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浑源圣图的参悟,需要时间————”
谢玄衣从观想状態中退出。
胸膛的噬心之痛,立刻涌现。
观想浑源圣图,能够短暂压制业火之痛,这一点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始祖圣皇留下的斗战法,不仅可以对决强敌,而且还可以清除自身负面状態,倘若能將这斗战法修至大成,这种程度的【业火】应该能够直接抹去。
一千年前的至强者,乃是天人绝巔!
他们每一个,都是屹立於宿命长河最上游的存在。
只不过。
谢玄衣神色不太好看。
因为他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別说参悟到大成了,想晋入浑源圣图第二层,至少要参悟七副图,按这个进度,怎么也要一个月。”
谢玄衣摇摇头。
从刚刚的观想进度来看。
或许参悟到第二层“浑源圣图”,这【业火】的剧痛,能够减轻些许。
只是————自己哪还有一个月的太平日子?
这一夜,很是太平。
但接下来,每隔几个时辰,都会有大妖经过。
敖婴小心翼翼呵护著谢玄衣。
她按照谢玄衣叮嘱,布下了符阵,將这佛庙笼罩在大阵之中————
平日里。
大阵会生出浓郁大雾,混杂风雪。
除非阴神境尊者,踏入这片地界,否则等閒妖灵,不会觉察出有恙。谢玄衣不是专门的符修,能布下此阵,已算是不错,只不过这等手段,实在是“治標不治本”,因为自始至终他要面临的敌人,就不是这些低境妖灵。
是大宫主,是天凰宫!
两日过去————
谢玄衣状態又好转了些,勉强可以站立,却依旧无法自如行走。
“外面的清查频率越来越高了。”
敖婴推开庙门。
谢玄衣正坐在一把漆黑“轮椅”之上。
这是敖婴所做,妖女虽然心眼蔫坏,但手却是巧的,她取了佛龕台座后方的一块废铁,以元火烧凝,铸成了这把轮椅,看上去通体乌黑生锈,但可以轻鬆推动,看上去颇像那么回事儿。
“两日。”
谢玄衣缓缓睁开双眼,道:“赤嬬龙君应当快要到了。”
这两日。
他的浑源圣图,几乎没有任何推进,目前停留在第三副图的参悟之上。
关於【业火】的压制,也没想到好的办法。
不过————
对於这鷺水洞天的破局。
谢玄衣却是生出了一些想法。
“这些符阵,只能拦得住阴神强者。”
敖婴担忧说道:“接下来,一旦赤嬬龙君驾临————该怎么办?”
“这种程度的阵纹,自然拦不住阳神。”
谢玄衣摇摇头。
他沉闷咳嗽了两声,忽然问道:“先前那两个小妖的去跡,应当还能查到吧?”
“这个不难。”
敖婴怔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这“垣外岭”的镇守大妖。”
谢玄衣垂下眼帘,缓缓说道:“如果我没记错,这傢伙————应该是叫鍪雀?”
“是叫鍪雀”————”
敖婴心中隱隱生出了一个古怪念头。
这姓谢的。
该不会要主动找上门吧?
“欺人太甚!”
鷺水洞天以北,垣外岭,方圆数十里,风雪笼罩。
立於岭南的妖府中。
一位披著金灿华袍的中年男子,神色阴沉,重重拍打桌案,灯盏被震得弹起。
“鍪雀大人————”
“大人息怒————”
在其座前,好几位化形大妖,跪地不敢抬头。
妖国弱肉强食,层层盘剥。
天凰宫位於最顶端。
再往下,便是鷺水洞天,再往下————便是洞天麾下的各种“福地”。垣外岭大概就属
於福地一类,但此地元气荒芜,山岭贫瘠,属实算不上什么“福地”,平日里连元气都极其稀薄,想要修行,需要踏入洞天內部,得到鷺尊者许可。
“师尊平日里不重视我也就罢了。这一次,偏还听信芸寐师妹谗言,说我这垣外岭有大凶之兆。”
鍪雀心湖满是怒火。
就在不久前。
他在鷺水洞天,被师尊呵斥了一顿。
紧接著。
洞天那边便传来消息,要自己好好將垣外岭盘查一遍——————
鍪雀第一反应,自是不服,他派了摩下的巡山小妖,將垣外岭查了一遍,连夜上稟,说地界太平,谁料又是挨了一顿臭骂。
就凭一个平白无故的断言。
师尊篤定,自己这垣外岭,一定藏著祸患,若是自己再查不出凶兆源头,便要狠狠进行一番惩处!
鍪雀在洞天境停滯很久了,他知道————在师尊眼中,自己入门时间虽长,却已没了什么价值。能在垣外岭驻守一方,便已算是莫大的恩赐,鷺水洞天新晋的那些师弟师妹,才是师尊真正想要栽培,想要进献给天凰宫的好苗子。他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需要展现出价值。
因此。
他又派出了麾下大妖,连夜第二次清查了垣外岭。
这一次。
自然也是一无所获。
碍於鷺水洞天施加的压力。
鍪雀只得不断搜查,诸方得力干將,歷尽数日折腾,已是苦不堪言。
鍪雀心中一番烦闷,无处宣泄。
“大人!大人!”
便在这时,一尊魁梧牛角大妖,快步踏门而入,远远高声开口。
“我在岭北断佛崖附近————发现了一样不得了的东西!”
“嗯?
鍪雀一愣。
那大妖递上了一枚竹简。
竹简很新,不知是从哪挖的,但內里所蕴含的妖念与神魂之力,却是相当浑厚。
鍪雀接过竹简,神念一扫。
他整个人面色瞬间变了!
垣外岭,断佛崖。
鍪雀“孤身”一人,来到一处竹林中,大雪翻涌,四面八方皆是大雾。
“道友,我来了。”
鍪雀背负双手,面无表情开口。
他神念扫过。
这竹林很是寂静,看上去不像是有生灵存在。”
”
寒风如刀掠过。
鍪雀静静等待了片刻,没有回应。
他冷冷说道:“道友既喊我来此相见,何不露面,鷺水洞天要查那些白纸”,道友若是真能提供线索,洞天自有重赏!”
依旧是死寂。
“道友若不诚心,那便罢了。”
又等了片刻。
鍪雀彻底没了耐心,撂下一言,准备离开。
便在此时—
嗖一声!
竹林深处,风雪之中,不知从哪掠来了一枚鲜红血箭。
这一箭,擦著鍪雀肩膀掠过,射入身后林中。
一蓬血雾隨之迸开。
“道友。”
竹林深处,迴荡著雌雄难辨的冷漠声音。
“你若诚心相见,为何还要带人?”
此言一出。
鍪雀神色变了,变得阴晴不定。
他回头望去,那蓬血雾很快被大雪吹去,消散於天地之间。
“退。”
思忖片刻,雀抬手,示意摩下大妖尽数离开。
这片竹林,重新回归太平寂静。
伴隨著那些妖灵的退去,竹林尽头,隱隱浮现了两道身影。
鍪雀眯起双眼,想要看清,却是始终觉察有一层大雾,隔绝在双方之间,他只能隱隱看清对方的身形————那好像是一男一女。
男子似乎坐在一把轮椅之上。
女子则是立於其后,默默推扶。
“二位,便是留下魂简之人?”
鍪雀声音沙哑,眼中满是怀疑。
就在先前,他收到了一枚神秘魂简。
魂简中人,约自己来此赴面,还说知晓“白纸灰烬”的下落。
这后半句,诱惑实在太大。
鍪雀如今处境十分糟糕,急需立功,他太需要这个破局的机会了。
不管对方所言是真是假,他都必须要见上一见。
“是。”
依旧是雌雄难辨的声音。
鍪雀分不出,开口说话之人,是那坐在椅上的男子,还是背后女子。
他想以神念探查。
但————
神念掠去,甚至没肉眼看得清楚。
对方的神海境界相当之高!
远在自己之上!
这是————两尊阴神?
“鍪雀先生。”
风雪中的声音微笑说道:“你应当没对鷺水洞天”泄露我们的会见吧?”
“自然。”
鍪雀定了定心神。
他其实想过,要不要上报,毕竟对方身份不明,若是提前知会一声,会少许多风险。
若是放在以往。
他大概会將此事稟告师尊————
但今日不同往昔。
他若是將此事传回鷺水洞天,立功的机会,一定就轮不到自己头上了!
“二位,不要浪费时间了。”
鍪雀不在意这两位神秘修士的身份,他只在意白纸碎烬的线索。
他认真说道:“你们可以不露面,只要给出情报即可。鷺水洞天背后是天凰宫,你们想要什么报酬,但说无妨!”
“报酬————”
这一次。
鍪雀看清楚了。
说话之人,是那轮椅上的男子,因为那男子此刻笑著摇了摇头。
“你太小覷我们【古龙庭】了————”
鍪雀怔了一下。
他花费了好几个呼吸,才反应过来,这轮椅男子的话意。
【古龙庭】实在是一个遥远又縹緲的词————
这是妖国传说中,一千年前的至高圣地,单论巔峰时期,甚至要压过【天凰宫】,【大猿山】一头。
“古龙庭————”
鍪雀笑了起来:“你在逗我?”
这圣地。
不是早就灭绝了么?
在妖国,但凡是启灵的妖修,都知道【古龙庭】已经灭绝的消息。
虽然仍有龙裔残存。
但————
本就稀少的龙血大妖,一旦修出人形,立刻就会被各大圣地招入麾下。这些大妖因为“龙血”之故,同境廝杀战力不俗,但又因传承断绝,几乎无人能够修成大道,晋升成为真正的山巔大修。
这是哪来的两个江湖骗子,想要冒充龙族妖裔,欺诈自己?
正当鍪雀准备拂袖离去的时候。
忽然一阵大风吹过。
远处竹林的雪雾淡了许多。
“亢亢亢!”
一双金灿的眸子,就此睁开。
那坐在椅上的男人,看不清面容,看不清形体,看不清仪態。
只能看清一道瘦削且威严的轮廓。
以及————
一双金灿的眸子。
“!!!“
鍪雀心湖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退去,险些跌坐在地。他本以为古龙庭这种荒唐无稽的东西,自己压根不会相信,但没想到只是和这双金灿龙眸对视了一眼,他便深陷於对方强悍霸道的神海压迫之下,根本无法挪开目光。
这是龙裔大修么?
他根本分辨不清,他只知道,对方的境界远远高於自己,甚至远远高於师尊!
这很可能是一尊阴神绝巔的“大圆满”强者。
余光下意识又瞥了一眼。
鍪雀再次被深深震撼。
那立於轮椅之后的女子,额头生著赤金犄角,龙相尽显。
这一次————
鍪雀看清楚了。
龙裔大修。
那女子绝对是龙裔大修!
龙血的威压,並未隨著大劫降临而一同破灭————感受到身躯里血液的凝滯,鍪雀几乎快要不受控制地跪拜下来,想要对著竹林深处的两位大修跪下,叩首。
一股柔和的力量將其托住。
鍪雀呆呆楞住。
“我们不要报酬。”
轮椅上的男子,平静说道:“我们要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你们不要报酬————”
鍪雀怔怔看著那重新隱於风雪中的身影。
他心中满是震撼。
活了这么久。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伟大的存在。
鍪雀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们,要什么?”
“我们要————”
“你。”
这一次,轮到女子大妖开口。
风雪中,她缓缓前行,一步一步来到半跪的鍪雀身前,竹叶翻飞,敖婴佩戴著一张金灿狰狞的恶鬼面具,遮去了所有的面容,露出一双熠熠生辉的金灿眼眸。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眼前名不见经传的“洞天”大妖。
在荒墟隱忍了三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有底气,如此肆无忌惮地释放血裔气息一轰隆隆。
凝成实体的龙裔妖血,在竹林中呼啸,繚绕,盘旋!
“你们要————我?”
鍪雀抬起头,看著那双金灿双眼,如痴如醉,无法自拔。
他几乎不敢相信对方的言语。
自己这个在鷺水洞天饱受打击,几乎被排除在外的边缘人物,竟然有一天会得到纯血龙裔的认可?!
“古龙庭看中了你。”
敖婴轻轻笑了笑。
她伸出一只手,缓缓说道:“你若是愿意,自今日之后————”
“你便是【古龙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