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李熙准时醒来,轻唤道:“父亲,该起了。”
李宝缓缓睁开眼,还有些癔症。
“父亲先稍缓片刻,孩儿去烧些热水。”李熙一边披上裘衣,一边说。
李宝“嗯”了一声,缓缓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开始整理思绪……
年约四旬的他,上朝却是头一次,紧张不至于,却也不想只是走个流程,而且诸多大员也不会便宜他,指定会让他吐出一些金钱之外的东西。
要知道,他不仅是唯二的永青侯之一,还是大明第一首富的家主。
况且,这还是李家永青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到‘台前’。
还没入奉天殿,李宝已经预想到了早朝的情景。
今日的朝会必将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父亲,热水准备好了。”
李宝掀开被子,穿鞋、穿衣、洗漱,精神抖擞……
一边,李熙看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道:
“父亲,您以前可从不这样啊。”
“以前哪样,现在哪样?”李宝接过儿子递过的糕点小口吃着,好奇问。
“以前无论什么事,您好似都觉得是小事,现在……”李熙讪讪道,“咋跟上战场似的啊?”
李宝哑然:“今日的朝会,为父可是主角呢,可不得盛装出席啊?”
李熙一怔:“朝会上会有人刁难您?”
“这就言重了。”李宝摇头道,“连你都会获得同僚上官满满的善意,更何况是我?不是刁难,是索取。”
“还索取?”
“不是金钱,而是金钱之外的金钱。”李宝说。
李熙思忖片刻:“致富之道?”
“不错。”李宝拍拍手,意味深长地说道,“今日将是资本进入下一个阶段的开始。”
李熙怔了怔,问:“需要儿子做什么?”
“需要你做的话,你祖爷爷就不会让我上朝了。”李宝吃掉糕点拍拍手,又用温水漱了漱口,“什么都不用做,做个聆听者就是了。”
顿了顿,“父子同朝,多少还是要避避嫌的,你我都不是你祖爷爷,远没强到令人升不起嫉妒之心的地步。”
“父亲说的是!”李熙说,“之后儿子会尽量淡化‘李家小侯爷’这个标签。”
李宝笑了笑说:“只要不刻意体现就好了,这上上下下的大人物也不允许你淡化,形势会逼着你高调做事,作为达者,也当高调做事。”
李熙缓缓点头。
“好了,走吧。”
“哎,父亲请。”
……
奉天殿前广场。
父子到时,已有许多人到了,正悠闲地坐在长凳上左右交流,也没多少人注意到李宝。
李宝大致扫视了一眼,便撇开儿子,径直走向奉天殿,临近殿门口时,才惊动了站殿将军。
不等对方开口质问,李宝便提前取出祖爷爷昨晚给他的玉牌,道:“永青侯李宝,今日奉旨上朝,此为永青侯李青信物。”
站殿将军接过仔细确认,而后奉还,客气道:“原是永青侯,昨日皇上便交代过了,请。”
李宝收回玉牌,走进大殿。
离早朝还有一段时间,一多半大员都还没来,与外面的官员一样,正在低语交流,突然闯进来一个陌生面孔,却就那么站着,都不禁为之一惊。
李宝团团一揖:“永青侯李宝,今日奉旨上朝。”
众人又是一惊。
皇帝没有通知,他们自然不知道,只觉得突兀。
李宝倒是不觉尴尬,打过招呼之后,便就在那里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山。
如此,倒是显得这些个官员们怯场了。
想与他搭话,又无从说起……
直至内阁大学士潘晟的到场,才缓解了这一尴尬。
“李小……咳咳,永青侯?”
李宝拱了拱手,含笑道:“潘大学士别来无恙啊。”
“啊,无恙。”潘晟也是震惊非常,还了一礼,问,“侯爷怎么……哦是了,当是为京辽铁路之事吧?”
李宝颔首:“潘大学士慧眼如炬!”
“哎呀,如此之事,本官竟是不知……”潘晟苦笑着说。
李宝笑而不语。
潘晟察觉到周围人的异样目光,遂收了继续攀谈的心思,转而道:“永青侯入座吧。”
李宝巡视一周,又看向潘晟,目光问询。
潘晟指了指离皇帝御案最近,也是最显眼,且造型最特别的那张椅子,解释道:
“这是永青侯专属坐椅!”
李宝却是有些犹豫。
因为这个永青侯专属,不代表他这个永青侯。
潘晟见他踌躇,便知他所想,道:“既是永青侯专属,侯爷既是永青侯,自然可以坐。”
李宝略一沉吟,颔首道:“如此,李宝就托大了。”
言罢,大大方方地上前坐了。
只是屁股还没坐热,随着一个又一个尚书、大学士陆续到来,李宝也坐不下来了……
直至一刻钟之后,站殿太监入场,李宝才终于可以踏实坐上,独属于祖爷爷的这张虎椅。
接着,皇帝入殿,行君臣礼,朝会开始。
如李宝预想的一样,没等他坐稳当,不等皇帝问及京辽铁路事宜,就有大员按捺不住,点他的名。
户部尚书张学颜,举手获准奏之后,率先道:
“臣久闻,永青侯李家最善经营产业,一代又一代的积累……令人咋舌。反观朝廷,进项虽大,出项亦是不小……臣以为,无论小家,还是大家,其经营本质都差不多,故想听听永青侯的致富之道。”
朱翊钧瞧向李宝,问:“对卿所言,李卿怎么看?”
李宝起身一揖,道:“回皇上,只是李宝虽善经商,却不懂政治,怎敢在庙堂之上,皇上、诸公面前侃侃而谈?”
朱翊钧再看张学颜。
张学颜当即道:“永青侯过于自谦了。再者,财之一道上,无外乎开源节流,奈何,为社稷计、为万民计,许多时候朝廷无法节流,就只能在开源上做文章了。本官观李家素来不节流,而专注于开源,此与朝廷发展理念极其类似,故才想听一听永青侯高见。”
朱翊钧不置可否,置身事外。
李宝:“张尚书客气了。”
张学颜:“永青侯自谦了。”
“……如此,李宝就厚颜了。”李宝似是被逼无奈,叹了口气,恭声道,“皇上,臣这只是一家之言。”
朱翊钧含笑颔首:“朝堂就是说话的地方,爱卿但讲无妨!”
李宝称是。
一众大员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臣只是一个闲散侯爵,从无涉足过政治,故只能以李家举例,还望皇上理解!”
李宝舒了口气,道,“就拿这次京辽铁路来说,从投资与回报的比例来看,这就是一项赔本的买卖。”
好敢说!好大的胆子!……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心头愠怒。
“不过,这只是表面,实际上,只要运作得当,不仅不会赔本,且还是一条致富之道。”
李宝说道,“辽东幅员辽阔,野生资源丰富,药材、皮货、人参……乃至名贵木材,可以说是大明众多行省之最。然,这些本来很值钱、可以卖高价的东西,却因交通不便、运输困难,导致当地人守着这些好东西过苦日子,导致有钱消费这些好东西的人享受不到。”
张学颜说道:“永青侯之言,本官深以为然,这个道理本官自也明白,不过,即便如此,怕是也难以达到‘致富之道’吧?”
“张尚书明鉴,正常来说是达不到的,这需要一个前提条件!”李宝说。
“什么条件?”
朱翊钧上身前倾,随即又缓缓靠了回去,淡淡笑道,“说来听听。”
李宝深吸一口气,道:“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