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平出人意料的一番话,让布莱克感觉毛骨悚然。
看着对面这佣兵头子一本正经的表情,他突然意识到,这家伙真会那么干。
刚才约瑟夫他们对自己使用了酷刑,那都不事儿。
毕竟反审讯训练可不是白练的。
死?
不怕!
疼?
能忍!
但要是像条被遗弃的野狗一样死在沙漠里,或者被“自己”人一枪干掉像垃圾一样被清除。
那不行!
布莱克的呼吸变得粗重,汗珠沿着额角滑落。
他那张写满傲慢的脸此刻像被狠狠一击勾拳打中,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沙漠……”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不能……不能那样死去。”
宋和平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迭在胸前。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胜利者的得意。
相反,他的眼神依然平静如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这不是在夸张,甚至算不上恐吓。
自己仅仅是将现实的后果分析出来让他听听,提醒面前的这个前“见证者”部门的行动特工而已。
这种冷静反而更让布莱克感到不安。
这个人不是靠情绪在审讯,而是靠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来说说‘见证者’吧。”宋和平冷冷问道:“它是如何诞生的。”
“其实比你们想象的更早……”布莱克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滚动着。
“2004年。”
他开始讲述,声音逐渐找回了一点节奏。
“阿布格莱布事件爆发后,五角大楼内部有个绝密会议。那时候国防部副部长助理,就是现在的白宫国家安全顾问克莱格·沃尔特,提出了一个想法……”
审讯室外,米洛什透过单向玻璃观察着一切。
这位东欧裔的雇佣兵副指挥官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虽然听不到里面的对话,但布莱克肢体语言的变化说明了一切。
面前这个硬汉的心理防线正在崩溃。
“他们说需要一支完全不受《日内瓦公约》约束的力量。”
布莱克继续说,眼神开始失焦,仿佛陷入回忆。
“一个能够在灰色地带行动,不留下任何官方记录的行动部门。这就是‘见证者’部门的雏形。”
“为什么叫‘见证者’?”宋和平问。
布莱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因为我们的任务就是‘见证’那些需要被消除的威胁,然后确保它们消失。我们见证,我们执行,我们清理。不会留下记录,不会留下证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然后继续说道:“起初只是个小规模行动组,负责处理一些……敏感囚犯。但后来规模扩大了。2006年,随着伊利哥局势恶化,‘播种者’计划被提上日程。”
宋和平的眉毛微微扬起。
“播种者计划?”
“一个旨在伊利哥各派系中埋下长期线人的计划,一个旨在通过各种黑色行动手段颠覆他国政权的计划。”
布莱克解释道:“安插的人不是普通的线人,是那种能够深入到组织核心,甚至能够引导组织发展方向的高级资产。麦苏尔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我们在西利亚1515武装中最成功的‘播种’。”
“直到他决定反水。”宋和平说。
“他消失了两年多,本来部门的人已经将他列为失踪名单。”布莱克点点头:“可是在三个月前,他开始通过秘密渠道传递信息,威胁要曝光整个‘播种者’计划,要将我们在西利亚通过化武攻击联合NGO组织栽赃哈菲兹政权、在西利亚实行一系列新型生化、化武实验的行动曝光。如果他真的那么做,这会引起国际丑闻,对白宫来说,这是不可接受的,更重要的是,这涉及到了目前驴党的候选人,也就是前国务卿……”
“所以下令清除他的是谁?”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犹豫了几秒后仿佛下定决心,一字一顿道:“准确说,除了你知道的那些人外,还有一个……”
“谁?”宋和平皱起了眉头。
“总统……”布莱克吐出这个单词的时候,额头上又滑落了一滴汗珠。
他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感到脊背发凉——那可是华盛顿权力顶层的名字,包括现任国家安全顾问、国防部高级官员,还有一位经常出现在电视新闻中的参议院重量级议员。
这些都不是最重磅的。
最重磅的是总统,奥黑。
“这次追杀计划,希拉里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宋和平问。
“其实她只是一个协调者,当然,也是利益牵涉者。”布莱克说:“他们绕过正规决策程序,直接在周五晚上的安全会议中决定了麦苏尔的命运。”
“还有我的?”宋和平追问。
布莱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是个意外。原本的清除名单上只有麦苏尔和他的直接联系人。但你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而且展现出了……令人不安的能力。尤其是莱蒙特提交了报告,评估认为你构成了潜在风险。”
宋和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熟悉他的人会发现,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那么杜克少将呢?”宋和平问:“他在这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
布莱克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杜克……其实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或者说,曾经是。对了,你跟他谈过?”
“谈过。”宋和平也不隐瞒。
到这时候,隐瞒自己和杜克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必要。
“是他向泄露了档案,说是自己不想卷入这起丑闻,想要置身事外安全退休。”
“呵呵。”布莱克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你被他耍了。”
“耍了?”宋和平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布莱克点头:“‘播种者’计划在西利亚实施的时候,他在五角大楼工作,是这个化武袭击栽赃计划的知情者之一。”
宋和平愣了一下,下意识骂了句:“我艹!”
布莱克接着说道:“当然,他支持‘播种者’计划的初衷是认为通过通过这种计划可以减少暴力颠覆哈菲兹政权,从而减少军队的流血。但当发现这个计划被用来进行新型生化武器实验时,他开始质疑。”
“良心发现了?”宋和平冷笑:“所以才向我泄露档案让我去曝光,给他当枪。”
“是的。因为他也嗅到了危险。”布莱克承认:“两周前,‘播种者’部分档案出现在一个加密的泄密网站上,虽然很快被清除,但已经引起了内部警觉。瑞恩主任,也就是我们见证者部门的负责人,他立刻启动了调查。所有可能接触档案的人都受到了审查。杜克的访问记录显示,他在档案泄露前的48小时内三次调阅了完整数据库。”
宋和平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所以他跟我说自己也有危险,看来没骗我,除非以瑞恩和他背后的那些势力都垮台,否则他同样会死。”
“恐怕危险已经降临。”
布莱克的声音低了下来:“昨天行动前,我无意中听到瑞恩和莱蒙特的通话。他们说‘老鹰需要永久休息’。”
“‘老鹰’是杜克的代号?”宋和平吃了一惊。
布莱克点头。
山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现在见证者部门谁在指挥?”宋和平问。
“瑞恩。前三角洲部队指挥官,2002年正式退役,之后直接转入‘见证者’部门担任行动主管。他有最高级别的安全许可,能够绕过常规指挥链直接与白宫战情室联系。”
宋和平问:“他现在在哪里?”
布莱克摇摇头:“不清楚。但根据标准程序,如果行动出现重大泄露风险,他会亲自下场清理。我猜……他可能已经在来伊利哥的路上了。”
宋和平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停下了下来。
“告诉我瑞恩的一切。他的习惯,他的弱点,他的行动模式。”
“为什么?”布莱克警惕地问:“你要对付他?”
“我要活下来。”宋和平转过身,眼神如冰锥一样尖锐:“而你要帮我,才能活下来。现在,开始说。”
布莱克闭上眼睛,似乎在整理思绪。
“瑞恩……五十岁左右,身高大约六英尺一英寸,瘦但结实。左手小指在一次训练事故中受伤,永久性弯曲。他抽烟斗,海泡石烟斗,那种老式的。口头禅是‘混乱是弱者的借口’。”
宋和平继续问:“心理特征?”
“控制狂。强迫症。每个行动都有三套备用方案。他不信任电子通讯,重要命令都是面对面传达。他鄙视官僚程序,但又善于利用规则漏洞。”
布莱克顿了顿道:“他有一个弱点——过度自信。他认为自己永远比对手快一步。”
“你们的团队呢?”
“我并不完全清楚。见证者被设计成分散式结构,小组之间互相隔离。但我知道至少有两个战术小组常驻中东地区,一个在卡塔尔,一个在科威特。每个小组六到八人,全部是特种部队退役人员,经历过实战。”
宋和平点点头,走向门口。
“约瑟夫,带他去写证词。详细记录他知道的一切,时间,地点,人物,行动细节,包括‘播种者’计划的完整架构,所有他知道的线人代号,以及见证者部门参与过的每一次非法行动。”
约瑟夫过来,看了一眼布莱克,问宋和平:“他肯合作?”
“他现在没有选择。”宋和平说,然后转向布莱克:“写完证词后,我需要你提供所有你能拿到的物理证据。邮件记录,通讯截屏,任何能证明你所说的东西。”
布莱克苦笑:“你以为他们会留下那种东西?所有记录都是口头的,或者用一次性加密设备传输后立即销毁。”
“总会有痕迹。”宋和平坚持:“行动资金转账记录,旅行文件,武器采购清单。想想。”
布莱克沉默片刻,然后咬牙说道:“我给自己也留了后路,在迪拜有一个安全屋。那里有我的个人记录,包括几次行动的资金流向,和一些加密的会议记录。但我需要亲自去取,保险箱需要我的视网膜和指纹。”
宋和平问:“位置?”
“朱美拉海滩区,一个私人别墅的地下室。”布莱克说出了具体地址和进入方式。
宋和平记下信息,然后示意约瑟夫带走布莱克。
之后,他独自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思考着刚才获得的信息。
杜克出事了?
这是他需要消化的第一个变故。
这让他想起了之前联络杜克时候没能接通的电话。
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也不安全了。
再退一步讲,那个向自己承诺在事成后给予好处的家伙如果已经成了一具躺在太平间的尸体……
这意味着他们之间的交易已经作废。
艹!
就像一个杀手,接了任务去杀人。
人杀了,雇主自己先死了。
真特么操蛋了!
自己没防着这一手。
麻痹。
老美那边,少将都不安全啊……
更糟糕的是,宋和平现在手握的证据可能已经失去了大部分价值。
原本这些证据是用来曝光的,现在雇主死了,这些证据反而成了催命符。
华盛顿的那些人不会允许这些信息泄露,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清理掉所有知情者。
但他还有麦苏尔。
还有布莱克。
这俩现在是整个棋局中活着的“播种者”计划证人。
也许还有价值,也许只是另一个需要被清除的目标。
宋和平走到角落,从背包里拿出和杜克联络用的加密卫星电话,把电池拔掉,彻底关机。
然后,他拿出另一台加密卫星电话。
他需要联系西蒙,确认杜克的死讯,并评估现在的局势。
西蒙。
这个CIA现任局长,也是自己的内线。
唯一一个现在还能在美国人内部为自己提供情报的人选。
他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位置。
确认没有旁人后才拨通了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宋?”西蒙的声音紧张而低沉,背景中有持续的键盘敲击声。
这家伙显然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你不该在这个时间联系我。”
“杜克是不是死了?”宋和平直入主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你怎么知道?”
“消息来源。是真的吗?”
西蒙叹了口气,那声音中充满了疲惫。
“昨晚送到绿区军事医院。官方说法是突发性心肌梗死,但尸体已经火化,没有尸检。”
“火化了?”宋和平皱起眉头:“FUCK,这么快?”
“说是家属要求的,据说是杜克生前遗嘱。”西蒙的声音中带着讽刺,“多么荒诞。”
“见证者部门干的?”宋和平问:“你有没有他们的详细资料?”
“我没有证据证明那个部门的存在。”西蒙谨慎地说“”“但我知道,杜克最近在调查一些……敏感事务。他上周联系过我,询问关于莱蒙特的一些事,说是这次行动有些‘脱离了轨道’。”
“他提到了‘播种者’计划吗?”
西蒙的呼吸声在电话中变得明显。
“宋,我说过,你这次麻烦大了,杜克死前二十四小时,他的所有安全许可都被暂停了,理由是‘涉嫌不当访问机密信息’。”
“所以他被清除是因为他打算曝光一切。”
“或者因为他已经曝光了一部分,向你曝光的,不是吗?你以为别人不知道?”西蒙说:“听着,宋,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如果你手上有任何……敏感材料,最好的做法是销毁它们。然后消失,逃回非洲你的地盘去。越远越好。”
宋和平问:“那麦苏尔呢?”
“那个名字我不认识。”西蒙生硬地说道:“我也不想认识。宋,我是认真的。这场游戏已经超出了你的级别,甚至超出了我的。有些力量……不是我们可以对抗的。”
“所以我就应该放弃??”宋和平冷笑:“老子接了一桩生意,雇主死了,我手里拿了个烫手山芋,你让我怎么放弃?等死?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杜克是死于心脏病。”西蒙强调:“这是官方结论。任何其他说法都需要确凿证据,而即使你有证据,也没有地方可以提交。相信我,我见过这种情况。有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然后……发生‘意外’。”
宋和平望向远处的沙漠。
夜色如墨,只有几颗星星在云隙间闪烁。
“如果我手上有足够炸翻半个华盛顿的证据呢?”
“那就等于你手上有一颗已经拔掉保险销的手雷。”西蒙说:“最终只会炸死你自己。宋,你不是理想主义者,你是现实主义者。按现实主义者的方式思考——生存第一,别碰那些你不该碰的事。”
“生存有时需要反击。”宋和平回答。
“反击需要目标!”西蒙提高了声音:“而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部门,是一个系统,一个党派。一个可以制造心脏病,可以制造车祸,可以制造恐怖袭击来掩盖真相的系统。你甚至不知道真正的敌人在哪里!”
宋和平沉默了。
西蒙说的是事实。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瞄准和消灭的具体目标,而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个节点都受到保护,每个行动都难以追踪。
“那么告诉我,西蒙,如果我要自保,最佳策略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西蒙似乎在调整自己屁股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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