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陈阳说了这么多,大家纷纷都呆住了,看着眼前的这件青花釉里红云龙纹玉壶春瓶。大概过了几分钟,有人提出了质疑。
那声音是从后排传来的,不高不低,却正好能让半个展厅的人都听见。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黑框眼镜,看模样像是某个小拍卖行的从业人员,也可能是哪个藏家带来的顾问。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轻慢,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陈老板,你说的倒是好听,不就是一件雍正年间的青花釉里红玉壶春瓶么,这么常见的器型,有什么可稀奇的?”
“您这不是明显应付人么?”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本来已经渐渐平静的湖面,又激起了新的涟漪。有人跟着点头,有人小声附和,那些刚才被玉壶春瓶的美震住的人,此刻又活泛起来。他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不满。
“是啊,玉壶春瓶多了去了,哪个朝代都有。”
“雍正的东西虽然好,但也不是没见过。故宫里多少件呢。”
“陈老板这是拿我们当外行糊弄呢。两件那么稀缺的物件,换一件雍正瓶,这账怎么算?”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像是夏天池塘里的青蛙,此起彼伏,没完没了。有人开始摇头,有人开始叹气,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
那几个刚才还眼巴巴盯着玉壶春瓶的人,此刻也露出了怀疑的神色。赵老板的脸色又变了,从刚才的痴迷变成了狐疑,他看看瓶子,又看看陈阳,再看看瓶子,像是在判断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局。
方太太安安静静地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又轻轻敲起了膝盖。李先生推了 推眼镜,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更深了,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陈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慌张,也不恼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这么说。
然后,有人站起来了,冷笑一声之后,大声说道,“一群孤陋寡闻的家伙!”
所有人闻声看去,汉海拍卖的秦公!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他先是把手里那杯茶放下,那茶杯是白瓷的,薄胎透光,茶水已经凉了,但颜色还是碧绿的。
他放得很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然后他用手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膝盖的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像是老树的枝干在风里弯了一下。
秦公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议论纷纷的人。
秦公今年六十七了,在古董圈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大部分古董圈的人都认识他。
汉海拍卖行也是他一手创办的,圈里人都说,秦公的眼睛是尺子,他看过的东西,没有不准的;秦公的嘴是秤,说过的东西,没有不对的。他很少夸人,也很少骂人,但他说的话,没有人敢不当回事。
此刻他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眼睛里的光,不是愤怒,不是不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扫了一眼那些说话的人,目光像一把扫帚,把那些嘈杂的声音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但在这安静下来的展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那笑声里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种“你们懂什么”的傲慢。
“糊弄你们?”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倒希望陈老板能拿这样的物件糊弄糊弄我们汉海。”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像是在检阅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你们知道这件东西,有多难得吗?”
展厅里安静极了,没有人敢接话。
秦公转过身,看着那件玉壶春瓶。他的目光变了,从刚才的冷漠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圣物。
他伸出手,像是想摸一摸那瓶子,但手指在距离展柜几寸的地方停住了,又收了回来。好东西不能随便摸,这是规矩。
“先不说其他的,”他的声音变得平和了,像是在给学生上课,“就这烧制工艺,就是一绝。”
他指着瓶身上的青花和釉里红,开始一件一件地讲。
“青花釉里红,这个名字你们都知道,但你们知道它有多难烧吗?”说着,秦公的眼睛扫了一圈众人,缓缓开口解释了起来,“青花和釉里红,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釉料。青花用的是钴料,在高温下稳定,一千三百度都能烧,颜色不会跑。”
“釉里红用的是铜料,铜这东西娇贵,温度高了挥发,温度低了不显色,必须在1250度到1280度之间,差一度都不行。”
秦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力量,在场的人都安安静静的听着。
“你们以为这就算难了?还不够。青花和釉里红要一起烧,青花要1300度,釉里红要1260度,差了四十度。”
秦公摸了一下胡须,继续说着,“怎么办?工匠们想了几百年,才找到一个折中的温度,1270度左右。这个温度,青花能发色,釉里红也能显色,但两边都到不了最好。青花不够蓝,釉里红不够红。”
他指着瓶身上的龙纹,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
“但这件不一样。你们看这青花,蓝得有多正?再看这釉里红,红得有多艳?这说明什么?说明烧这件瓶子的窑工,已经把这个温度控制得炉火纯青了。”
秦公用手指着玉壶春瓶,声音提高了几分,“这不是运气,是几百窑废品堆出来的经验,是一代一代匠人传下来的绝活。”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空气中沉淀一下。
“自古青花釉里红就有‘十窑九不成’之说。十窑,九个是废品,只有一个能成。你们想想,烧一窑要多少钱?”
“柴火、釉料、人工,哪一样不是钱?御窑厂烧得起,民间窑口根本烧不起。所以这东西,从根子上就是给皇家烧的,民间根本见不到。”
听到秦公这么说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没等大家开始议论,旁边的周经理也站起来了。
他比秦公年轻几岁,保养得好,脸上没什么皱纹,头发也染得乌黑。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打着领带,皮鞋锃亮,看起来不像古董行的人,倒像是哪个跨国公司的高管。但他的眼睛,和秦公一样亮。
他笑呵呵地走到台前,先是对秦公点了点头,像是学生见了老师。然后转过身,面对那些议论的人,开口了:“秦公说的不假。”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圆润,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主持人在调节气氛,“要是陈老板用这样的物件来糊弄自己,自己能乐的蹦起来。”
周经理往前走了几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真诚,也有一种“你们不知道这东西多好”的得意。
“秦公刚才讲了烧制工艺,我讲讲历史。这种青花釉里红,从元代就开始烧了。蒙古人喜欢红白蓝三色,觉得喜庆,就命景德镇的工匠烧。”
“但那时候技术不行,烧出来的东西,红的发黑,蓝的发灰,不好看。”
说着,周经理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到了明代洪武时期,朱元璋也喜欢红的,觉得红色是朱家的颜色,又命人烧。洪武一朝的釉里红,比元代好了不少,但成品率还是低。”
“你们去故宫看看,洪武的釉里红,红的不正,有的地方发黑,有的地方发绿,那是温度没控制好。”
周经理声音变得更有力了。
“到了明中后期,青花釉里红就没了。为什么?因为太难烧了,成本太高,朝廷也烧不起了。这一断,就是一百多年。到了清康熙年间,才有人重新把这一工艺捡起来。”
“康熙的工匠厉害,试了几年,烧成了。但康熙的釉里红,红的发紫,不够鲜艳。”
一边说着,周经理一边走到展柜前,看着那件玉壶春瓶,目光里满是欣赏。
“到了雍正,才真正把这一工艺推到了顶峰。雍正这个人,你们知道的,挑剔,讲究,什么东西都要做到最好。他亲自过问窑务,派年希尧、唐英这些人去景德镇盯着,一窑一窑地试,一窑一窑地改。”
“最后烧出来的东西,青花是青花,釉里红是釉里红,各是各的颜色,互不干扰,又相得益彰。”
说完,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目光里有一种“你们现在明白了吧”的意味。
“正因为其技术复杂、成本高昂,在清代,通常只有皇室设立的景德镇御窑厂才能不惜工本、反复试烧。”
“产品主要供宫廷赏玩或作为贵重礼器,民间极难见到真品,故有‘瓷中贵族’之誉。这个‘贵族’,不是说着玩的,是真贵族。当年能拿这东西送礼的,不是亲王就是大臣,普通官员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停了停,让这些话在空气中沉淀一下。
“即使放到现在,用柴窑烧制青花釉里红瓷,仍然需要熟练的烧窑师傅才能掌握窑炉气氛,且不能大量生产,而且成功率极低。”
“就算用煤气窑来烧,成功率也是不高。景德镇现在那些老师傅,一年也烧不出几件好的。你们想想,几百年前,没有温度计,没有氧气表,全靠眼睛看,全靠经验猜,能烧出这样的东西,是不是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