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是公告上通知工人们发工资的时间,但是从六点多开始,就有人在公告上通知的地点等待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也越聚越多,人一多就容易乱,七嘴八舌,现场很快就嘈杂了起来。
“咦,老刘你不是二分厂喷涂车间的吗?我记得你们发工资的时间是十点到十二点,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不来行吗?你看看这么多人来发工资,现在也没人出来指挥一下,想排队都不知道怎么排,等到十点还不乱成一锅粥啊?”
“人家不是说了按照时间段排吗?怎么?老刘你以为是挤公交车呢?谁先挤上去谁有座位?”
“你管得着吗?我年纪比你大,比你晚上公交车,你也得给我让座”
“嗨,老刘你这是要不讲理啊?八点到十点是我们一厂发工资的时间,你提前跑来跟我们挤,那我们怎么办?”
“就是,平时干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老刘这么积极呢?一听说发钱,比谁都跑得快.”
“.”
按理说一个大型企业,发工资都是“团购”式的,以各个分厂、车间为单位分散发放,但是公告上却通知大家都来这个地方发工资,
虽然公告上给不同的分厂、车间划分出了不同的时间段,但像老刘这样的人还是很多,唯恐自己排在后面拿不上钱,所以才抢先来了。
老刘有些恼怒:“我又不跟你挤,你着什么急呀?我早来看看热闹不行啊.”
“我哪里急了,分明是老刘你急了好吧?”
“好了好了,大家都别吵了,其实这工资先发后发都不要紧,只要今天能拿到钱就行,昨天我媳妇儿跟我嘀咕了一晚上,孩子们都两个月没吃肉了”
听到这句话,老刘的心里全是酸楚:“你们家两个月没吃肉?我们家一个星期没吃菜了,天天吃咸菜.”
“都别叫苦了,我听京城来的岳主任说,那个李野是出了名的说话算数,只要他说今天发钱,那就一定会发.”
李野并不知道自己“说话算数”的大名,已经被岳玲珊等人给传到了西南这边,并且成为了工人们在迷茫中的一丝希望。
等到七点多的时候,天空又飘起了细细的雨丝,虽然一时半会儿不会淋湿众人的衣服,但是却让现场的工人们更加焦躁。
不过很快大家就不焦躁了,因为李野领着几十号人也提前来了。
而且这几十号人的手里全都提着的那种装钱的箱子,让人一看就生出财力充足的信任感。
十几张桌子摆在了办公楼的前面,电脑和手提箱都摆在了桌上,手提箱打开之后,里面是满满的崭新钞票,电脑打开,是工人们的信息资料。
“大家拿好自己的工作证,按照牌子上的科室车间排队,不要挤不要乱.
因为现在我们还没有恢复生产,所以绩效和奖金无法统计,今天先按照基本工资发放,如果大家有什么异议,发放完毕之后找你们的科室领导反映”
“.”
大喇叭里响起的声音,让正在踮着脚看那皮箱子的众人心里一凛,全都不踏实起来。
一个工人的工资是由很多部分构成的,基本工资只是一部分,其余的各种补贴和奖金至少要占一小半,如果只发基本工资,那么必然比预料之中的数额要少得多。
但是现场没有一个人开口反对。
因为当一个人在窘迫的环境中待久了之后,讨厌的卑微会不知不觉间控制你的身心。
万一你开口反对,工资直接不发了呢?
所以大家只是默默的排队,默默的等待,哪怕今天只能拿到一半的工资,回去之后也能给孩子买一斤肉吃是不是?
可是等工资开始发放之后,现场却出现了一阵微微的骚动。
因为今天不仅仅发放工资,还给这些工人进行了工作岗位的重新分配。
负责发放工资的人只是敲几下电脑,就会递给工人一张纸片片和几张钞票。
“李明宣,两百八,拿着这张岗位分配证明,明天到第三铆焊车间报到。”
“王洪久,两百六,拿好你的分配证明,明天到二厂喷涂车间报到。”
“.”
因为钞票实实在在的捏在了手里,所以很多老实孩子在拿了钱和新的分配证明之后,都一头雾水的离开,但是有些人较真,自然就要当场要问个明白。
王洪久就是个老实孩子,拿到钱之后就不解的问道:“领导,你看看我的工作证,我以前是一厂喷涂车间的呀!怎么分配到二厂了?”
“我们制定了新的生产计划,自然要重新调配生产结构,你按照分配证明报到就可以了。”
“哦,那什么.我还有个问题,我的基本工资应该是两百一十六块五,你给了我两百六,是不是发错了?”
负责发工资的财务人员笑了:“没有发错,这就是你以后的基本工资了,恢复生产之后,会有另外的绩效奖金和全勤补贴”
王洪久惊讶的道:“您的意思,是我涨工资了?”
财务人员笑着摆了摆手:“有什么疑问,去问你们的新车间主任,我这里只管发工资.”
“哦哦哦,谢谢你啊.”
王洪久这才反应过来,喜滋滋的拿了钱,追上了前面的同事。
“欸,老李你的工资对不对头?我涨了四十多块呢!”
“嘘,你个憨娃儿是嫌钱多吗?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以前工资低是不是?下个月给你调低工资你愿不愿意?”
“怎么会呢?人家说了,我以后的基本工资就是二百六?”
“你真是个傻的呀!董善前些日子搞的绩效奖金你忘了?这个月发两百,下个月就是一百五了.”
“我才不傻?我听岳主任说了,李副总经理对工人最好了,年年涨工资!”
“对对对,你不傻,是京城来的那些人傻,人傻钱多,行了吧?”
李野傻吗?
当然不是。
李野带人从京城来西南接盘西南重汽,是典型的“以少御多”,空降管理。
人家本地人是抱团的,天生就对外来的李野等人不信任。
而且现在的西南重汽是个什么情况?
管理层连续两次翻车,负债累累爆雷无数,人心惶惶风声鹤唳,各种谣言满天飞,说是一盘散沙都不为过。
就这会儿,你跟他讲什么“未来无限好”“集体荣誉感”,他们根本就不信的,他们的信念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中崩塌了。
空口白牙的画大饼,吃一顿还将信将疑,天天吃早特么的噎死了。
想要尽快掌控这样的一个群体,要么动用暴力,要么以利驱之。
李野是个善良的人,所以就选择了“以利驱之”的方式。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根据岳玲珊和其他“内线”的报告,因为李野只留用百分之二十的管理层,所以那些人最近上蹿下跳的互相串联、挑唆工人,信誓旦旦的要给李野一点颜色瞧瞧。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们想用谁就用谁啊?哪有这个道理?】
【就是,两千多万就买了这么大一个厂,他已经赚大了赚翻了,结果还想砸咱们饭碗?门都没有!】
而这些人想要搞事情,今天就是一个好日子。
。。。。。。。
李野和陆知章站在办公楼门厅的里面,看着外面那些排队的工人冒着细雨缓缓蠕动,看到他们在拿到工资之后脸上浮现的那种释然,忍不住的长出了一口气。
这些工人的要求真的很低,只要有工资领就心满意足了,所以西南重汽这么多年的失败,与他们何干?
反而是那些挑唆工人闹事,蛊惑大家以下犯上,想要架空从京城空降的管理层的玩意儿,才是西南重汽祸乱的根源。
因为他们是旧体制的既得利益者,他们有争权夺利的欲望和野心。
欲望和野心是没有上限的,你让他们贪一万,他们还想贪两万,你给他们一官半职,他们还想把你取而代之.这种人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必然后患无穷。
可眼看着时间到了九点,第一批发工资的人都发了一大半了,现场依然非常安静非常有序,李野倒是有些疑惑了。
“老陆,你说那些人还会来吗?要是今天他们不能给咱们一个下马威?那以后可就更没机会了。”
陆知章笑了笑道:“他们倒是想给咱们下马威啊!可谁想到你会先给工人发工资啊?
那些人挑唆工人的时候,主要的说辞就是咱们不把他们当人看,可昨天发工资的公告一贴,那些被蛊惑的工人都表示‘先拿到钱再说’,
现在他们拿到了钱,而且还涨了工资.谁还会相信那些人的挑唆蛊惑呢?”
聚众闹事,也是很有技术含量的,
你想想吧!先把一群人的意见统一,然后在一个确定的时间集体发出同一个诉求,这其中需要协调的细节太多了。
“先拿到钱再说”,看似是一种两头占便宜的心态,但是当真的拿到钱之后,人心也就随之改变了,无声无息之间,一群人的统一意见也分散了,“起事”的机会还存在吗?
普通工人拿到了钱,百分之九十九的都会安分守己,只剩下那些精致利己的组织者,还能翻起多大的风浪?
纵观上下五千年,没有平民参与的暴动,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
在海外那些屁大点地方就是一个国家的地方,也许几个贵族纠结几个骑士就能颠覆一个王朝,
但是在种花家这块土地上,你想改朝换代,平时最被那些贵族看不起的泥腿子,才是不可获取的主导力量。
不过就在李野以为那些人知难而退的时候,外面却终于响起了激烈的争吵声。
李野和陆知章相视一笑,都有一种靴子落地的踏实感。
外面领工资的现场,一个身穿西南重汽工作服,梳着平头的男人站在桌子前面,正在对着发工资的小姑娘咆哮:
“凭什么不给我发工资?我也是一厂的职工,工作证都给你看了,凭什么没有我的工资?你们这些京城人是不是欺负我们西南人?”
小姑娘很平静的道:“这位同志,你的名字不在我们的京南集团分公司的档案里面,所以你是被分配到西南重汽留守处的人员,你的工资和岗位都不归我们负责”
平头男人两手抓住了桌子,恶狠狠的道:“你们买了我们的厂,凭什么不负责?凭什么把我分配到留守处,信不信我把你们的摊子掀了.”
“你掀一个试试!”
看似柔柔弱弱的的小姑娘直接站了起来,伸出细细的手指指着平头男人的鼻子喝道:“你掀,但凡今天箱子里少了一毛钱,计算机坏了一个零件.你可千万别后悔.”
“我特么的.”
平头男人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被一个小姑奶喝骂,面子哪里还能挂得住?当下双臂较劲,就要把桌子给掀了。
但是他刚把桌子掀动了一点点,周围的好几个工人就把他给死死的箍住了。
“姓王的,你别在这个时候闹事,我们还要领工资呢!”
“踏马的你们领工资,让我喝西北风?今天我非要讨个公道不可”
“你讨公道别耽误我们,大家都过来,把他拖到一边去”
一群等着发工资的工人也是急了,把那个平头男人拖拽到了一边。
但是那个平头男人显然也不是善茬,被人摁住了手脚还不服气,嘴里各种谩骂叫嚣喊个不停。
然后,他就挨揍了,一群工人围起来的那种群殴。
极个别人,站在了群众的对立面,肯定是要吃苦头的。
可是李野和陆知章看到工人们“仗义出手”,却都是一脸的惋惜。
“可惜了~”
“确实可惜了~”
今天他们两个之所以把大家聚在一起发工资,其实就是等着有人跳出来搞事,所以现场是有穿便衣的公安人员的。
桌子上的钞票是工人的工资,现场就相当于企业的财务处,打砸财务处的罪名,足够杀鸡儆猴了。
所以这会儿平头男虽然被揍的鼻青脸肿,但是威慑的效果却远远不及李野和陆知章的预料。
。。。。。。。。。
或许是那个平头男被揍的非常狠,把某些人给吓住了,接下来发工资的过程都很顺利,再也没有不和谐的声音出现。
只是到了第二天的时候,李野却接到了西南本地资产管理局的电话。
“喂,我找李野。”
“我就是李野,你是哪位?”
“我是胡言硕,前天的时候我们见过面”
“哦,是胡主任啊!我没听出您的声音.您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这个胡言硕,是地方上负责跟京南集团一起协调接收西南重汽的人,他打电话来,显然不可能是跟李野拉家常。
“呵呵呵,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们的接收过程顺不顺利”
“多谢胡主任的关心,到现在为止还算挺顺利的.”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对你们也是寄予厚望啊,不过有件事情我想跟李副总经理核实一下,
今天我们接到工人反应,他们本来在原先的岗位上干的好好的,却被调配到别的岗位上了,这个情况是真实的吧?”
当然是真实的啊!要不然怎么把一群报团主义盛行的西南人,变成李野的自己人呢?
在来西南之前,爷爷李忠发就给李野讲述了自己在几十年前打仗时候的一些经验。
那时候李忠发所在的部队,比对方的人数要少,但是随着一场接一场的战斗打下来,李忠发这边的人却是越大越多。
究其原因就是靠着打散混编,把无数俘虏转化成了跟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
把俘虏过来的人员全部打散,就能破坏掉他们原有的组织能力,然后再重新筛选提拔有用之才,就能以新的权利架构,组成新的战斗团体了。
所以李野把整个西南重汽的工人重新调整了岗位,就是这个道理。
只不过这个道理李忠发知道,胡言硕没理由不知道啊!人家也是行家啊!怎么这会儿却对着李野明知故问呢?