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告诉我这些,是想提醒我风险太大?”陈阳试探道。
“风险大不大,要看跟谁合作。”徐保国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跟赵永康那种亡命之徒合作,迟早要出事。他做事太糙,不留后路,已经被好几路人盯上了。陈老板要是掺和进去,恐怕到时候想抽身都难。”
陈阳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依徐先生的意思?”
徐保国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真诚了些:“陈老板有眼光,有能力,有渠道,何必跟那种不入流的角色合作?”
“我这个团队讲究的是长久,是稳妥。货好,渠道安全,分成公道。”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我们懂得保护合作伙伴。”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比赵永康更可靠,也更危险。拒绝赵永康,顶多是少了一笔生意;而拒绝他,则是少了很多好东西。
陈阳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深思的表情:“徐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孙先生那边我已经答应先看看货,若是突然反悔,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也不好。”
“看货当然要看。”徐保国摆摆手,“做生意嘛,货比三家是常理。我只是提醒陈老板,看完货之后,不妨也看看我们的东西。我手里有一批货,下周到津门港,都是正经海捞瓷,传承清晰,手续齐全,正好适合万隆下个月的春拍。”
海捞瓷,指的是从古代沉船中打捞出来的瓷器。这类文物的法律地位相对模糊,只要有合法的打捞手续和出入境记录,通常可以在拍卖行上拍。但陈阳知道,徐保国口中的“正经海捞瓷”,十有八九也是打算通过海捞瓷洗白的物件,只是包装得更精致而已。
“徐先生盛情,那我就不推辞了。”陈阳点头,“到时候一定去开开眼。”
徐保国满意地笑了,从怀中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是纯黑色的,只有名字和一行数字,没有头衔,没有地址。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徐保国起身,“陈老板什么时候想看货,随时联系我。”
送走徐保国,陈阳回到办公室,拿起那张黑色名片端详。陈阳将名片锁进保险柜,坐到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徐保国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原打算慢慢摸清赵永康的底细,然后配合警方将这条线一网打尽。但现在......事情有些复杂了。更棘手的是,陈阳不能确定徐保国找上门来是真的想合作,还是在试探他。
几天之后的一天早上,陈阳还在蒙头大睡,座机响了起来,来电话的是孙建国。
“陈老板,没打扰您吧?”孙建国的声音透着轻松,“货已经准备好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看?”
陈阳看了眼日历:“就按之前说的,周五吧。”
“好嘞!周五上午十点,我派人去接您。”孙建国顿了顿,补充道,“地方有点偏,路上可能需要两三个小时。陈老板不介意吧?”
“不介意,看货的地方,自然是越隐蔽越好。”
挂断电话,陈阳走到窗前。窗外夕阳西下,整座城市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这座古老而现代的城市里,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正在暗处进行?有多少文明的记忆正在被窃取、被贩卖、被流失到海外?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无论局面多么复杂,无论对手多么强大,这件事他必须做下去。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那些在盗墓贼的洛阳铲下破碎的文明,为了那些在走私犯的集装箱里颠簸的国宝。
周五清晨,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陈阳楼下。开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悍男子,话不多,只是确认了陈阳的身份后就请他上车。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一路向北。两个小时后,拐进一条县级公路,又行驶了约四十分钟,最后开进一片山区的林场。林场深处有几栋不起眼的砖房,外表看起来像是护林员的住所,但陈阳注意到,周围有几个看似闲逛的人,实则站位讲究,将整片区域都控制在视野范围内。
孙建国早已等在最大的那栋砖房前,见到陈阳下车,热情地迎上来:“陈老板一路辛苦了!山里路不好走,颠簸了吧?”
“还好。”陈阳环顾四周,“孙先生这个地方选得好,山清水秀,又清净。”
“主要是安全。”孙建国压低声音,“这里是我们一个临时仓库,定期更换地点,从不在一处存放超过三个月。”
他引着陈阳走进砖房。外面看起来普通,里面却别有洞天。整个一层被打通,做了专业的恒温恒湿处理,靠墙是一排排的钢制储物架,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规格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木和防潮剂的气味。
“东西都在这里了。”孙建国走到房间中央,做了个展示的手势,“陈老板可以先随便看看,有什么感兴趣的,我再详细给您介绍。”
陈阳点点头,没有急于开箱验货,而是先沿着货架慢慢走了一圈。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里的木箱至少有七八十个,如果每个箱子里装一两件文物,总数确实在百件以上。
“孙先生能不能先给我看看清单上最前面的几件?”陈阳问道。
“当然。”孙建国示意手下搬来一个长条木箱,放在中央的长桌上。木箱打开,里面是厚厚的防震泡沫,泡沫中嵌着一件青铜器。
陈阳戴上白手套,小心地将青铜器取出。这是一件战国时期的青铜提梁壶,高约三十五厘米,器身满饰蟠螭纹,铜绿自然,包浆温润。他翻转器身,看到底部有一个浅浅的刻铭,虽然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郢爰”二字。
“楚国宫廷用器。”陈阳轻声说,“品相难得,纹饰清晰,底部刻铭虽然浅,但反而证明不是后刻的。市场价大概在三百到五百万之间,如果上拍,遇到喜欢的藏家,拍到七八百万也有可能。”
孙建国眼睛一亮:“陈老板好眼力!这件东西是三年前湖北荆州一带出来的,传承记录我们已经做好了,可以追溯到民国时期上海一位收藏家。”
陈阳心中冷笑,荆州一带正是楚国故都郢都所在地,这件青铜壶很可能是从某座楚墓中盗掘出来的。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传承记录做得怎么样?”
孙建国立刻递上一份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包括民国时期的买卖契约、解放初期的登记证明、改革开放后的转让协议,甚至还有几张发黄的老照片,显示这件青铜壶在不同时期的收藏状态。
文件做得天衣无缝,每一份都有真实的印章和签名,时间线连贯,逻辑严密。如果不是陈阳知道这类文物的流通内幕,几乎要相信这份传承记录是真的。
“做得不错。”陈阳将文件递还,“不过这种级别的青铜器,就算传承记录做得再好,在国内上拍的风险也很大。文物局的人不是傻子,一看东西的成色和锈色,就知道是生坑出来的。”
“所以我才找陈老板啊。”孙建国笑道,“国内不能拍,可以拿到香港拍,或者纽约、伦敦。只要有合法的出境手续和传承文件,境外拍卖行审核相对宽松。”
陈阳不置可否,示意看下一件。
接下来两个小时,孙建国陆续展示了十几件文物:西汉的玉璧、唐代的金碗、宋代的官窑碗、明代的鎏金佛像……每一件都是精品,每一件的传承文件都做得无可挑剔。但陈阳心知肚明,这些东西十有八九都是盗掘品,所谓的传承文件全是伪造的。
“孙先生,”陈阳看完最后一件明代青花梅瓶,摘下手套,“东西确实都是好东西。不过您之前说的那些‘敏感’的东西,是不是也该让我看看了?我得知道风险到底有多大。”
孙建国神色微变,与旁边的手下交换了一个眼神,犹豫片刻,才点点头:“陈老板说得对,既然是合作,就该坦诚相待。小刘,把里间那几件请出来。”
手下应声而去,不一会儿,搬出三个尺寸稍小的木箱。这三个木箱的包装明显更加考究,外层是防潮木箱,内层是定制的海绵内衬,再里面还有丝绸包裹。
第一件打开,是一件战国时期的青铜鼎。鼎高约五十厘米,三足两耳,器身满饰云雷纹和蟠螭纹,保存极其完整,甚至还能看到铸造时留下的范线。这种级别的青铜鼎,在国内属于一级文物,严禁出境。
第二件是一套西汉的玉覆面,九块玉板齐全,雕刻精细,玉质温润,沁色自然。玉覆面是汉代高级贵族葬具,存世极少,每一套都是国宝。
第三件打开时,陈阳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一件唐代金器——一只金碗,碗壁极薄,锤揲工艺精湛,外壁錾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内底刻着一行楷书:“大明宫赐吐蕃赞普”。
“这是……唐代宫廷赏赐吐蕃赞普的金碗?”陈阳声音平静,但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这件金碗不仅艺术价值极高,历史价值更是无可估量。它见证了唐代与吐蕃的外交关系,是研究唐蕃交流的重要实物资料。这样的文物如果流失海外,将是华夏文化遗产的重大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