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奉天殿。
与昨日不同,朝会初一开始,李宝就抢在所有人前头,第一个站了出来——
“皇上,臣有本奏!”
“准奏!”
李宝不顾周围异样目光,掷地有声道:“今之大明何其盛也,然,今之大明国帑又有多少储蓄?”
此言一出,偌大的奉天殿无不变色。
诚然,国帑没钱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可如此公开场合就这么说出来……却是从未有过,甚至这句话都够得上动摇国本了。
可又如何?
首先,国帑确实没钱,人家说的是事实!
其次,人家是债主,人家有资格说这话!
抛开永青侯李青不谈,真要给李宝扣上“妖言惑众”的帽子,人家反手拿出海量银券甩朝廷脸上……可就不只是失了朝廷体面了。
大明的财政体系必崩!
于是大殿寂静,群臣齐齐望向皇帝——朝廷体面你管不管?
朱翊钧目光扫视一周,而后呵呵笑道:“李爱卿可真敢说啊。”
“臣只是实话实说。”李宝眼睑低垂,“臣敢说实话,是因为皇上虚怀若谷,是因为皇上听言纳谏……”
朱翊钧微微颔首:“话是尖锐了点,可实话往往不好听啊。众卿也随朕听一听这实话吧。”
群臣沉默。
“李爱卿你继续。”
“是!”
李宝拱了拱手,又扫视一周,才继续说道,“自古以来,我大明人口为最;自古以来,我大明科技为最;自古以来,我大明物质财富为最……可这样的一个大明,国帑却濒临枯竭,何以如此?”
“汉之文景、唐之开元……国帑钱粮堆积如山,今之大明何以如此?”
张居正清了清嗓子,淡淡开口:“论财政进项,汉之文景、唐之开元,如何与我大明相比?今国帑确是拮据了些,却非财政收入不足,而是朝廷一直致力于执行惠民国策,故才如此。”
“张首辅说的是!”
李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敢问张大学士,惠民国策能不能停?各项开支能不能缩减?”
张居正淡然道:“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愿不愿的问题!”
“朝廷愿否?”李宝追问。
张居正:“如朝廷如此,受伤害的就是万万黎庶了。”
李宝微微一笑,道:“张首辅言之有理。既然不能节流,那便只能开源,昨日户部张尚书也是持这样的观点,李宝与张首辅、张尚书理念一致。”
张居正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张学颜更是郁闷——我今日啥也没说,你咋还把我拉下水呢。
不料,这还没完。
李宝看向他,说道:“昨日张尚书问李家的开源之道,本侯没说清楚,今日本侯就回答张尚书。”
张学颜:-_-||你能闭嘴吗?
“世人都说李家有钱,李家也确实有钱,可李家的钱从何而来,却是没多少人看得清楚明白!”
李宝淡淡道,“李家的经营理念始终只有一个——不赚穷人的钱,只赚有钱人的钱。”
“不对吧。”张四维开口道,“每一辆二轮车、三轮车,李家都可收取一定的专利费用,虽然不多,但在庞大的销量下,也是一笔不菲的财富,难道说,买二轮车、三轮车的人,都是有钱人了?”
李宝反问道:“买二轮车、三轮车的人,都是穷人?”
“难道不是?永青侯莫要诡辩!”
“好!先姑且算是穷人吧!”李宝说,“二轮车分自行车、黄包车,都是出行的工具,区别在于一个自己骑,一个由他人拉载。试问,这是不是降低了人的出行成本,降低了出行成本,是不是变相省钱了?是,李家是赚了钱,可购买之人是不是也赚了?”
“永青侯以为降低了?”张四维嗤笑道,“没有自行车之前,百姓出不得行了?”
“张大学士这两个问题,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问题,本侯就一并作答了吧。”李宝舒了口气,道,“如果没有自行车、黄包车,有频繁出行需求的人,就只有两个选择:一,骑马坐轿;二,腿儿着。前者的费用高于自行车和黄包车,后者虽不直接产生费用,却是效率低下,进而提高了隐形成本。”
“我想,什么是压榨,什么是共赢,张大学士不需要我来阐述了吧?”
张四维哑口。
李宝继续说:“再说是不是穷人的问题。首先,自行车和黄包车的价格,虽不算离谱,但对真正的穷人来说,也还是买不起的;其次,自行车和黄包车包括三轮车,是工具,却不止是工具,它也是资产,可以创造财富的资产。如果一个拥有资产的人,也算是穷人,那我大明又有多少富人?”
不等张四维开口,李宝紧接着抛出诛心之论——
“我李宝是富人,你张大学士也是富人,在座的诸位同僚都是富人,我们都不同程度地拥有不同的资产。我们拥有资产,他们也拥有资产,张大学士却认为其只是穷人,这是否是一种歧视?是不是认为他们不配?是不是不屑与他们为伍?”
张四维面色大变:“本官没有这样说!!”
李宝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兀自说道:
“当然了,较之张大学士他们也可以说是穷人,因为他们没有张大学士有钱,可要是按照这个逻辑……抱歉,于我而言,在座的各位都是穷人!”
言罢,李宝睥睨众人——谁赞成,谁反对?
没人反对,因为没人能反对!
李宝又道:“我比你有钱,我鄙视你,你比他有钱,你鄙视他……这对吗?”
无人说话。
李宝再道:“我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达者!”
“我们为什么能成为达者?”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李宝说道,“我们幸运的生在了这个国家,我们幸运地生在了这个时代,我们幸运的生在了这样的国家与时代下的富庶之家,才得以有今日。”
“如果我们生在前朝,如果我们生在无立锥之地的贫苦之家,我们还是这样的我们吗?”
“我从不认为我能有今日的地位、财富,是因为我自身的努力,我也不觉得我高人一等。”
李宝情绪有些激昂——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注①。
“我们的成功,是因为我们的努力?百姓的穷苦,是因为百姓不够努力?呵呵,真没什么可值得骄傲的!”
李宝做了个深呼吸,高声问道:“诸位大人以为然否?”
群臣尽皆缄口不言。
“张大学士以为然否?”
“张尚书以为然否?”
……
李宝逮着内阁大学士与六部九卿,一个一个挨着问。
逼得这些个大人物不得不答。
这一刻的李宝,无敌!
因为这是最高级别的政治正确!
人分三六九等的普遍价值观,并没有因为李宝这一番慷慨陈词而粉碎,可此时此景,谁敢将这样的价值观,冠冕堂皇地说出来?
谁敢踩在这块贞洁牌坊上?
谁敢?
无一人敢!
这就是李宝想要的!
更是李青昨日去内阁的深层原因!
偌大的奉天殿就这么沉默着,沉默了许久……
最终,
内阁首辅张居正开口了:
“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等读圣贤书,当不负圣人教诲!”
申时行率先表态——“张大学士所言极是!”
“张大学士所言极是!”
内阁余有丁、潘晟、张四维,接连表态……
“张大学士所言极是……!”
……
注①:摘取《史记·李斯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