽头，一个黑点从地面弹了起来，朝谷地的方向飞回来。
速度极快。
越来越近。
天下会跪在地上的人也听见了动静，纷纷扭头往那边看。
看清了。
几个胆子小的，直接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了。
麦克回来了。
但已经不是人形了。
整个面部塌陷了一半，下颌骨从侧面顶出来，金发焦了大半，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多了两个弯，一只眼珠子从眼眶里掉出来，挂在脸颊上晃荡。
他落在谷地边缘，两条腿一高一低，断了的筋骨从裤管里顶出白茬。
但活着。
“真难受啊。”
嗓门从碎裂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液体翻涌的咕噜声。
麦克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把挂在脸上的眼珠子捏住，往回塞了塞，没塞进去：“这副皮囊，用了几百年了。”
“今天居然被毁了。”
天下会的人浑身僵硬，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也见到了我的原貌。”
麦克的嘴往两边裂开，裂到了耳根后面，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黑色牙齿。
“一个都不能留了。”
下一秒。
皮肤从胸口正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隙里渗出墨绿色的液体，黏稠得拉丝。
白色的皮肤往两边翻卷，从里面挤出一团墨绿色的、不断蠕动的东西。
一个接一个的触手从裂开的皮囊里涌出来，每一条都有水缸粗，表面布满了碗口大的吸盘，吸盘的边缘渗着黄绿色的黏液。
碎石从接触点往外融化，烧出一个个半尺深的窟窿，冒着白烟。
完整的形态显现了。
墨绿色的球形躯体，十六条触手从躯体底部往四面八方展开，没有固定的头部，但球体表面密布着大大小小几十只眼睛，每一只都是暗红色的，不规则地睁着。
天下会的人彻底崩了。
几个人直接翻了白眼，软倒在碎石堆里。一个长老双手抱着脑袋，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尖叫，四肢并用地往后爬。
黄风大圣趴在地上，四肢贴平，尾巴夹得死紧，两只赤黄的小眼珠子往外鼓着，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
赵毅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它两下，猛地张嘴。
三昧神风喷薄而出。
纯金色的罡风铺天盖地，从正面碾向那团墨绿色的躯体。
墨绿色的触手被罡风切开，断面往外喷着黄绿色的液体。球体表面被削去一层，露出底下同样是墨绿色的内层组织。
但没用。
被切断的触手在半空中扭了两下，断口处新的组织往外冒。
两息之内，完好如初。
被削掉的表层重新鼓起来，几十只眼睛一只都没少。
三昧神风停了。
麦克的几十只眼睛同时转向赵毅，发出咕噜咕噜的笑声。
“我们恶魔，身体是流体。”
十六条触手往四周展开，球体往上升了两丈。
“不固定某种形态，所以你这一招没用。”
话音刚落。
它的身体开始变。
墨绿色的球体往下坠，触手往躯体里缩，从底部长出四条粗壮的腿，球体拉长、拍扁，背部拱起。
兽毛从墨绿色的皮肤表面冒出来。
一头二十丈高的巨虎站在盆地里，跟白浩刚才的形态一模一样，从骨架到肌肉分布到脊椎上的骨刺。
虎形维持了三息。
又变了。
身躯往下缩，四肢收拢，尾巴从屁股后面冒出来，是黄风大圣的模样。
第三次变化。
黄鼠狼的形态往上拔高，后腿站直，前肢变成手臂，尖嘴缩回去，五官重塑。
赵毅的脸。
从眉眼到轮廓到下颌线，分毫不差。
只是皮肤是墨绿色的，表面流淌着黏液，几十只暗红的小眼睛散布在脖子和肩膀上，不停地转。
它用赵毅的脸，朝赵毅笑了一下：“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投降，还能活命。”
赵毅看着自己的脸被顶在那团墨绿色的东西上面，眼底翻过一丝寒意。
“学我？”
“那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