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夏大宝心中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自卑的地方,又或者说是最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伤口。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宛如被缠进一个坚韧又十分厚实的蚕茧当中,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根本无法挣脱,也无法让自己不作出任何反抗心安理得的彻底沉沦。
是进是退都艰难。
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哑着声音道:“我……其实当年医生给我治好手抖以后,我的手依旧会在我情绪十分紧张,或者跟当年经历过的那些至暗画面重合,以及涉及到我重要的人性命的时候偶发性发作。
不是必然,却有一定的几率。
医生说,不是我手神经的问题,而是我的心理问题,要靠自己克服才行。”
说到最后,夏大宝身侧的双手已经紧紧握起,甚至因为过于用力,指骨都被自己握得生疼,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或许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在这个他心中最不堪、也是最大的秘密被曝出后,依旧能保持清醒。
夏黎心说,这死孩子终于把事说到重点上了,黄师政委说的果然是真的。
都这种情况了,这死玩意儿还敢上战场?真不拿自己的命当命了!?
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有些人敢做初一,就肯定敢做十五,隐瞒了一件事,说不定还有无数件事儿隐瞒,说不定以后随便拿出来一件都是个爆雷。
夏黎脑子里稍微那么一转,看向夏大宝的眼神眯得更加危险,浑身都散发着要刀人的气息,阴森着一张脸,声音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判官,森然且具有压迫感:“别停,继续!”
夏大宝:啊?
难道不是这个?早知道他不说这个了!
夏大宝心里顿时盈满一阵阵懊悔。
他错愕地抬头看向夏黎,眼神里是全然的迷茫。
“没有了……吧?”
他连裤子有洞这种尴尬事都说出来了,还能有什么瞒着小姑姑的事儿?
如果不是说到说无可说,他又怎么会把手抖的事儿跟小姑姑交代了?
夏黎凝眉,脸色更冷,浑身散发着浓郁的压迫气息,“我劝你最好坦白交代,以便从宽处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不会不知道吧?”
夏大宝听了自家小姑姑这话拧起眉头,还真的就垂着脑袋开始仔细想起来。
可想来想去,他也没想到到底有什么隐瞒自家小姑姑的地方。
小的时候他跟小姑姑一起长大,他上学,小姑姑也上学,两人基本上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后来去东北,他的那些事小姑姑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没什么好说的。
再然后是去南岛,他每天都在小姑姑眼皮子底下生活,哪有什么能瞒得了小姑姑的?
更何况也没必要瞒啊。
再后来他跟他爷一起回首都,小姑姑来西南,他很快也来了西南,除了部队上的事儿他几乎跟小姑姑无话不说,更是没有什么瞒着小姑姑的亏心事儿。
再然后就是他去上学,最近一段时间干的那些事儿,刚才一股脑的都跟小姑姑抖搂完了。
还有什么事儿?
他真不知道了啊。
夏大宝抿抿唇直视夏黎,坦言道:“小姑姑,我真的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事了,要不你给我点提示?”
夏黎一看夏大宝的模样,就知道这家伙应该是真的把该抖搂的不该抖搂的全部抖搂完了,现在一点新鲜事儿都炸不出来。
心下判断完毕,夏黎立刻收敛了身上的气场,一副面瘫的表情看着夏大宝,冷声喝问道:“手抖的事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夏大宝在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心说果然是因为这件事。
他小姑刚才就是在诈他。
大概是刚才黄师政委跟他小姑姑说了吧,不然她怎么会恰好黄师政委走了以后突然发难?
夏大宝抬头看向夏黎,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看着有些哀伤,也有些难言,甚至是有些愧疚。
无数情绪溢满心头,最终夏大宝只是看着自家小姑姑,询问道:“小姑姑,如果是你,是因为家里的原因才造成这个结果,而现在家里所有人的生活已经恢复正轨,把真相说出来我爷我奶都可能会愧疚,你事后会和家里说吗?”
夏黎:……当然不会。
平时无伤大雅的事,矫情矫情就完事儿了,可以往死了刺激老夏头儿。
可要是切身实际的伤害跟老夏头说了,就老夏头现在的心脏病,说不定都能直接把他气嘎过去。
夏大宝都不用自家小姑姑回答,就知道自家小姑姑的答案,他叹着气道:“我之前是恨我爷,因为他咱们家才会被下放,那时候我甚至想要通过自残来让他后悔。
可是随着后来我想开了,也理解了他的所作所为与坚持,也开始抱有和他一样的共同理想,再也不怪爷爷让家里下放,有些话我反而没办法再说出来。
我这手……医生说,心理上的问题,只能通过自己的意志力克服,靠药物起不到任何作用,说出来也只会让爷爷徒增愧疚,家里人徒增担心。
我不想大家的新生活刚刚开始,就打破了如今这个美好的境况,所以根本就不敢跟家里说。
我想着,咱们家现在已经好起来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自己就可以克服这一切,恢复到什么都没发生之前的样子。”
道理夏黎都懂,可问题是他这种情况,她怎么敢让他上战场?
“你一紧张就手抖,你有没有想过上战场以后如果碰到敌人,你过于紧张,又或者是碰到你亲近的战友受伤,或是一些其他的状况,导致你战时手抖怎么办?
两军交战可不是演习,那是会死人的!
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同样是上过战场,我知道失去战友对人的打击会有多大,那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儿,也许有些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即便如此,你也已经做好准备,承受因为你的手抖,可能造成无数战友牺牲这个最差的结果了吗?
无论是你的命,还是你战友的命,所有人的人命都只有一次,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且不可再生的一次性资源。
不要把生命当儿戏!”
夏大宝顿时有些哑口无言,他看着夏黎,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话来,心如刀绞。
如果小姑姑单纯说他因此而战死,那他绝对会义无反顾地说要去战场上突破自我,也解决自己的这个手抖的毛病。
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人都能上战场,他只是手抖,又有什么不行?
大丈夫即便战死沙场,也要保家卫国,实现自己的自身价值。
可是,如果真的牵连战友呢?
万一有人因他而牺牲怎么办?!
夏大宝一时之间陷入了无尽的心理挣扎当中。
夏黎看着夏大宝瞬间惨白的脸色,也没有继续把话说的太难听逼他。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今天晚上好好考虑考虑,12点之前告诉我准确的答案。
如果不行,我立刻把你撤下来。
好好考虑,人命在你这儿到底重不重要!”
说完夏黎便不再多言,拿起桌子上的那份档案,大步离开书房。
书房内只留下夏大宝垂着脑袋站在原地,浑身都像被无色的蚕茧裹满,想要挣扎却挣扎不开,挣扎不开,却更想挣扎。
茧中的空气逐渐稀薄,让他越来越喘不上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