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戈尔斯克的墓园在镇子北面,一片缓坡上,过去种着向日葵,如今只剩下冻土和歪斜的十字架。
这里甚至连风也没有了。
铁丝网围栏锈得腐朽不堪,他一推就塌了一片。
他毫不在意,带人走了进去。
铁链和锁头垂在雪地里,外围的墓碑大多倾斜,有些甚至整个倒扣过来,露出一截截写着生卒年月的碑座。
有一些积雪,踩上去噗嗤作响,偶尔踢到埋在下面的枯花花束,冻干的花瓣发出碎裂的声响。
他沿着勉强可辨的小路往里走,左边是一片老坟,铸铁十字架生满了红褐色的锈,上面的铭文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几个字母。
右边是较新的,七十年代的墓碑规整些,有简单的浮雕,镰刀锤头、星形、麦穗,昭示那个伟大时代的余晖。
愈往深处,墓碑上的日期越来越近,九十年代,千禧年。
他停在一座坟前。
墓碑是大理石的,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水泥板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上头落满了鸟粪和苔藓,边角有被什么重物砸过的裂痕,碑文上用俄语刻着——"尼古拉·费奥多罗维奇·费奥多罗夫,1829-1903"。
他拭去了上面的尘土,得以露出下面隐藏的话语。
“因为宇宙的能量是无法摧毁的,因为真正的宗教崇拜的是先人,因为真正的社会平等是众生皆不朽。”
他轻笑一声。
“就是这里。”
阴影看了看墓碑,声音阴翳,却有些惊奇:“为什么是他?”
他回答:“因为我需如他的愿。”
阴影语气不爽:“顾青源,虽然你救了我的命,却不代表你可以玩弄我,你知道的,我什么都不怕。”
顾青源轻笑一声,月光摆脱了阴云,照亮他的面容。
他穿着厚厚的呢绒大衣,怀念的看着墓碑。
“这里躺着一位哲学家,他说过‘我们的任务是将自然,那盲目的自然力量,转变为普世复活的工具,并使我们自己成为一个不朽存在的联盟。’”
张元一沉默,然后摇头:“不明白,这是某种意像?”
“不,不,没有任何意向,他很直白,比如,他还说过,‘在死亡仍是必然事实的情况下,人类负有使祖先复活的道德责任。’这里的复活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复活。
伟大巨匠评价过他,我虽不认同,但尊重他的想法,张元一,你觉得他跟你很像吗?”
张元一有些诧异,但还是摇摇头:“不是很像。”
顾青源挑眉:“为什么?”
“因为他无能为力的事情,我是真的可以做到。”
啪啪。
顾青源拍了两下手掌,就好像是赞同他一样:“你说的不错,不过这就是我带你至此的原因,我们的计划就从这里开始吧。”
张元一拿出一管药水,寒风中,上面很快结了一层冰霜。
他陶醉的看着,似乎颇为不舍。
“怎么?不愿意吗?”
“不,药剂被制作出来就是被使用的,哪怕他是我制作出的最完美的药剂,哪怕里面加入了来自伟大的‘无限’!”
顾青源盯着张元一:“那你为什么不放手呢?这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张元一眼中陶醉的目光一扫而空,他看着顾青源。
“我只是想问一问,你我这么尽心尽力,那新的世界,真的有你我的位置吗?”
顾青源目光尖锐起来:“为什么不呢?你我都知道,祂们的力量有多么的强大。”
张元一下意识的捂住胸口,按住那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项链。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才缓缓放下手。
“我们对他们而言终究只是异族,除非你……”
他停顿下来,因为他突然看到,顾青源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就好像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心之所想,阻止他不要多说一样。
张元一沉默,脑海不断揣测他眼神的含义。
他是坚定的站在深潜者那边?
还是害怕隔墙有耳?
但不论哪种,他们来到这里,总归是要完成任务,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他放开手。
那试剂管非常脆弱,落在地上就瞬间破裂。
里面浑浊的液体泼洒在地面上,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
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把茶缸搁在暖气片上,喝出白雾。
茶已经凉了,但他懒得重新烧。
暖气片其实一片冰冷,因为警局的锅炉房上个月就停了。
自从北线沦陷之后,这个小镇就成了新的边陲,只要再向西不到十公里,就能看到重新构筑的防线。
那道灰色的长线横贯天际线,将天空与大地分割开来。
所有的燃料都优先供应防线,这里在确保防线燃料有盈余之后才会发放燃料,以至于他在房子内也必须穿上厚厚的大衣,否则酷寒会无情的夺走他的一切。
维克托出神的看着窗外雪花飘落,雪又开始重新下了。
他其实可以借助维护秩序的名义去小镇的诊所取暖,那里是小镇为数不多无限供应燃料的地方。
因为这里距离前线很近,已经被改造成临时的军民复合医院,不仅收治着前线患病的将士,还负担整个小镇的医疗。
但是他不愿意去。
他至今都还记得灾难刚发生时的那一幕。
防线被推过来之后,亚种真菌症突如其来,小镇一个接一个感染,不断咳嗽,他似乎都能闻到空气中孢子的味道。
那些菌丝侵染了病人的肺泡,在CT上将大片肺组织染成白色。
病人最初还是轻微的咳嗽,直至胸痛,咳血,发热、寒战、夜间盗汗、食欲不振、不明原因的体重减轻和极度疲劳。
最后患者虚弱的躺在病床上,佩戴呼吸机,她的力气小到甚至咳嗽都咳嗽不出来,瘦骨嶙峋,宛若骷髅。
他恍惚了一下,看向面前的照片。
上面有他的妻子与女儿。
如今只有他孤苦一人。
他的手颤抖起来,于是立马用另一只手钳制住,仿佛这样就能平复下来。
但他失败了。
他难以忘怀,当他捧着自己瘦弱的女儿,重量轻的如同她刚出生的样子。
他的眼睛发红,站起来翻箱倒柜,终于在柜子中找到了一瓶伏特加。
他握着酒,手不断颤抖。
这是斯拉夫人的宿命,唯有烈酒不可辜负。
他对此曾经嗤之以鼻,直至再无他人帮他藏起这些烈酒。
他希望这些如火的烈酒一样,能稍微融化他那颗被寒风冻结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