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被创造,绝对是有理由的。
虞锋站在荒盟东部第五工业中心的烛山顶层,视线随着口中吐出的白气朝着远方长空推移,那绵长的呼吸逐渐与云海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他看见了那正在从云海中探出头来的龙骸巨舰。
堪比山岳,巨大,威严的龙骨已被金属修补填充,披挂着岩壳般的金属板块,其上绽放着金红交杂的纹路,那就是它昔日的真灵武装,也是如今的战舰护甲。
而在这巍峨巨兽的背后,应龙羽鳞构成的双翼正在拍打大气,高温蒸汽随着战舰炉心的运转不断从它身体四处溢出,蒸腾,在天海中泛起云的海啸,而数以百千计的天机铠甲和飞梭正环绕它飞行,就像是围绕巨树的蜂群,进行维修,更换和强化。
天崩后,一百一十年。
应龙残躯被修复后的第四十九年。
荒盟重新建立起完善文明体系的第三十年。
前天虞宗室成员,明镜军传法将军,现四族百席议会议员之一,‘横空绝剑’虞锋正在等待,眺望和思考。
提着酒葫芦,剑客喝了一口。
这是一百一十年来,他第一次在天崩后有这样可以算是悠闲的时间,可以站在无人的烛山顶层,并非怀着忧虑和急切,而是静谧且平和地欣赏长空云海的风景,赞叹龙骸巨舰的庄严。
说来也是好笑——在这百年来,整个大荒界内部都没有半点对自然的欣赏,学塾的教科书中,描述起自然,形容词一般都是严苛,危险,恐怖,需要警惕,随时可能遭遇生死危机之类的词汇。
这绝不是错的。
在天崩之前,大荒界的自然环境就危险到了出个门就可能会被草木绊倒摔倒地上,而在站起身来的那段时间,恐怕会有七八种毒虫毒蛇扑过来叮咬下毒,就更别说一旦刮起就宛如刀刃的疾风,泥泞到仿佛要拖拽人活埋的土地了。
世界是危险的,是需要警惕的,是敌意,需要审视,而不是欣赏,赞美的。
有那么一段时间,虞锋也是这么生活的。他没那时间,也没那个精力去感知世界的美,哪怕是大荒界奇景堪称诸界一绝,无论是不断崩散又重组的云中磁山,亦或是在天海中潜遁隐没,释放幽幽流光的水中辉林,都是在其他世界难以见到的瑰丽。
只是面对生死危机,谁又有能力去欣赏美呢?
但。
——这个世界绝对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大荒界之所以被创造,这些美之所以会出现,绝对是有理由的。
“虞锋,你的神通是天道神通,换而言之,你是天道的代言,你身上肯定寄托了大荒天道的一些愿望……”
“你的神通是【观】对吧?看来,天道希望你能看见什么东西。”
“好好想想这点吧,这大概就是你真正的道路和机缘。”
在一百多年前,虞锋因为意外穿越至怀虚,机缘巧合参加了照鳞之宴时,曾有幸与那位伏邪剑主,七煞劫主同行过一段时间,得到过对方的指点。
虽然远比自己年轻,但那位武者却像是真正的宗师,他只是随口的言语,一些猜测,就让虞锋百年间都受益匪浅。
【观】……这的确是他的道路,也是他擅长的。
只是,他究竟要看什么?天道希望他看些什么?
那个时候,虞锋还不知道答案,之后,他一直都在寻找这个答案。
这百年间,回到家乡故土的虞锋接手了因明光尘飞升后留下的第二明镜宗麾下,天虞起义军的那一部分,并跟随代替了明光尘,成为明镜军首领的明光峰代峰主顾叶祁,一同在这天崩后的末世征伐。
所有显圣都飞升,只剩下神藏和等同于神藏境界的天罡真人们——因为凡人和低等级的修士可以通过法宝法器威胁到真人,所以战争的逻辑完全改变,厮杀也变得更加惨烈。
在这百年间,虞锋【看见】的东西并不怎么美好,他的战友横尸在战场,他的亲人死在天虞崩溃的暴乱,他的朋友陆陆续续的在一次次魔劫中陨落,而他自己也曾经身受重伤,丢掉过胳膊,大腿,甚至是眼睛。
虞锋所见,只有鲜血淋漓,晦暗绝望,在最初的那三十年中,比起人类他邪魔见的更多,比起水他血见的更多,比起草木他焦炭见到的更多——因为那天道神通,他能看见所有的细节,其他人可以忽视,他不可以看不见。
虞锋也一度颓废放弃过,狼狈地逃离过战场,近乎是怯懦地选择在后方进行参谋工作。
但是,那样就能因为没看见而心安吗?
怎么可能。
在总参谋部,他看见的是整个空岛战线,每一位将军,每一位领袖,每一位天崩后领导势力的大人物都来到过此处,他们的言谈,他们的决策,那些或是严肃,或是决绝,乃至于残忍的命令都是在这里谋划,下达。
虞锋能听见,能看见,他的神通乃是天道之赐予,他能知晓,每一句言辞落下,就代表成千上万人的性命被摆上棋盘,而有些棋子,落下就是为了被吃掉,他们的命运和结局就是死,只是为了更多人的生。
有段时间,底层修士都在怒吼,质疑军部和参谋部根本就是拿他们当炮灰,生出了对高层深深的怀疑,这绝对不是他们疑心重,而是事实如此,可那些从基层被提拔上来的军官来到参谋部后,最初的那一腔愤怒和血勇却也会被这里深沉的肃穆同化。
面对摆在棋盘旁,名为【众生】的筹码,再怎么沸腾的热血也会冷却,火焰熄灭,被迫变得冷漠。
这种气氛,让那时本来麻木的虞锋都颤抖——不,不啊,虽然这都是正确的决策,但如果就连不舍和愤怒都消失的话,那就和堕落没有区别了!
但那位年轻的、据说是伏邪剑主朋友的明镜宗领袖,却抓住了想要奔向前线、干脆死在与邪魔战争中的他。
“想要选择轻松的死吗?”
明明只是少女,带有亲和力的笑容,却给人一种冷酷的感觉,被掐住脖子,丢在地上的虞锋不敢抬起头,却仍然能感觉到那双眸子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烧灼着自己的面颊和魂魄:“我倒是没意见,反正先锋永远不嫌多,但你是有天道神通的人,你想让天道最后看见的东西,是你这样狼狈不堪的蠢样吗?”
“可天道已经死了!”那时的自己,是这样近乎自暴自弃地怒吼回去的:“管祂想要看见什么,祂都看不见了!”
是的,天道已经死了。
从天崩那一刻起,虞锋就知道,那赐予自己神通,保护自己从大荒抵达怀虚的那个伟岸意志,就已经彻底死去。
祂早就伤痕累累,不堪重负。和被压制的怀虚圣魔,与天元天道势均力敌的天元圣魔不一样,大荒圣魔是如此强大,早就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天道只是强撑着不认输罢了。
天崩后的大荒界,虽然也没有了圣魔,可天道也早就死了,虞锋能感觉到,自己的天道神通虽然还在,但再也没有一双眸子,借助他的眼睛去观察这个世界了。
天道究竟想要看见什么?这个问题再也没有答案了。
背负着这巨大的绝望,虞锋到这个时候才崩溃,已经算是很坚韧了。
“那又怎么样?”
但更加强硬的回答被道出,顾叶祁平静道:“神通和命运给了你,你就要对得起你自己,天道死了,你还活着,接下来,就是你来决定你要看见什么。”
“你要自己决定你的命运。”
如此说着,顾叶祁丢下了一把剑,然后转身离开,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你是我明镜军的一员,我不能容许你这样散布绝望,如果还是想死,就割掉自己舌头,去先锋营,悄无声息地死在战场上。”
“如果还想尝试看见点不一样的东西,就再次回到前线……再一次,再一次认真地看看。”
“看看这个世界。”
顾叶祁离开后,虞锋沉默了许久,他拿起剑,注视着那锋刃。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位七煞劫主的剑。
自己不过是承载了天道的【观】,就背负了这样的命运,而对方背负的乃是七煞大劫,是天道的【毁灭】【革新】与其他诸多使命。
他经历的,看见的,战斗的烈度,自己怎能比拟?
自己感觉痛苦。真的很痛苦。痛苦到死也算是轻松。
但那位七煞劫主,最后就算是死,也是挥剑而死……是为了斩杀圣魔,救世无数而死。
自己的确不能和对方比……
但是为什么不能?
一种矛盾的感觉,一种不知该如何言语的感觉——既本能地想要与那位比拟,又自卑地觉得不配。
察觉到这种矛盾,这种下意识地退缩后,虞锋悚然,感觉到了一种‘魔’。
居然,这也算是侵蚀吗?
或许,自己的确是太懦弱了。
沉默了许久,他站起身,拿起剑。
选择再一次回到战场,再一次看看。
而这一次,虞锋的确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同样是死亡,同样是危险,杀伐和绝望,但虞锋看见了更多的细节。
他看见,在惨烈的战斗休憩时,有之前当木匠的战士在营帐中雕刻着人形,那都是死去的战友的大头形象,不仅仅是为了缅怀,也是因为手痒,说是日后回去也有点东西可以带给战友的亲属,如果死了就当他没雕。
也有一位先锋营的修士每天早上都要对自己养的一株小草施展占卜术法,他自信满满地说如果他占卜到这草儿死了,那他就会狂放激进地上战场,如果草儿没死,那他就会谨慎小心地上战场——前者反正都是死了,那就死前多带点垫背的,后者既然代表他没死,那就要小心谨慎免得出意外。
这个占卜当然不准,因为在他战死后,自然有其他的战友帮他继续照顾这株小草,这甚至莫名其妙成了那个先锋营的一种出战前仪式,前辈神神叨叨地对后辈讲些乱七八糟子虚乌有的屁事,而后者居然还信了。
虞锋还看见,有一位修士平日杀敌勇猛,他自幼无亲,没喜欢的人,之前也没什么工作爱好,从小就在四族联盟孤儿院长大,他原本是可以去当后勤的,之所以来前线,只是因为……他想要试试邪魔什么味。
邪魔当然是可以吃的,只要处理好,甚至很有养分,每次打扫战场,这位修士都会兴致勃勃地尝试自己的烹饪手法,邀请战友一起来品尝,甚至因此开创出了一个什么邪魔食法流派。
战斗,牺牲和死亡……的确没错,死前的不甘仍然是不甘,痛苦仍然是痛苦,失去战友的伤悲不会因为这些减少半分,甚至更加深重,更加深入心魂。
可是,虞锋却感觉到了一种不同的力量。
——他们选择相信自己是幸福的。
为了家人挺身而战,为了自己的愿望厮杀不休,因为憎恨,因为爱,因为希望亦或是绝望,每个人都会来到战场,且在这里找到了归宿。
虽然战线在收缩,阵地在崩溃,联盟在邪魔的攻势下步步后退,虽然可以维持生产的后方空岛越来越少,局势越来越晦暗不明,战斗的死亡比起为了未来奋斗,更像是一种无望的献祭。
但战士们仍然相信自己是幸福的。
那些微小的意义,就是最大的【创造】……明明面对的是永无穷尽、几乎没有任何尽头的厮杀,看不见出路的未来,虚无的死亡,但人的意志仍然可以在那夹缝间创造出快乐。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自虚无中,创造幸福,创造快乐,创造出……
生命的意义。
而虞锋可以看见,记住这些快乐。
他看见,尝试去看见,理解每一个人心灵的细节。
继而……感觉到了明了和恍然。
大荒,大荒……自蛮荒中被创造出,空无一物,等待其他人去【创造】的世界。
大食仙尊留下的传承,那看似【扩展自己】的大荒真灵道,或许并不是单纯用‘食’来让自己变得更庞大,伟岸……错了。
食物是生命的源动力,吃东西来维系生存和成长是最基础不过的基础,不吃就会死,谁都必须要食用什么东西,是最无聊的重复和虚无的必然。
但在这必须的必然中,大食仙尊创造出了繁多的食谱,那些千奇百怪,好吃亦或是怪味,有很多人喜欢亦或是少部分人喜欢的东西。
祂在必然之上,【创造】出了快乐,美味,欢欣,技艺,幸福乃至于整个大道。
不是【扩展自己】。
而是【创造自己的幸福】。
所有的道途都殊途同归,虞锋大概有些明白,大荒天道,究竟希望自己看见什么了。
“真是美丽的风景啊……这一战后,我有点想吃水煮魔龙肉片下酒了。”
前天虞宗室成员,明镜‘持剑四将’之一,以糅合大荒修法与洞天法,和团队一同创造出‘羽化武装’这一功绩,成为百席议员的天罡巅峰真人,‘横空绝剑’虞锋注视着远方,注视着那骤然出现在龙骸巨舰背后,遮天蔽日的无尽黑云。
漆黑的魔云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可怖的威能辐射横扫天穹,呼吸间就膨胀一圈,而数以万计的魔龙和其他众多邪魔从中冲出,开始朝着烛山冲锋。
就像是漆黑的流星雨,决堤的泥石流,所过之处,时空被挤压,扭曲,空海翻腾不休,所有的一切都被淹没。
隐约还能看见,黑沉的黯云中,其中甚至有荒盟一方的战舰,但却已经被魔化,狰狞可怖,陨石一般坠落。
天崩后,一百一十年。
八方海渊邪魔联合叛徒,同时进攻荒盟四方。
在牵扯了大量军力后,邪魔以一支精兵进犯荒盟东部第五工业中心,这代表着荒盟最新技术试验场的区块。
祂们的目的是彻底摧毁这个不断带来新技术和新未来的研发空岛,如果可以,还要将驻留在此地,进行新时代技术改装的龙骸战舰腐化,成为它们的战力。
注视着这一幕,虞锋哈哈一笑,他将手中酒葫芦一丢,葫中酒水溢散而出,腾燃成火云,而真人一跃而上,御云扶摇直上。
事到如今,一百一十年过去了,剑士已经找到了当初那个问题的答案。
——世界究竟为何被创造?
——天道想要看见什么?
答案是美与幸福。
无限的世界被创造,就是为了让人可以在其中看见自己想要的美好,为了让人可以在这浩大的舞台上得到自己的幸福。
而天道想要的,仅仅是,看见这个美丽的世界……这个可以自荒芜中创造出文明,可以从虚无中创造出美的,人的心灵。
天道想要看见人的心。
大荒天道知道,祂看不见未来了,所以祂要决绝地招来怀虚,以怀虚的力量,以诸天万界的力量,彻底摧毁自己,也摧毁大荒的圣魔。
这是早就定下的计划,虽然略有波折,比祂们预料的更快,但事实就是如此,伏邪剑主,七煞大劫的剑锋确实将那黑暗的未来斩灭。
天道逝去了,但眼眸还在。
虞锋知道自己的使命,故而立下宏大的誓言。
“我要看见……邪魔的毁灭,与天道的新生。”
“皇天尊上,您赐予我眼眸,我就要坚持到看见邪魔的终局,看见您再次归来。”
“这就是我的幸福,我生命现在的意义。”
龙骸战舰昂首,它正在被维护,难以发挥出自己的力量,而这就是邪魔选择现在进犯的原因,可无论是那若有若无的灵性,还是其中驾驶战舰的修士们,都毫不怀疑他们的安全。
因为,有一剑横空,撕裂了漆黑的天幕。
——虞锋曾经见过七煞劫主的剑,而在临摹后,他握住了自己的剑。
仅仅是刹那,鲜红色的伤痕就贯穿了敌群,邪魔的军势被斩断,融化,点燃。
然后,一个赤色身影,屹立在陷入混乱的魔军前阵之前,展露出那由烈焰和烟雾构成的战铠,鲜红色的灵煞脉络明亮的游走闪动,如最璀璨的红宝石般的甲片如龙鳞一般竖起,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焚云烈甲,天绝神剑。
最强的真灵武装,与巅峰的真人,就是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不仅如此,空岛中腾起了百千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真灵武装,其使用者也都是此世站在巅峰的真人境界,其中有龙有凤。
面对这强大的军势,翻腾的魔云中,也隐约有一些影子走上前来,遥遥与虞锋等人对视。
那一双双漠然的眸子,其主人的强大实力,显然也绝不逊色于此地的修者。
但,最令人愕然的是,这些漆黑的影子中……居然有着麒麟。
“果然,麒麟全族背叛了吗?”
深深吐出一口气,真灵武装【焚云】的头盔下,早就有所预料的虞锋眼神变得锐利:“看来,是超乎想象的苦战啊。”
但既然敌人有底牌,他们自然也有应对。
天穹顶端,漩涡一般的通道正在急速展开,近乎于飞升,却是逆向的道路被无以伦比的力量开启,紧接着,银色的星辰降下,带着外界天尊们的支援。
此地既是敌人的目标,也是吸引敌人的诱饵,又一场大战将要打响。
厮杀很快就要开始。
但是,就在战斗开始前,虞锋的天道神通,让他隐约注意到了什么。
“咦……”
剑士微微侧过头,看向了那些银色星辰中的一颗,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感觉到了……
——有一团无源而生的火?
有什么东西,正在诞生,新生。
有什么东西,宏大的本质,正在……再一次降生自己,再一次定义自己,再一次认识自己。
以及,再一次,【创造自己】!
但很快,他就无暇他顾。
因为作为领头者,虞锋被数目众多的邪魔盯上,立刻就陷入了最为激烈的搏杀。
但是,虞锋确信。
虽然只是朦胧的,不可确定的一种感觉。
可虞锋确信,有什么东西,会改变一切的东西,正在新生的东西……
将会在这里,在这烈火与鲜血,纷争与剑刃中。
回应自己的誓言。
继而……
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