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石屑飞溅,她胸脯剧烈起伏,指着山门,半天憋出一句:“朱樉!你给姑奶奶等着!此仇不报,我王霜儿誓不为人!”
朱椿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盼着这场风波能早些过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章华寺的山门之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山门紧闭,隔绝了内外的喧嚣,却隔不断那满院的羞怒与戏谑。
话说王霜儿经此一场闹剧,心头那点儿游赏章华寺的雅兴,早如被狂风卷走的浮云,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她葱白般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穗,那暗绣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银光。
眉梢眼角凝着化不开的烦躁,脚尖一下一下点着面前青石板,力道愈发重了——方才秦王那副登徒浪子的嘴脸,真真污了她一双清眸。
周遭银杏叶簌簌而落,有几片沾在肩头,她也懒得抬手拂去。
这湖光山色纵使再如何雅致,此刻落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色,哪里还有半分值得赏玩之处?
"我说,方才那个恬不知耻的登徒子,便是你口中那位名扬天下的二哥,秦王朱樉?"
王霜儿柳眉倒竖,眼神如淬了冰的刀锋,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蜀王朱椿。
下颌微扬,嘴角噙着一抹讥诮,连那话音都带着几分能穿透人心的冷冽。
她满脸不善的模样,直看得朱椿心头打怵。
他缩着脖颈,肩膀微微耸起,活脱脱像只受惊的鹌鹑。
双手不自觉绞着月白锦袍的下摆,指腹摩挲得衣料起了细密的褶皱,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一双眼睛死死黏在地面的砖缝上,生怕自己一个眼神不对,就成了这头"母老虎"的出气筒。
更有意思的是,他腿肚子在悄悄打颤,裤管跟着轻轻晃动,偏又硬撑着把腰杆挺得笔直。那副外强中干的模样,活像只被捏住脖颈的鸭子,滑稽得很。
他不敢有半分隐瞒,声音打着颤,尾音飘得老高,磕磕巴巴回话道:"回、回六嫂的话,方才那位,确、确是如假包换,正是小弟与六哥的兄长——文、文武双全的二哥,秦王殿下!"
"文武双全?我呸——!"
王霜儿猛地偏过头,一口啐在身前的青石板上,唾沫星子溅起细微尘埃,在光洁的石板上留下一点湿痕,转瞬又被风吹干。
她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像淬了毒的针:"在姑奶奶看来,这秦王不过是个徒有虚名、见色忘义的无耻之徒罢了!也就你们把他当块宝,我看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不如!"
朱椿闻言,垂下眼睑,深有同感。那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像振翅欲飞的蝶。
想起二哥往日抢人钱财、夺人美妾的所作所为,眼眶微微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睫毛上打转,最终还是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默默点了点头,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只敢用指尖轻轻蹭了蹭眼角泪痕,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被王霜儿瞧见笑话。
更妙的是,他点头时太用力,脑袋还轻轻晃了晃,鬓边的碎发跟着颤动,活像个被按了开关的木偶,憨傻得紧。
王霜儿见状,不再多言,抬起脚上精致的绣花鞋。鞋尖绣着的缠枝牡丹在阳光下闪着柔光,稳稳踩在一旁老槐树干上。
鞋跟微微用力,将粗糙的树皮蹬得微微晃动,几片干枯碎叶簌簌落下,恰好飘落在朱椿头顶。
他也不敢抬手拂去,只敢硬生生忍着,那片叶子便黏在发间,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王霜儿双手紧握剑柄,黑檀木剑柄被掌心汗浸湿,泛出一层温润光泽。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隐隐凸起。
手腕猛地一旋,"噌"的一声锐响,便将那插在树缝中的宝剑硬生生拔了出来。
剑身出鞘时带起一阵劲风,刮得周遭树叶沙沙作响。剑身在日光下反射出冷冽寒光,映得她紧绷的侧脸轮廓分明,连鬓边碎发都被吹得贴在脸颊,添了几分飒爽英气。
寒光乍泄间,她从怀中掏出一方真丝绣帕,帕边缀着细密银线,在光下泛着点点微光。
指尖力道轻柔,却带着一股隐忍的怒意,擦拭剑身上沾染的些许污垢时,动作又快又急。
帕子与剑身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要将心头火气都倾泻在这冰冷的钢铁上。
更有意思的是,她擦到剑脊处时,力道没控制好,帕子被锋利剑身勾住一丝线头。
她皱着眉,腮帮子微微鼓起,轻轻一扯,才把帕子拽回来,指尖还残留着丝线的触感。那点小窘迫,倒让她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丝人间烟火气。
片刻后,她秀眉紧蹙,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鼻梁微微皱起。
手腕一翻,"锵啷"一声脆响,宝剑归鞘,稳稳挂在了腰间。
剑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扫过湖蓝色的衣摆,留下一道浅浅痕迹。那勾住的线头还沾在剑鞘上,她却没察觉,依旧一副气场十足的模样。
抬步时裙摆扫过地面,带起几片落叶。
转过身,她目光平静地看向薛尘方丈,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敲在青石上:"薛尘大师,方才殿外的闹剧,想必你都看在眼里了。秦王此人,不仅阴险狡诈,更是卑鄙无耻、贪婪好色之辈。"
"如今十二弟已然离去,秦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荆州此地绝非久留之所。还请大师安排寺中僧众,随本妃一同撤离江陵,前往武昌府暂避锋芒,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薛尘方丈闻言,双手合十,掌心相对,拇指轻轻抵着食指,宣了一声绵长的佛号:"阿弥陀佛,贫僧不问世事多年,一心只在古寺中修行礼佛,清净度日。"
"然佛门遭此劫难,贫僧身为章华寺住持,乃是佛门中人,岂能袖手旁观,抛下寺中万千信众独自逃命,苟活于世?”“娘娘,此事万万不可。"
他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神色,神色看似平静无波。
只是捏着紫檀佛珠的手指转动得快了几分,指腹反复摩挲着佛珠上深浅不一的纹路,力道渐重,泄露了心底的一丝犹豫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