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的问题无人回答,无人敢答,无人能答。
上至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下至各部主事,全部缄口不言。
不是不敢怼海瑞,而是怼海瑞会招来政治灾难。
海瑞长舒一口气,道:“人心不足是人之常情,亦无法杜绝,可随着贫富悬殊越来越大,不足之心会愈发膨胀,直至一发而不可收拾!”
“九成九的富人都不会救国,因为自私亦是人之常情,准确说,人之天性!”
“既然这自私的天性难以克服……那如果是国自私呢?”
海瑞说道,“没有人,就没有家,没有家,就没有国。纵观历史,无论皇帝昏庸,还是贤明;无论忠臣,还是奸臣,几乎都无一例外地不想亡国。可不想亡国,就只能为个人提供保障、为小家提供保障……基于此,国之大私,便是天下之大公!”
无人说话。
海瑞问道:“敢问皇上、请问诸位,海瑞之言可对?”
还是无人说话。
“十分正确!”李青轻悠悠开口道,“前朝暴行无道,可临危之际还知道修黄河呢,人有其魂,国亦有其魂。它也有生命、智慧,甚至有思想,只是呈现方式比较抽象。就像资本,它会通过驱使资本家的行为,来保障自己的生命长度。”
李宝接言道:“我想,今日君臣于此议政,亦是同理!”
朱翊钧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海卿一腔赤诚,朕何尝不知?然此事太过重大,朕不敢不慎啊。”
顿了顿,“众卿以为如何?”
内阁五学士率先回应——
“皇上圣明!”
紧接着是六部九卿——
“皇上圣明!”
而后,
“皇上圣明!”
怼海瑞风险太大,怼皇帝却几乎没什么风险,况且,从皇帝的反应来看,似乎并不怎么认同海瑞的观点,至少不完全认同。
果然,
“海卿赤胆忠心天地可鉴,然此事关乎大明千秋计,岂可儿戏?”
朱翊钧淡淡道,“海卿一路劳顿,且先休息几日,可不必上朝。”
顿了顿,“朕闻海卿曾做过教谕,不如去翰林院、国子监转转,也好指点一下诸翰林、学子。”
海瑞叹了口气:“臣遵旨。”
“嗯。”
朱翊钧的目光从海瑞身上收回,继而看向所有人,说道:
“百姓,百家之姓也!非只指农户、工户,亦包含商户、士子。朕为国君,为万民君父,朕只能不因贫苦而偏幸,也只能不因富足而偏爱。仅此而已。”
“皇上圣明……!”
……
朝会结束。
皇宫外。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翰林院、国子监吗?”李青问。
海瑞摇头:“海瑞可以应付。”
“你不必有太大压力,情况比你想象的要乐观,乐观许多。”李青轻声说,“大事开小会,早在你来之前,调子就已经定下了,你不过是个引子,亦或说……背锅的,上层意见已达成统一,只是为避免舆情汹涌,故才如此。”
海瑞并不怎么意外,却还是为此忧虑,轻声问道:
“能成功吗?”
李青:“如果你说的成功是全行业、全产业链的垄断,肯定不能成功,即使可以成功,我也不会让其成功。如果是朝廷专营为主、民间私人为辅,上层已经达成共识,无外乎是多些挫折、费些时间,不难成功。”
顿了顿,“其实吧,朝廷专营为主,也不是垄断大半行业;民间私营为辅,也不会因此关停诸多作坊、工厂、商铺……这更像是一场税收改革,亦或说,借此收取商业上的主导权。”
海瑞沉吟片刻,苦笑道:“经济一道上,海瑞无造诣可言,先生可否直白一些?”
李青想了想,道:“只垄断资源,不垄断生产、销售。”
海瑞结合上文,露出恍然之色,问:“只能如此吗?”
“不是只能如此,而是如此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李青说,“朝廷只要分配权就好了,真要是全面下场……市场只会僵化。”
“就是说,重新开启盐巴、矿产、茶叶专营制度,取消矿产承包制度、取消盐引制度?”海瑞问。
李青:“不止如此,但短期只能如此。不过这个短期,也不会很短,最起码也得个十年。”
海瑞舒了口气,道:“满朝只以为永青侯胆大包天,实则却是过度谨慎,甚至如履薄冰。”
李青苦笑:“在万里疆域、万万生民面前,我也是个小人物罢了,煌煌大势倾轧而来,我又哪里挡得住,也只能在这方寸之间闪转腾挪,争取一荣俱荣,倘若逆势而行,只会一损俱损。”
海瑞点点头,主动牵起李青衣袖,又走了一段距离,至四下彻底无人之际,才轻声问:
“未来,先生可会取代皇帝?”
“为何这样问?”
“先生有这个能力,一直都有!”海瑞说。
李青怔然片刻,摇摇头道:“以前我不敢取代皇帝,虽说改朝换代于我而言不算十分困难,可改朝换代的代价……我承受不了。以后我不用取代皇帝亦可得偿所愿,因为未来的皇帝将不再是皇帝。”
海瑞怔然……
良久,
“大明还会在吗?”
李青颔首:“会的!”
“还要多久?”
“不知道啊。”李青喃喃道,“可能一百年,也可能两百年、三百年……这么大的国家,这么久以来,从没有迁就过我,也不可能迁就我,一直都是我迁就它,也只能是我迁就它。”
李青舒了口气,转而道:
“这些都太遥远了,还是说说眼下吧。顺天府不比应天府,你这‘海青天’的名号,可没有在应天府好使,而皇帝让你去翰林院、国子监,就是想用你海瑞‘海青天’的名号,尽可能地平息舆论风波,你注定不轻松。”
“我明白。”海瑞语气轻松地说,“所幸此事急不得,我也不必急于求成,一个月不成就两个月,半年不成就一年……我有信心!”
他说得轻松,可李青却明白,海瑞已打定主意,将这为数不多的生命全部燃烧在这里了。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也要保重身体。”
海瑞含笑颔首:“海瑞心中有数!”
顿了顿,“先生且先行吧,海瑞公务在身,就不多陪了。”
李青吁了口气,叮嘱道:“我给你开的方子,记得吃。”
“海瑞身系国事,岂可不爱惜身体?”海瑞笑着说,“其实百官思虑的也对,情势还未到永青侯顶在前面的时候,永青侯过早出现在天下人面前,也不是什么好事。海瑞先顶上,海瑞之后,我大明也还会有其他能人志士。海瑞告辞。”
李青目送他佝偻着身体步履蹒跚地远去……
久久不语。
李宝缓步上前,轻声道:“昨日您因张居正不能成为张居正而歉疚,今日为何又因海瑞能成为海瑞而感伤呢?”
“是啊……”李青幽幽叹息,“可是人啊,总是拧巴,总是矫情……”
李宝笑了笑说:“不是拧巴,更不是矫情,是太爱惜了。”
李青缓缓也笑了,道:“要是玲珑那丫头,就该挖苦我了。”
“回头我揍她!”
“哎?对女娃不必这么苛责。”李青说,“女娃本就敏感而脆弱,小丫头这天性也蛮好的,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李宝哼哼道:“祖爷爷到底还是偏心。”
“呵,你这当爹的还吃起女儿的醋了?要说偏心,我对你才偏心呢,李浩甚至李宏,都没有你这待遇。”
“嘿嘿……那一定是我更讨喜。”
“油嘴滑舌……”
祖孙迎着朝阳一步步往家走着,两个永青侯没一个有永青侯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