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最后,钱收了,酒喝了,风也停了。
随着灰烬中的最后一点火星湮灭于长夜,这场祭祀也彻底结束了。
朱载垲又磕了三个头。
李青则是平复心绪,开始打扫……
灰烬收集一处掩埋,而后又覆上一层干土,空酒坛、各类贡品也给全收了起来……最终,与来之前毫无二致。
“走吧。”
“嗯。”
长时间跪着的朱载垲在李青的搀扶下站起身,喟然一叹,轻声道,“烈祖,载垲走了,要回交趾了,烈祖勿忧,儿孙都很好……未来,还会有儿孙来看望您的。”
言罢,又深深鞠了一个躬,才随李青离开长陵……
永陵。
李青如法炮制,先让巡夜小队睡了,而后才开始祭旧友……
黄锦酒量不大,李青只给他留了一坛酒,不过吃食上还是很丰盛的,烧鸡、烧鹅、烤乳鸽……还有李青烤的两块品相一般的烤薯。
绝对能吃饱!
李青说了自己的现状,又问了他的现状,而后烧了纸钱……
最后如在长陵一样,打扫得干干净净。
黄锦与朱高煦不一样,虽然是个奴婢,却是光明正大地葬入了永陵,且还有块墓碑,刻了生平……
可李青不是光明正大来的,若是留下祭祀的痕迹,会闹出不小的动静,只能如此。
一番忙碌之后,都快五更天了。
李青一路风驰电掣,将朱载垲送回了十王府,又助其睡下,才回家……
清晨。
李玲珑一起床,就见东厨烟囱冒着炊烟。
小丫头大眼睛中满是惊奇,小老头能早起已经非常稀奇了,竟还做早饭……这都堪比过年了。
更何况,昨日才吃过席……
李玲珑只觉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喊道:“老头儿,今日是有喜事吗?”
老头儿没理她。
小丫头也不尴尬,颠颠儿跑去了东厨,却见小老头儿已经蒸出一笼大包子了,还在包包子。
“呃……是我睡糊涂了还是怎地?这是又要过年了?”小妮子也不讲究,还没洗漱,就拿起一个啃了起来。
李青也没说她,只安静地包包子。
“咦?这馅儿咋是熟食啊?”李玲珑问。
“难吃吗?”
“当然不难吃啊。”李玲珑又啃了起来……
吃完一个,又吃了一个,而后打了个饱嗝儿,这才顾得上好奇:“大早上的包这么多包子,该不是……要出远门了吧?”
“这几日,我就不给你做饭了。”李青说,“这些就是你的吃食,可别浪费了。”
李玲珑顿时不淡定了:“不是,你真要走啊?就这么走了啊?又一去多年啊?”
小丫头叽叽喳喳个不停。
李青不胜其烦,只好道:“不是要出门,只是想在京师好好转转。”
“我不信,你肯定是想撇下我。”李玲珑瘪着嘴道,“父亲不在,哥哥也走了,你就留我一个人……”
说着说着,眼泪就出来了,啪嗒啪嗒掉。
李青哼道:“真是个戏精。”
“我是真情流露!!”小丫头怒目而视。
李青:-_-||“真不走,我只是……这几日夜里要出门,白天要睡觉。”
“夜里出门……”李玲珑愣了一愣,继而快速抹干眼泪,接着双臂抱胸,斜睨着李青,冷笑连连。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可李青分明看到了鄙夷。
李青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我敢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小丫头呵呵道,“去吧去吧……食色,性也。不丢人,我不鄙视你!”
“孽障东西!”李青勃然大怒。
李玲珑却是不怵,闷闷道:“我都说理解了,你还想咋?”
“我……”李青骂道,“老子是要去皇陵,与老朋友说说话,不是去青楼嫖!”
“啊?啊!?”李玲珑嘴巴张大,而后干巴巴道,“我还以为……好吧,你咋不直接说呢,你要是……”
李青眯起眼。
小丫头赶紧捂住嘴。
接着,她又好奇问:“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要去皇陵了啊?是快要出远门了吗?老头儿,你真要走啊?”
李青气郁,又见小丫头可怜的很,只好说:“昨夜去了皇陵,时间有限,没来得及雨露均沾,就是这样!”
“真的?”
“再质疑扇你!”
“……嘿嘿,就知道老头儿你不会狠心留我一人……诶?好像哪里不对。”李玲珑咂了咂嘴,咂摸出了几分味道,讷讷问,“这包子……该不是贡品吧?”
“对啊,是贡品啊,怎么了?”
李青一脸理所当然,并还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当初《万历祭孝陵图》一出,导致百姓纷纷效仿吃贡品,之后还因这事改了祭祀章程……你都忘了?”
“你……你咋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吃了?”李青暴怒,“你是不是瞧不起皇陵里的人?”
“我,我没有啊,我没这样说啊……”李玲珑结结巴巴,都快被吓哭了。
李青突然又不怒了,点了点头,平静说道:“啊,没有就好,这些都是你的,不要浪费!”
“我……你不吃,你是不是瞧不起……”小丫头当即就要现学现卖。
却见李青拿起一口包子咬了一大口。
于是如鲠在喉,认命般的一叹:“我,我去洗漱了。”
刚走出东厨,就听小老头儿骂骂咧咧:“都是惯的……”
小丫头摇了摇头,叹道:“万历说的对,都两百多年了,有点毛病很正常,我还是迁就迁就他吧,谁让我是孙子他是爷呢?”
下一刻,
“下次再蛐蛐我,麻烦离远点儿。”
李玲珑扶额——你走了,我一定不想你!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小丫头只能啃包子……只觉生活都没滋没味了。
可每次透过窗户缝隙,去瞧小老头儿睡着时的样子……她又不禁为之伤情,同时,又觉小老头儿太深明大义了。
换作是她如此经历,怕是不疯掉,也会将这磅礴而汹涌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全撒出来。
哪还会给小混账做饭,还会兼顾小混账的心情,还会时常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过分了、顽固了……
李玲珑不禁感慨:“唉…,老头儿你啊,还是太善了……你就是太宠溺我们这些小混账了。这要换成是我……”
“是你会如何啊?”李青不知何时醒了,且已走了出来,就在她身边。
李玲珑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干巴巴道:“老头儿,你走路咋没个声响啊?”
李青黑着脸道:“你还敢偷窥我?”
“啊,我不是……我没有。”李玲珑连连摆手,“我是看你心情不咋好,想着你要是醒了,陪你喝两杯解解闷儿,真的,酒我都买好了,你最爱的地瓜烧。”
李青怔了一下,而后径直走向客堂,淡淡道:
“既然买好了,就别浪费了。”
小丫头呆了一呆,紧接着喜气盈满面颊:“好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